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1章 193. 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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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顧貞觀】

夏酌出櫃出得有理有據、情感豐沛,借著生死場裏的天時地利,把夏文盛說得心服口服、極為感觸。

父子倆便私下將這樁“婚事”敲定了下來。

而夏文盛聽說袁庭雪還不知道這件事,竟頗為開心,爭強好勝地認為自己這個淡定老父親在兒子心目中的地位比那位神經老母親的地位高了不少。

可惜夏文盛還沒高興一會兒就聽夏酌說:“爸,別告訴時與,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說。如果一直都來不及,那不說也……”

“放心。”夏文盛打斷了夏酌的悲觀念頭,“上陣父子兵,你爸永遠站在你這邊兒,為你沖鋒陷陣,也為你保守秘密。你要是怕你媽媽接受不了,大不了我去幫你們說服她!別想太多,好好休息。”

夏酌不禁說了聲“謝謝爸”。

屏幕裏的夏文盛摘掉眼鏡,在抹眼淚前掛斷了視頻。

……

接下來,夏酌就像提前為自己舉行追悼會一樣,一通一通地打著電話,中間幾乎沒有休息。

他先打給了霍秋然和趙澤寧,沒有特意聊什麽,卻分別聊了挺長時間,聊到夏酌咳喘不斷,都已經快要分辨不出自己的嗓音。

再之後,他又打給了唐糖、安霓,以及在演藝圈裏合作過的幾個熟人,還有公安大學裏幾位相熟的同事、組裏帶的幾個研究生,以及南區分局幫他打理住所安全的張曉暢。最後又翻著通訊錄,依次把讀博、讀研、讀本科以及高中時期的比較熟悉的同學全都拉出來莫名其妙地問候了一遍。唯獨沒打給李青青和時與。

電話接二連三,一打就是好幾個小時。

時與往他背包裏塞的藥,夏酌一直沒有吃。幾個小時過去,夏酌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體溫也從38度燒到了40度。

他按下床位旁的呼叫鍵,一名醫護工作人員很快跑了過來,將他轉移到了“偏重癥區域”。

他躺在稍微柔軟一些的病床上,暈眩著撥通了李雲海的電話,虛弱地說:“李局,猜猜我在哪兒?”

“小夏教授?你沒事兒吧?”李雲海差點沒聽出來夏酌的聲音。

夏酌連咳帶喘,斷斷續續地說:“我被抓進隔離點了……我心臟不好,您知道的。唉,這次玩兒大發了,現在是偏重癥,馬上進重癥區……進去的人有多大概率能出來,您自己查吧,我就是提前跟您道個……永別。”

“啊?”李雲海顧不上震驚了,趁著夏酌還能說話,趕緊問道,“你給吳總打過電話了嗎?他到底管不管周銳軍的事兒?”

“禍不單行啊,李局。”夏酌生無可戀地笑了笑,繼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咱倆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人家倆也是。可惜……我就要死了,您一個人鬥不過他們吧?我最近生病,燒得腦子不好使,沒想到一個電話打過去就驚動了那倆螞蚱……所謂打草驚蛇、自投羅網。我聽吳總的意思,大概是處理完我……咳咳……馬上就得輪到您。”

李雲海怒道:“吳總和周銳軍果然是一夥兒的?!我就知道!我他媽就知道!!”

夏酌本想長嘆一聲,可惜一口氣根本無法順利呼出來,中間被咳嗽幹擾了好幾次,才終於說:“李局,生氣沒有用啊。我這最後一口氣……或許可以幫到您。”

“幫我???”李雲海一個音拐了八個彎,思維完全沒跟上。

“不是白幫。”夏酌說,“我剛給親戚朋友打了一圈兒電話,已經跟他們好好告別了。我臨走前,就想求您幫我照看一下我的父母、親友,他們多多少少還是關心過我的。以後他們要是犯了什麽事兒,您多關照一些吧。具體都有誰,您查我的通話記錄就行。”

“你不說吳總他們馬上就要處理我麽?你求我的事情,我愛莫能助!”

“李局,我都已經是將死之人了,您還不明白嗎?”

“明白什麽?!”李雲海很著急,生怕夏酌一口氣上不來也就斷了他的生路。

夏酌提點道:“別說我高燒不退,就算我只是輕癥,被拉進來也出不去了吧?您不說這隔離點大有問題嗎?”

“是!你出不去了!”

“那您不如把我賣了,換取您自己的清白無辜、海闊天空。反正打電話驚擾到吳總和周銳軍的人是我、去探聽口風的人是我、剛進組織還沒得到所有人信任的人是我、進來這裏再也出不去的人也是我。”夏酌說,“您把什麽都賴到我頭上不就得了?以後組織再想幹什麽,您也不要再攔著。做人吶,別太耿直。隨波逐流,不也挺好?”

“小夏教授……”李雲海覺得這個提議實在太妙,不禁感慨,“你這算是——將死之人,其言也善嗎?”

“您要是這麽想,也不是不可以。”夏酌輕笑,“但其實吧,我這個人就是一輩子都在尋求刺激,死到臨頭也還是忍不住好奇,到底什麽才算‘特大犯罪現場’?令您都望而卻步,還試圖阻攔的‘特大犯罪現場’。”

“我或許可以滿足你的好奇心。”李雲海說,“作為送給你的陪葬品。”

“哦?”

“靜候佳音吧,小夏教授。”

李雲海掛斷了夏酌的電話,將一番說辭打好腹稿,便轉而撥通了周銳軍的手機號。

……

夏酌平靜地躺在自己的床位上,感覺全身的力氣正在緩緩地、去而不返地像時間一樣流逝著。

靜候佳音之際,他從左胸前的襯衣口袋裏掏出時與寫給他的情書,拆開紅色信封,勉勉強強地將渙散的目光聚焦在紅色的卡片上。

紅紙灑金,像春聯,莫名透著吉祥喜慶。

也像頗有年代感的婚書,浪漫而雋永——

*夏酌,*

*短短戀人一個詞,其實不足以形容你。*

*說你春風化雨太輕柔,琥珀拾芥太細膩,鴻漸之儀太板正,漚珠槿艷又太易幻滅。*

*終究是山有扶蘇,隰有荷華。年年歲歲,令人心悅。*

*因我清醒時貪戀眼前的霞姿月韻,我傾倒時,便甘願允你烈焰成池。*

*嫁給我,或者讓我嫁給你。*

*喜歡且僅喜歡你的,*

*時與*

*PS:I might love you little,but I will love you long.*

鋼筆小楷,一筆一劃都清俊有力,毫不敷衍。最後的英文花體,像蛋糕邊上的奶油花紋,將一封情書點綴得更加甜蜜。

夏酌反覆看了幾遍,不僅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閉上眼睛,眼前便呈現出每一筆橫平豎直、彎勾撇捺的形狀、軌跡。

他好像看到了穿著南中校服的時與坐到他旁邊的空位,變成他的高中同桌,埋首垂目,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寫著。

寫夏酌的名字。寫時與的名字。

寫戀人,寫心悅,寫喜歡,寫嫁給我。

……

夏酌將情書對折,放回信封,放回口袋,仍貼著心口。

“道別麽,什麽方式都不是最好的方式。”

時與的聲音回蕩在他耳邊。

他想,既然不是最好的,那就不給你了。

直到外面天黑,隔離點的室內燈全都亮了,夏酌也沒有給時與撥打一通電話,連一條消息也沒有給時與發。

不知是默契還是忙碌,時與也沒有給他發消息或者打電話。

……

就在夏酌已經快要撐不住睡過去的時候,他才終於等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小夏教授,你還好嗎?”

夏酌一直緊繃著一根神經,立刻就聽出來這是周銳軍的聲音。

“你是……”夏酌劇烈地咳嗽著。

“我是周驍的父親,周銳軍。”

“哦,是周叔叔啊。”夏酌自來熟地打了個招呼。

“李局跟我說了,你是來查我們的。”周銳軍笑道,“我早就覺得你跟我兒子的演技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吳總還不信你是進來臥底的。”

“你們誤會了。我是‘調研’,不是‘緝查’。臥底這種角色,對我來說太英勇了。”夏酌似是在為自己開脫,“我教犯罪心理學的嘛,閑來無事就想開個‘深入犯罪組織’的課題,調研一下裏面形形色色的犯罪分子到底都有什麽樣的行為,或者說,嘴臉。”

“那你調研出的結果呢?”

“結果就是,陰陽臉、兩面派,人前風光無限,人後毫無底線。”夏酌笑說,“周叔叔,我‘調研’出了很多東西,我知道的遠比您、吳總、李局知道我知道的多。”

“是麽?”周銳軍不屑,“你只是知道而已,知道有什麽用?你以為你窩藏著黃序穎就有用嗎?他早晚跟你一個下場,他的基礎病跟你的基礎病都差不多!你以為病毒是誰傳染給你的?我告訴你,自從黃序穎離開Y市的實驗室,他就活不了多久了。”

“別人的生死我管不了了,我自己都快死了。”夏酌咳嗽了一陣。

“我一直在看隔離點的監控。你的確快死了,小夏教授。”周銳軍說,“不過不是因為病毒。你周圍那些輕癥的,很快也會陪你一起死。”

“什麽意思?”夏酌故作茫然。

周銳軍嘲諷道:“你不是說你什麽都知道麽?”

“周叔叔,您可以讓我死得再明白一點兒嗎?反正我們這些人的死期全都掌握在您手裏,不是嗎?”

“可以啊。”周銳軍輕蔑一笑,“要不是你這麽快就進去了,我們原本要等隔離點快要住滿的時候再引|爆的。”

“你們是為了逮我?”

“年輕人,你太天真了。你跟我兒子一樣大,到底哪兒來的膽子和能力調查我們?逮你?你有什麽值得我們大費周章逮的?如果不是為了看清你,你早就死了,嚴刑逼供的那種死法。”

“你們遲遲不殺我,看來是還沒挖出我背後的調查組到底都有什麽人吧?我說了,我就是學術上的好奇而已,沒人派我來,我背後也沒有調查組。”

“無所謂,反正隔離點一炸,不管你有沒有帶調查組,都會有中|央的調查組過來查。”

“為什麽要炸了這裏?能給變色龍換取幾百上千個新鮮的身份嗎?”

“說你天真,你還幼稚起來了。”周銳軍像哄小孩子一樣笑得挺開心,“幾百上千個新鮮身份就是順手撈魚的事兒,重點根本就不是幫那些個想要藏匿、潛逃的破罪犯換什麽新身份!”

“那是?”

“是換掉這個城市……乃至整個省份的領導班子。”

夏酌屏住了呼吸。

他從周銳軍嘴裏挖出的內容,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期範圍。

這也就意味著,他隨時可能被滅口。

而整個隔離點也隨時可能在周銳軍的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周銳軍繼續道:“特大災難性人為事故,嘖嘖,就會引來很特別的調查組,比你能帶過來的那些打黑、掃黃、緝毒的調查組可有特權得多。但是呢,到時候無論什麽人來調查,他們都只能按照我們鋪墊好的路線去查。”

“用困在這裏的人,換掉一整座城,乃至一整個省麽……”

“對。你調查的這個組織,是不是很有趣呢?”

“嗯……”

“小夏教授,可惜你聰明一世卻要英年早逝……”

電話突然中斷,夏酌在一陣耳鳴聲中閉上了眼睛。

特大,災難性,人為——事故……

換掉一整座城,乃至一整個省……

……

“與哥,你背過那麽多古詩詞,聽沒聽過一句……”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人生自古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高二那年,南區醫院的病房裏,時與像覆讀機一樣給夏酌背出許多情詩,然後眉毛一挑,很是嘚瑟地問他:“睡美人兒,你說的是哪一句?”

彼時,夏酌的回答是:“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此時,夏酌想到的是:“同心一人去,坐覺長安空。”

……

時與做完當天的最後一臺手術,防護服裏的每寸皮膚都已經被汗水浸濕。

他剛換了一層新手套,又消過毒,才從手術室外面的鎖櫃裏拿出手機。

戴著口罩和護目鏡全副武裝所以無法使用人臉識別,戴著手套也無法使用指紋識別,時與只能用最傳統的方式解鎖手機屏幕:輸入六位數密碼。

他的密碼不是不吉利的分別日期,而是他和夏酌表白的日期。

其實他也認真考慮過一番,是不是應該換成他第一次親吻夏酌的日期。但鑒於他們第一次親吻的時候夏酌並不清醒,記憶近乎為零,他還是選擇了兩個人擁有共同回憶的日期。

屏幕解鎖後,他沒有急著去給夏酌發消息,而是打開黑科技app,打算先偷窺一下夏酌這一整天的心率記錄。

他一邊往辦公室走,一邊滑著手機屏幕,立刻看出了問題:心跳頻率忽高忽低,而且心律嚴重不齊。

什麽情況?瓣膜異常嗎?

他正撥著夏酌的手機,突然被一片震耳欲聾的聲音嚇了一跳。

爆破聲像煙花、像禮炮,更像那年波士頓馬拉松終點線前的……爆|炸。

他握緊手機,尋著爆破聲望去,方位是——南區醫院擴建出的隔離點。

走廊裏的醫護人員和患者議論著、驚叫著,有的抱頭蹲下,有的往反方向奔跑,只有時與還茫然地站在原地。

“與哥,你背過那麽多古詩詞,聽沒聽過一句……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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