凡煙小說

第206章 208. 叫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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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去找的東西,往往是找不到的。天下萬物的來和去,都有他的時間。——三毛《談心》】

當晚,“加官進爵”的升職三人組乘著霍秋然的墨綠色大吉普在這座城市裏兜風。

夏酌告訴時與,該對霍秋然改口叫“霍局”了。

時與什麽也沒說。

霍局笑了笑,先改口為敬:“時主任,咱們老夏現在可出息了,這麽年輕就已經是少將級別。”

夏酌說:“專業技術少將,跟年齡沒關系,也沒有行政職務,不像咱們霍副局長,這才是年少有為。”

霍秋然謙遜道:“我這不是托你們的福嘛,也是多多少少托家裏人的關系啦。要說年少有為,還是咱們時主任最有為,全國三甲醫院最年輕心臟外科主任。嘖嘖,真棒!”

時醫生累了一整天,坐在副駕駛閉目養神,一針見血地說:“吵死了,我升職肯定也是你們托關系辦的。”

然後時與從包裏拿出耳塞,又將包耳式的降噪耳機戴上了,繼續與世隔絕著閉目養神。

霍局叫了一聲“時主任”,時與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沒搭理他,總之沒有回應。

霍秋然從後視鏡裏望向坐在後座的夏酌:“你說時醫生現在這算是人間迷糊還是人間清醒?我看他比誰都冷靜理智、寵辱不驚,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嗯,這也是一種魅力。”夏酌說,“罕見的魅力。”

霍秋然看了一眼身旁的時與,又看了一眼後視鏡裏的夏酌,長嘆一聲:“唉……你倆的魅力他媽的各有千秋,我是倒了血黴了才栽你們倆手裏了。”

“霍局,你這是情場失意,官場得意。”夏酌笑著勸慰,笑得有點兒壞。

“倒也不算‘失意’。”霍秋然自我安慰道,“我只能說遇見這種極品白月光和極品朱砂痣我一點兒也不後悔,就是有點兒遺憾。唉,但更多的是祝福吧。請叫我‘霍釋然’。”

夏酌終於等到了情敵主動表達出的釋然,溫和地說:“秋然,如果我們沒有遇見你才是真的遺憾。”

“不客氣,我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福娃。”霍秋然給點兒陽光就燦爛,“但我還是那句話,時醫生這個狀態……如果你哪天不太能堅持的話,嘖,來找我,我不介意把我自己賠給你。你秋然哥哥也有你秋然哥哥的魅力。”

夏酌笑著搖了搖頭,望向窗外的夜。

萬家燈火,霓虹瀲灩。

他在這座城市長大,也在這座城市經歷過生死。他在這座城市遇見了愛人,也在這座城市結交著朋友。 他還在這座城市的寒風中朦朧地聽到許多人在他周圍喊“寶貝兒你在哪兒”,此起彼伏的,像極了時與的語氣。那是他想拼命留下的動力。他努力地聽著那些聲音,才沒有任由意識消散,沒有選擇最輕松的放棄。

那時候,他恍惚間覺得整座城市的人都變成了時與。

童年的時與,少年的時與,青年的時與,中年的時與,老年的時與……

每一個時與都在尋找他,每一個時與都在撕心裂肺地喊著“寶貝兒你在哪兒”。

所以他不能跟著那束光飄然離去。

他要轉身回到崎嶇的黑暗裏,跌跌撞撞地、疲憊不堪地朝那些聲音奔跑。

不能後退,不能停下,只能前進。

他要在混亂的黑暗中找到那個和他年齡相仿的時與,然後陪著他一路走下去。走到中年,走到老年,走到暮年。

從繈褓、孩提、齠齔、幼學……

到弱冠、而立、不惑、知天命……

再到花甲、古稀、耄耋……

直到期頤。

……

“時醫生,醒醒了。”霍秋然打了雙閃又開著警燈,停下車,推了推時與的胳膊,看時與伸著懶腰打了個哈欠,又轉頭對夏酌說,“到了,就是這兒,我當時就在這兒啟動了安全氣囊,弄得時醫生‘豬血淋頭’。”

專業技術少將對執行民間法事這項活動並不在行。

但是什麽方法都要試試,這是夏教授的科學理念。他認為,未知的領域以及無法解釋的現象大概只能歸功於人類暫且的無知。

如果“叫魂”能讓時與恢覆情緒感知,夏教授對鬼神之說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

可是他對這種事真的沒有實操經驗。雖然高中畢業後他就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理科男,但他也一直自詡是新時代的棟梁之才,而且今天剛授完銜,共產主義本該是他唯一的信仰。

“老夏你行不行?”霍秋然問,“開始麽?”

夏酌揉了揉鼻子,清了清嗓子,還是覺得現場實操這種事情比當著霍秋然的面實操時與還令他無從下手。

“你不行我來?”霍秋然自告奮勇。

“幹什麽?”時與皺著眉頭拿下了耳機和耳塞,茫然地看著兩個正準備裝神弄鬼的人。

“還是我來吧。”夏酌又咳了兩聲,才終於伸出手,輕輕撫著時與的腦袋說,“胡嚕毛,上身,時與,跟我回家。”

時與本就難以忍受肌膚觸碰,被摸腦袋更是觸了他的逆鱗。他忍了兩下再也忍不了,一把撣開夏酌的手,語氣倒是平穩:“你有病嗎?”

夏酌沒理他,給霍秋然使了個眼神,霍秋然立刻會意,跳下駕駛座,跑到副駕那邊打開車門就把自己壓上去按住了時與的雙手雙腿。

夏酌才得以繼續輕撫時與的腦袋,邊撫邊念叨:“胡嚕胡嚕毛,魂上身,時與,跟我回家……胡嚕毛,上身,時與,跟我回家……”

時與掙紮了幾下,見掙脫不了,只好理智地選擇放棄。

他像一條任人擺布的鹹魚,翻了個白眼,面無表情地給出了客觀的判斷:“你們有病。”

鹹魚被安全帶綁著,被霍秋然壓著,又被夏酌胡嚕著毛,無處可逃,只好重新閉目睡覺。

民間法事執行了足足十五分鐘,夏酌一刻不停地叫魂,叫得口幹舌燥,時與卻已經再次睡著了。

夏法師的幫兇霍屠戶很樂觀地說:“讓他睡一覺,說不定明天就好了。”

夏法師卻並不盲目樂觀:“如果叫魂管用,還要我們心理學家幹嘛?”

霍屠戶說:“就是因為你們心理學家現在不管用,所以才試試叫魂啊。”

“可是魂上身的話,他不該有點兒什麽反應嗎?我聽著鼾聲這麽均勻,不像魂上身了。”夏法師觀察著睡成豬的鹹魚。

“咱招的是他自己的魂,又不是別人的魂。自己的魂回到自己身上的話,應該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吧?說不定睡夢中更容易操作呢?難不成你還指望他嗷嗷亂叫,或者大喊‘啊’,‘噢’,‘嗯’,‘進來’,‘蘇服’,‘好爽’?”

“……”

“啊,啊,快進來,嗯,嗯,好蘇服,噢,耶,嗯哼,不要停……”霍秋然的臺詞已經逐漸喊歪。

“霍局。”夏酌打斷道,“玩兒夠了沒?你覺得魂會在身體裏來回來去地穿嗎?這魂特麽有病嗎?”

“呃,也對。”霍秋然忍笑道,“他要真是這反應,肯定不是叫回他自己的魂了,得是咱倆人的其中一魂。”

“……”

霍秋然坐回駕駛座,按掉了警燈和雙閃,說:“回吧,明天看看效果,我不介意天天來叫。”

“我介意天天聽你這麽叫。”夏酌很無奈,“如果沒效果,我打電話問問譚熙,看看這宗教學的教授能不能推薦什麽先進的叫魂方法,大不了我們把全世界的土方子都試一遍。道教的、印第安人的、吉普賽人的,全都試試。”

“老夏。”霍秋然邊開車邊樂,“印第安人、吉普賽人你都能試,你怎麽不試試我這個同胞呢?你要不願意聽我叫,我可以讓你叫啊。”

“你不是同胞,你特麽是泰迪。”

霍秋然樂完又正色道:“其實我有四分之一的滿族血統。我們滿族老一輩兒的人裏還有人能找到薩滿教的巫師呢,回頭我讓我姥姥找人問問。薩滿教好像挺熟悉招魂業務的,專業對口。”

“行吧,我現在就是病急亂投醫。”

……

病急亂投醫的夏教授越來越焦慮。

他和霍秋然幾乎每天晚上都變著花樣去那個地方給時與叫魂。起初時與還反抗,還說他們有病,後來每天晚上的叫魂活動已經成為時與生物鐘裏的莊嚴儀式。

因為可以沿途補覺。

時與的電腦包裏除了耳塞和降噪耳機還多出了一片他自己為自己準備的絲綢眼罩。

車子的微弱顛簸,以及夏教授和霍局嗡嗡的說話聲都很催眠。時醫生已經習慣了下班後的這場power nap。

魂叫沒叫到無所謂,關鍵是沿途補個眠已經令他晚上看書、看病歷、看paper的效率顯著提高。

時醫生日漸容光煥發。

夏教授日漸無可奈何。

因為叫魂也只是夏教授嘗試的眾多方法中的其中一種。

道教、薩滿、印第安、吉普賽……這些統稱為一種。

比較宗教學的譚教授給了他一些思路,臨床心理學的許教授也給了他一些思路。

夏酌請專業人士幫他把家裏的書房改造成了一間心理咨詢室的模樣。

他在裏面安裝了全視野的針孔攝像頭和收音極好的麥克風,把每天和時與的“座談會”逐漸變為有其他心理醫生實時遠程介入的心理咨詢。

時與執拗地不去見心理醫生,也不做任何方式的心理咨詢。夏酌只能把自己變為他的心理醫生,通過自己的嘴巴說出專業心理醫生的話。

而且還要適當加工一下再說,不能讓時與察覺出來他們不是在聊天而是在做心理治療。

在這個過程中,夏教授學會了各地區、各種族的招魂大法,有時候晚上做噩夢都會夢見那些奇奇怪怪的鬼畫符、熏香以及蹦蹦跳跳的動作。他也學會了很多專業的心理療法,比如催眠療法、果體療法、姓行為療法……

當然後面那些沒有其他人遠程介入,因為還沒能開始實施。

守身如玉的時醫生好像只對催眠療法感興趣,但是不知道是夏教授的技術不熟練還是時與太疲憊,總之每次“催眠療法”都只是“催眠”,沒能挺進“療法”階段。

夏教授覺得時醫生特別喜歡在霍局的吉普車裏還有他的心理咨詢室裏睡大覺。

不對,不是喜歡,只是習慣。

又過兩個月,夏教授決定在時醫生的習慣裏下一點兒猛藥,為毫無姓生活的生活裏平添一抹色彩。

夏天真好,炎熱的夏天更好。實在有諸多機會可以洗澡。

夏酌決定在對黃序穎、霍秋然使用美男計之後,再次使用美男計。

事不過三,他暗下決心,想著對時與使用美男計必須是他最後一次使用美男計。

結果並不遂人意。

成年人的世界裏,大部分事情都不會向著自己預料中的方向發展。

終於等到時醫生輪休,夏酌一天洗了三次澡,皮都快洗破了,而且每次都半果出浴,以各種形象半果出浴——人魚線上跨浴巾、半敞浴袍紋身若隱若現、手持浴巾擋住幾塊腹肌——再以各種姿態晃到時醫生面前。

二十四小時之內就使用了三次美男計,已經嚴重超出預算。

可惜時醫生我自巋然不動,完美詮釋了什麽叫人間冷靜、人間清醒、人間禁欲。

第一次, 時與擡頭看了夏酌一眼,然後繼續看書。

第二次, 時與擡頭看了夏酌一眼,又看了一眼室內氣溫計,嘟囔了一聲“不熱啊”,低頭繼續看書。

第三次, 時與還是擡頭看了夏酌一眼,說了句“節約用水”,便放下專業書,打開電腦看paper。

夏酌想罵人,於是縱容自己對著空氣罵了一句:“日了狗了。”

時與的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認真地說:“你能別晃了嗎?日狗去找霍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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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與煩這個世界,只愛夏酌。

夏酌卻是愛時與也愛這個世界的。

誰說夏酌不好,時與和我都是會傷心的。夏酌一點都不渣。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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