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 169. 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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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控制住粗鄙的狂喜,就不會有深入骨髓的悲傷。——太宰治《人間失格》】

時與的反應太過鎮定,就連資深刑警霍秋然看了都不禁膽寒。就算是後媽,下午才不歡而散,晚上就成了“死者”,正常人的反應不該是時與那樣的。

時與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此時竟像警察的同事一樣公事公辦地說:“何藝姿曾經是我的繼母,在我父親死後,她改嫁了。她找夏酌或許並不是想對夏酌說什麽,而是想找我。我已經無視了她十五年,她知道我不會理她,所以她在電視臺遇到我發小之後才會突然找上他。”

警察說:“由於何女士是公眾人物,死因尚且不明,請問二位能否跟我們去酒店的會議室裏詳細說明一下情況?站在大堂裏影響不好。”

霍秋然聽到“死因尚且不明”,當即亮出了刑警證:“同志,我是A市刑偵大隊的隊長霍秋然。請問你們是否有權帶我去看一下案發現場?”

“這……”兩個民警面面相覷,拿著檔案夾的警察為難道,“我們只是臨時被刑偵隊找來協助調查的,主要是因為他們今晚人手不夠。您雖然是刑警的同行,但我們沒有接到上面的通知是不能帶您過去的。”

“手機借我一下?我打個電話。”霍秋然拿到民警的手機,直接打給了李雲海。

兩個臨時調來的警察又去問時與和夏酌能否借一步說話,時與卻說他是外科醫生,需要先借醫藥箱給受傷的人簡單處理傷口。

夏酌一言不發地觀察著時與,看他沈默地等待前臺從醫務室給他取來了一套非常專業的醫藥箱,中間只問了一句附近最近的醫院在哪裏,又看他冷靜地跟著警察來到一間會議室,手法嫻熟地給傷口消毒、縫針、包紮,覺得他從暈車暈到幹嘔開始就和平常很不一樣,有種壓抑的漠然。

時與給夏酌處理完肩傷,民警也接到了上面的通知,說可以讓A市的刑警協助調查,畢竟“死者”生前是A市人。至於何女士的兩位“故人”,如果想去現場,也可以放行進去協助調查。

這樣一來,原本應該在會議室裏進行的談話就直接變成了出現場。

Y市刑偵隊的資深法醫提前休了春節的假,趕來現場的法醫是剛轉正的新人,對於何女士究竟只是意外身亡的“死者”還是被蓄意謀殺的“受害人”,年輕的法醫猶猶豫豫地未下定論。

夏酌不是法醫,只能先觀察何藝姿住的這間屋子,想從中找出一些線索。他下午才見過何藝姿,當時何藝姿顯然有話要對他講。話還沒講,人就死了,他主觀地認為,何藝姿不會糊塗到“意外身亡”,這更有可能是一起偽裝得很專業的謀殺案。

霍秋然也不是法醫,只粗略看了一眼死者和屍檢報告,便和夏酌一起勘查現場。

時與雖不是法醫,但他在醫院工作多年,又是在新冠肆虐的大都市裏的醫院,見過的真實的屍體很可能比這位剛上崗的法醫多上數倍,所以他又陪同法醫仔細將屍體檢查了一遍。

霍秋然遠遠望向那個場景,不禁極小聲地問夏酌:“時醫生他真沒事兒嗎?”

夏酌微微搖頭,說出了一句霍秋然從沒聽他說過的話:“我不知道。”

霍秋然皺著眉頭實在擔心,但蓋過擔心的還有隱隱約約的恐懼。他嘀咕道:“時醫生跟他後媽以前的關系……是不是很不好?可就算很不好,也不至於能淡定到跟法醫一起屍檢還討論的那麽學術吧?要不是我今天晚上親眼看到他的不在場證明,我都快懷疑到他頭上去了。沒想到他這麽冷血?”

“其實在他十五歲之前,他們母子的關系一直都很好。”夏酌說,“就算他沒有不在場證明,你也沒必要懷疑到他頭上去,因為他從小到大都拿何阿姨當親媽。小時候他壓根就不知道他的母親另有其人,就連我也是到高中才知道他們母子根本沒有血緣關系。”

“啊?”霍秋然更加驚訝於時與的鎮定自若,“他那反應,或者說壓根沒有反應,搞得我這麽賊大膽兒的人現在都有點兒害怕他。”

“他是心臟外科醫生,淡定是他最基本的專業素養。”這句結論一出口,就連夏酌自己都不信。

在警察亮出死者的證件照的時候,時與的面部表情和行為舉止沒有一樣表達出了驚訝、驚慌、難過、懊悔等情緒。他一直都像個旁觀者,而且是專業素養極高的旁觀者。

那種按部就班、不疾不徐的冷漠,確實令人不寒而栗。與其說是專業素養極高的外科醫生,倒不如說更像是個專業素養極高的職業殺手。難怪霍秋然這樣經驗豐富的刑警竟會憑直覺“懷疑”到時與頭上。

那不是死者家屬應該表現出的狀態。就算是路人,面對大明星何藝姿的突然死亡,也至少應該表現出驚訝,更何況是當了她十五年兒子的人。

從屍檢報告來看,何藝姿死在浴缸裏,表象的死因是由於泡澡的時候溫度過高、時間過長,浴室內又不通風,導致本就患有低血糖、高血壓的中老年婦女暈厥最終猝死。屍體泡在水裏的時間雖然很長,但死者在暈厥和猝死之前到底泡了多久,現在已經看不出來。

夏酌問時與:“報告有問題嗎?”

“沒問題也許就是最大的問題。”時與說,“單憑屍檢,的確難以斷定是他殺還是意外,但是結合她下午在電視臺堵你想跟你說話卻還沒說成的情況來看,我認為這是他殺,而且是非常專業的殺手做的。我和她一起生活過十五年,知道她以前也經常泡澡。工作很累她就會泡澡解乏,但從來不會在浴缸裏睡著,都會設置鬧鐘,我記得一般就是二十分鐘。她不是個粗心大意的人,相反,她很細心,也很惜命。當然,這些都是主觀印象,沒有辦法作為證據。”

“先查一下她有沒有設置過鬧鐘。”霍秋然擺出了平時辦案的隊長架勢,吩咐並不歸他管轄的Y市刑偵隊的技術人員道,“手機、電腦、房間裏的電子表、客房呼叫服務之類的,都要查。我知道查出來或者查不出來都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但最起碼能給我們一個方向。”

霍秋然繼續勘查現場,夏酌忽然又問時與:“何阿姨的生活習慣裏,有沒有藏東西的習慣?不是鎖在保險箱,而是藏。比如二十年前,她拿過的演出費應該有一些是直接給現金的吧?並且額度不小。你還記得她會把諸如大額現金、貴重首飾一類的東西藏在家裏的什麽地方嗎?”

“她確實會把現金和首飾藏起來而不是鎖在保險箱裏。”時與回憶道,“因為我爸經常很久不回家一趟,她也經常不在家,家裏只有我和爺爺奶奶、保姆和鐘點工。保姆有兩位輪換,鐘點工也有好幾位,她怕我和爺爺奶奶看不住這些人,就會把來不及存到銀行保險櫃裏的貴重物品先藏在家裏。確切地說,不是家‘裏面’,而是外面。窗戶外面。她說,只有窗戶外面才是保姆和鐘點工不會打掃和翻動的地方。”

“霍隊。”夏酌轉身對霍秋然說,“你們檢查一下窗戶外面有沒有東西,類似硬盤、信件之類的東西。”

霍秋然立刻應了。

“夏酌。”時與說,“她是個思慮很周全的人,不然當年那麽多女的想給我爸當小三兒,我爸那麽精明,不會只在萬花叢中挑上她,最後也沒再找別人。既然我們都傾向於這是謀殺,那麽她也應該知道她要對你說的話很可能會給她帶來殺身之禍。所以我也認為,她會給你留點什麽,以防萬一,畢竟這件事情,她是鐵了心要告訴你。”

夏酌將時與攬到門外沒人的地方,低聲問他:“與哥,你在化妝間裏不讓我聽她說話,為什麽現在又支持我去找她的‘遺言’?你知道她‘遺言’裏的內容嗎?”

“如果我知道,我可能早就死在酒吧裏了。”時與說,“現在看來,她想對你說的話,重要程度應該跟我下午想的不一樣。”

夏酌問:“你當時想的是什麽?”

時與一如既往地對答如流,只是略顯遮掩:“我當時覺得她說的任何話都不可信,不想讓你跟她浪費時間。她找你,或許就跟米瀾找你一樣,是報個什麽案。全中國那麽多警察,她沒必要只麻煩你。”

夏酌沒能細想時與的托詞,霍秋然就打開了房門,將一個信封遞給夏酌,說:“窗外空調口的夾縫裏找到的。”

信封上什麽也沒寫,但夏酌知道這是何藝姿的遺言。如果時與不想給他看,他也不願借著查案去一腳踢開時與從小到大直到今天下午都不願向他敞開的某一扇心扉。

夏酌沒有打開信封,轉手將它交給了時與。“何阿姨留下的,你先看吧。”

時與沒有猶豫,也沒有小心翼翼,仍像個公事公辦的執行公務的人,接過信封就打開看了。

夏酌和霍秋然對視了一眼。

霍秋然不傻,他一皺眉,夏酌就感覺得到,他也明白時與到底怎麽了。

Alexithymia。

述情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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