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191. 道別

關燈
【如果情書一定要寫上相思,如果玫瑰一定要為浪漫去死,我願把世間萬物暫且擱置,獨獨用一紙眷念,換與你一生相持。我不是神明,卻總愛和命運對質。怎奈我不谙遣詞,卻每每以你成詩。——北庭《枕邊集》】

和李雲海通過電話之後,夏酌很快聯系到了高中同班同學李青青。

在確認李青青的確有辦法幫忙檢測毒株和制作相應的蛋白酶抑制劑之後,夏酌把一些內幕告訴了他,說這次A市突然爆發的疫情實際是一場早有預謀的案情。

李青青聽過之後,簡短卻肯定地說:“夏神,如果你們不能破案的話,我這邊至少可以在黃教授的指導下盡量在最短時間內生產出一批特效藥。”

“時與晚上會把黃教授送到你那兒,順便把我的樣本帶給你,你們可以先化驗我感染的毒株,之後我們再想辦法把隔離點的樣本寄給你。”

“好的。”

雖然多年未有聯系,但曾經一起備戰過高考的同班同學之間總會保留下時間都很難抹去的默契。

高二因心臟手術休學一學期的夏酌,返校後也曾吃力趕進度。那時候,班裏的各科課代表都熱心幫助過他,李青青也抽出自己忙競賽的時間幫他補習過化學。

高三沖刺,夏酌又一次站到了總分領跑的位置,李青青也問過他數學、英語的刷題方法,以及寫作文的思路。

當年他和李青青只是在班裏一直考前幾名的、並肩作戰的“題友”,拋開刷題的話題,他們實際上也沒有多少交集。

時隔多年,當夏酌突兀地一個電話打過去,李青青直接開口問他“夏神什麽事兒”的時候,夏酌就知道,這位,仍是可以並肩作戰的“好題友”。

信任大概就是,過去的時光不必寒暄,未來的計劃也無需多言。

……

夏酌從時與的藥櫃裏翻出退燒藥和連花清瘟一並吃了,稍作休息便忍著嗓子甚至整個扁桃體的疼痛,給吳星輝打了一通電話。

這一通電話的通話時間前所未有的長。

長到他後悔吃了那顆令人犯困的退燒藥。幸好通話的內容足夠燃起他頑強的意志力。

終於結束通話的時候,夏酌已經開始出現咳嗽的癥狀。

他趁著清醒,一邊思考,一邊給時與的宿舍消毒。

夏酌從昨晚重新入睡時就一直戴著口罩,生怕傳染給時與。雖然他覺得時與八成已經被感染了,但他還是想降低時與會接觸到的病毒的濃度。

在時與下班回家前,他親力親為地用消毒紙巾把時與的宿舍擦了個遍,包括桌椅、沙發、茶幾、門把手等等,最後噴了一地消毒水,胡亂用腳踩著抹布抹了一遍地板,又把客廳窗戶打開通冷風,才走進臥室,累倒在床上,還不忘又站起來把臥室門從裏面反鎖,自此,完成自我居家隔離的最後一個步驟。

……

時與回家後便去敲臥室門:“寶貝兒,你怎麽鎖門了?”

夏酌發著燒,睡得暈暈乎乎,朦朧中又感覺到戒斷反應來襲,實在不願清醒過來受罪。

可是時與的聲音不斷從門外傳來:“寶貝兒,你睡著了嗎?回應我一聲行嗎?你知道這種情形讓我想起什麽了嗎?就當年你趕我走那天早晨,我也是狂敲門你都不開!”

“與哥……咱倆得隔離。”夏酌只得艱難地回應道,“我聯系好李青青了,他的公司有實驗室。我的生物樣本我放桌上那個袋子裏了,你讓霍隊支援一下你,趕緊把黃序穎和我的樣本送到李青青那兒。你們都要註意防護。”

“好好好。你吃飯了嗎?有什麽癥狀?”時與看向夏酌放在桌上的密封袋。

“讓我睡會兒比什麽都強。”

“行吧,我從食堂打了點兒清粥小菜回來,你睡醒出來吃。”時與說,“別擔心我,今天我在醫院被強行檢測了,結果是陰性,而且真的沒有任何癥狀。”

“那我就更得跟你隔離了。”

“寶貝兒你繼續睡,其他事情交給我處理。”

夏酌擠出一句“祝順利”,又倒頭昏睡了過去。

……

時與和霍秋然在夜色裏把黃序穎轉移到了李青青的制藥公司,又陪黃序穎和李青青交接了一番工作,霍秋然便把時與送回了宿舍。

時與到家已是淩晨,夏酌已補了足足六個多小時的覺。

“寶貝兒,你沒吃飯呢啊。”時與再次去敲臥室的門,“起來喝點兒粥,我給你微波上。”

“嗯。”夏酌渾渾噩噩地開燈,坐在床上醒了醒盹。

在退燒藥的作用下,他出了滿身滿頭大汗,於是換了個新口罩,開門去上了個廁所,洗了把臉,順道將時與給他熱好的粥帶回屋裏,又重新關上臥室門,嚴格地和時與隔離。

時與上一天班又忙活一晚上黃序穎的事,已經困倦。

經夏酌消毒過的地板一塵不染,時與便席地而坐,背靠臥室門,閉目養神。

等夏酌喝完粥,兩只老得走不動路的老貓也匍匐到了時與身旁。如果沒有夏酌用過廁所之後噴的消毒水的味道,此刻堪稱一室寧靜溫馨。

“寶貝兒,你哪裏不舒服一定要及時告訴我。戒斷反應還沒完全過去,這又感染了不知名的新毒株……”時與嘆了口氣,知道兩者目前都無解,於是不想再婆婆媽媽下去。

夏酌聽出時與坐在地上背靠著臥室門,於是也走到臥室門前坐下,一腿屈膝,一腿伸長,是他覺得舒服的坐姿。

促膝長談的坐姿。

兩人背靠同一扇門,各自戴著口罩沈默了一會兒。

夏酌怕再這麽沈默下去時與會坐在地上睡著,只好開口道:“與哥,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說。”時與應得輕快,心裏卻不禁咯噔一下,預感到夏酌要說的絕對不會是一件好事。

以他對夏酌這麽多年的了解,不論好事壞事,高效如夏酌,只要不是大事,什麽都會直接說。只有特別好或者特別壞的事,夏酌才會猶豫、拖延、鋪墊。

比如對時與表白,比如跟時與分手。

看當下的情形,外面封城,家裏隔離,夏酌總不會隔著房門向他求婚,那必然就是要跟他商量一件特別壞的事。而夏酌所謂的“商量”,從來都是“通知”罷了。

時與只得做好心理建設,暗示自己,不論夏酌說什麽,就算說分手,他這回都不會立刻發火。

可是夏酌說的好像是一件比分手還過分的事情。

“與哥,明天我去你們醫院做核酸吧。”

“什麽?”時與很驚訝,“我們醫院今天測出陽性的全都被拉去隔離點了,你還嫌那兒人不夠多嗎?你自己家裏就有一對一的特護醫生!你往那兒擠什麽擠?”

“隔離點的床位就快滿了吧?”夏酌平靜地問。

“嗯,這麽下去,估計再有幾天就該滿了。你能別去添亂嗎?”時與強壓著脾氣問。

“一千多張床位,對應的就是一千多條人命。”夏酌嘆道,“與哥,這個隔離點有問題,我得進去查。”

“什麽樣的問題?”時與還是莫名地壓不住火,“進去就出不來的那種問題嗎?你不知道每個醫院都有這樣的概率問題嗎?你都病成什麽樣兒了你自己不知道嗎?查案、查案!不能讓別人去查嗎?全國、全省、全市的納稅人養了那麽多公務員是幹嘛的?為什麽非要我的寶貝兒去查?!”

“因為一旦打草驚蛇,隔離點和裏面的人……可能就會……”夏酌苦笑了一聲,說,“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也就是說——夏酌進去,也有可能灰飛煙滅。

時與忽然沈默了。

“病毒是躺槍的,什麽毒株根本不重要,反正都只是被拉出來當障眼的幌子用。”夏酌解釋道,“這次的犯罪分子……不是連環殺人,而是要一次性殺很多人。這分明就是一場……用‘天災’來掩飾的‘人禍’。”

“與哥,我進去不僅僅是為了要阻止這場‘人禍’,而是要借著這起惡性事件連根拔起更多的東西。否則,類似的‘人禍’只會頻頻偽裝成各種模樣,長年累月地籠罩在我們一起長大、一起生活的城市的上空。”

“你我曾經都是受害者。說我們命硬也好,說我們幸運也罷,可我們也花費了太多精力、太多心血,甚至以犧牲我們之間的感情和陪伴作為代價,逆天改命才能殘喘至今。”

“我想去,不僅是為了阻止,更是為了把柄、證據、抓捕、一網打盡、嚴懲不貸。”

“這一次,只有我去,才能做到這些,因為只有我在機會到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法網之下,我是唯一的魚餌。”

“與哥,早知如此,我們不應該重新談戀愛的,對嗎?”

“以前你喊我‘渣男’我還不能理解,現在我特別理解。上一次分手,我至少還能找出‘我是為了你好’這種拙劣的理由。這一次,我卻是為了別的事情……棄你的感情於不顧,也棄你這麽多年的努力於不顧。”

“這樣的我,跟你說‘對不起’都不是真心的,因為我壓根就不期待你的原諒。”

夏酌的嗓子在疼痛和哽咽的雙重作用下終於完全變了聲音,接踵而至的,是一陣猛烈的咳嗽。

時與沈默地聽夏酌說完一席話,聽他從沙啞變為哽咽,隔著一扇門,仿佛都能聽到眼淚滴落的聲音,又聽他用劇烈的咳嗽掩飾著鼻塞和淚流滿面。

等門後的人再次安靜下來,時與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夏酌,十幾年沒白過。這一次,你起碼有好好地跟我道別。”

夏酌終於不再掩飾,抱著膝蓋哭了出來。

時與又沈默地聽夏酌哭。

聽了一會兒,時與卻笑了出來。

夏酌的哭聲隨即戛然而止。

時與笑道:“寶貝兒,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死掉的,加起來應該比隔離點裏的人多很多,而你全部都愛莫能助,我也沒見你哭成這樣兒。看來我對你失望、跟你分手的分量遠比那些陌生人的生命要重。我這麽比較,是不是特別不要臉?”

夏酌沒有回答。

“可是如果我攔著你,不讓你去救隔離點裏的那些人,也不讓你去掀開籠罩這座城市的烏雲……”時與又笑了笑,“那你以後肯定會怨怪我的,就算表面不怨怪,你心裏也會生出一層罪惡的陰影,就像這扇門一樣,會是咱倆之間的隔閡。”

“那樣活著,才叫‘茍延殘喘’吧?”

“建立在一千多條人命上的、建立在一座城市盤根錯節的黑勢力上的、永遠有抹不去的隔閡的感情……會不會比分手還折磨人?”

口罩之下,時與的嘴角仍是揚起的。

“寶貝兒,我給你的四千封情書還沒寫完呢,才寫了一百多封你就這麽氣我。把我氣封筆可不能怪我,這是你的錯。”

夏酌關心則亂,才反應過來,原來時與在聽完這場冒著生命危險的計劃之後,並沒有要跟他分手,只是號稱要封筆,不給他寫情書了。

夏酌趕緊解釋道:“與哥,我就進去一天。我的預估是不會有什麽危險。我不是董存瑞,不是背著炸藥包進去炸壞人的那個人。”

“那你幹嘛害怕我跟你動怒、跟你分手?”

“因為……你為了我,可以拿幾千個人的心臟練手……而我,我卻不能為了你……”

“寶貝兒。”時與打斷他,用高中時討論競賽題的語氣說,“這題不是這麽算的。”

“嗯?”

“我為了你可以拿幾千個陌生人練手,那是我心甘情願的。可如果你為了我而放棄什麽是你不情願的,那你就不需要放棄。何況是那麽多人的生命,外加一座城市的未來。唉,誰叫我愛上了一個溫柔善良的寶貝兒呢?擔驚受怕,只能我獨自承受。”

夏酌感動,一時間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

時與又自嘲道:“換做是我,那些破事兒可不會成為咱倆之間的隔閡。”

“與哥,我只進去一天。要不,你給我一封情書帶著……當護身符吧?”

“行啊,與哥的親筆護身符,保你化險為夷。”時與起身,在書櫃抽屜裏拿出最上面的一個紅信封,從門縫裏推給夏酌,說,“只給一封,免得你在裏面賴著不出來!你要不出來,後面那一百多封你特麽就別想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