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123. 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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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擅長隱瞞心事,只是一到深夜就浮出水面。——劉同《向著光亮那方》】

“別這麽看著我。”

滴了眼藥水的一雙眼睛,連睫毛都濕漉漉的。

“也別這麽看其他人。”時與補充道,“容易誘導別人犯罪。就算不實施,也會肖想。”

“讓人肖想,是我從高三就開始兼職的工作。”夏酌嘴角一勾,“你不也是我的粉絲?”

“少勾引我。”時與又從洗手池上的櫃子裏取出一瓶碘酒和一盒醫用棉簽,邊給夏酌手心的傷口消毒邊說,“如果我去爆料說夏大明星把他的粉絲給睡了,你就等著被全網封殺吧。”

“我被封殺對你有什麽好處?”夏酌低頭看著一位心臟外科專家十分小心地給他處理屁大點兒的傷口。

“好處多了。比如綁在家裏,據為己有。每天親自指導你的‘臨床’課,從基礎到高階,保你一輩子畢不了業。”時與又拿消毒紙斤擦了擦有傷口的手,給傷口貼了個防水創口貼,說,“這只手不能沾水,我幫你洗澡。”

“現在我沒骨折也沒發燒,洗成鴛鴦浴的話,你明天的兩臺手術就得延期了。”夏酌說,“你如果丟了飯碗,可別想賴在我家裏白吃白喝。”

時與幫夏酌打開淋浴的熱水,嘆了口氣。“你洗吧,我明天上午是換瓣,下午是換心,就是移植,沒有容錯率,我得去看看資料。”

時與給夏酌關上衛生間的門,徑自走到臥室的書桌前打開電腦,瞬間靜下心來,開始仔細閱讀患者病歷和手術流程。

相比於夏酌,時與並不疲憊,畢竟他只是去錄了一會兒節目,並沒有連續六個多小時都在鏡頭前強制記憶節目組和現場所有嘉賓的姓名、長相、職業、行為特征等雜七雜八的信息,還要扮演好嘉賓情感導師的角色,不能走神,不能答非所問。

夏酌洗完澡吹幹頭發,看到時與果然在忙,於是二話沒說,直接倒在床上睡了。

時與看完資料也沖了個澡,然後檢查了手機鬧鈴,關燈,再輕手輕腳地躺到夏酌身旁。

可能因為合眼之前看到的是時與挑燈夜讀的背影,夏酌夢到了高中的時與晚上坐在書桌前、護眼燈下趕作業刷題的景象。那時候,夏酌也比時與睡得早。

身邊有動靜。睡得昏昏沈沈的夏酌分不清今夕何夕,忘記了時間空間,自然而然地翻了個身,將腦門靠在時與肩頭,半張臉都貼著時與結實的手臂,幾不可聞地呢喃了一聲“與哥”。

時與一動不動,生怕再一動就擾了小睡神的好夢。

兩地十一年,分開前一年夏酌做了心臟手術所以一直堅持跟他分開睡。那天在別墅裏做的匆忙潦草,簡單粗暴,夏酌只小憩了幾小時,並沒有留宿。

這麽算起來,我們已經十二年沒有一起過夜了,時與想。

十二年,夜還是這麽靜,你還是這麽香。

兩人明明用的是同樣的洗發水、沐浴露和面霜,還用同樣的一管牙膏,畢竟時與的衛生間裏一共就那四樣東西,夏酌甚至還穿了時與的一套睡衣,但是夏酌身上就是散發著不一樣的味道。

這種味道,既能令時與悸動,也能為時與安神。

大概是呼吸的味道吧。

時與正沈浸在久違的氣息裏,忽然察覺短袖的袖口處潮乎乎的,濕濡尚且溫熱。

“寶貝兒,做噩夢呢?”時與忍不住將夏酌攬入懷中,極輕地問,“怎麽哭了?”

他並沒有期待一個回答。

“跟你去……”夏酌迷迷糊糊地說。

“跟我去哪兒?”時與趁機追問,覺得自己好像能追進夏酌的夢境。

“大學……”

時與一楞,夏酌又沈沈地睡了過去。

時與恍然意識到,當年自己飛去了美國,心裏雖然憤怒不甘,但是好在滿眼新鮮世界,只要不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回憶什麽,並不會觸景生情。

可是夏酌呢?高三那一年,夏酌究竟是怎麽熬過來的?

時與突然痛恨自己當年為什麽還在教室最後一排拿課本擋著親過夏酌。在家裏、樓道裏親過也就罷了,反正家裏是在時與那間臥室,關上門就可以眼不見心不煩,而夏酌坐電梯,也可以躲過他們表明心跡的樓道。但教室不同,夏酌得每天坐在時與曾坐過的空位旁邊,聽課、自習、考試……

一個正常人得多麽專註才能隔絕掉所有的觸景傷懷?

難怪這個人會是高考狀元。

一時間,後悔、驕傲、心疼、甜蜜、感恩、期盼……百感交集。

時與忽然極為享受,像品酒一樣仔細品味著這些亦或截然不同,亦或區別微妙的情緒。

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的暈血癥雖然被治好了,但是似乎矯枉過正,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竟然是有後遺癥的——只要當天見過血,他就很難感受到任何喜怒哀樂的情緒波動。而作為醫學生,除了每年為期兩周的休假之外,他幾乎每天都能見到血,不論是在書本上、電腦上、實驗室裏還是解剖課上,不論是人血還是動物血。

那段時間長達六年。

“後遺癥”是他從波士頓回到巴爾的摩重新去霍普金斯醫學院上課以後逐漸開始的。

趙澤寧大老遠飛過去找他喝酒那次,他就已經覺察到該有的情緒消失了大半。所以他才會跟夏酌視頻,還跟夏酌說了“新年快樂,生日快樂”……

那之後,情緒加速消失,直到喜怒哀樂,灰飛煙滅。

他特意去看喜劇電影、悲劇電影、恐怖電影……試圖調動自己的情緒,可是全都沒有用。什麽都不好笑,什麽都不悲傷,什麽都不可怕。

而這正是最可怕的。

在學醫的道路上,他渾渾噩噩地變成了一臺機器,一具行屍走肉。

六年裏,他變得沒有厭倦也沒有喜好。吃什麽都可以,穿什麽都可以,甚至連手術的成功或者失敗,患者的生或死,全都無法給他絲毫的觸動。無論手術多麽覆雜,過程多麽驚心動魄,他連和導師以及同事們多討論一句的意願都沒有。

沒有喜怒哀樂,就沒有愛憎,沒有欲望,沒有思念……像人間的游魂,也像地球上的外星人。

他遵循道德準則、按部就班地囫圇度日,從一個勤奮聰慧的醫學博士生做到一個技術過硬的稱職住院醫……畢業速度之快,工作成就之高,似乎平步青雲,勢不可擋,實在惹人艷羨,卻又只能仰望,望而卻步。

為了活的像個活人,他強迫自己機械化地記住——他愛過一個人,然後習慣成自然地,經常上網看一看那個人。

這是巴爾的摩的心理醫生給他的建議,也是紐約的心理醫生給他的建議。他甚至又回過一趟波士頓,咨詢當年給他治療暈血癥的心理醫生,得到的也還是相同的建議——關註你曾經最喜愛的人以及做你曾經最喜歡做的事。

每逢假期,他會強迫自己完全拋開學業和工作,到陌生的地方旅游,沿途看一看風景,也看一看這個人拍的廣告、電影和各種其他影像,才會稍微感到放松。只是放松,松弛平日裏緊繃到分秒必爭的一根神經,僅此而已。

近兩年,那個人不太活躍在屏幕上了。

時與再次感受到情緒波動,是一種“失落”的情緒,因為他有一天沒有等到那個人的直播。說好了的直播唱歌,他按時按點去等的,特意調班去等的,可是那個人卻臨時有事沒有做直播。

原來品嘗過“失落”才能醞釀出“期待”。

近兩年來,時與漫不經心地擺脫著行屍走肉般的後遺癥,但是也沒有大起大落的情緒。什麽都是淡淡的,一臺覆雜手術成功之後淡淡的欣慰,或者同事們聚餐喝酒砍大天時淡淡的愉悅,連本該刻骨的思念都是淡淡的。

直到回國後,看到夏酌扡插了一整個陽臺的長壽花,緋紅的花朵肆無忌憚地在陽光下盛放,像熱情似火的歡迎,又像灼人耳目的謾罵,他才突然被“震驚”了一下,重拾了久別的,難忘的,最初的,對那個人真正的愛意。

而直到再次見到那個人本人,並且被那人絲毫不念舊情地、不講道理也不講技術地弄到痛不欲生,時與才覺得自己完全活了回來,就像沈睡的靈魂終於蘇醒。

可是作為心臟外科手術醫生,作為一念之間就能執掌生死的人,他不知道,這樣的蘇醒究竟是好是壞。

……

臥室窗子朝東,迎進了早晨最微弱的第一縷陽光。

時與的手機鬧鈴還沒有響,夏酌這些年刻意訓練的生物鐘就把他喚醒了。說不上精神抖擻,但好歹睡了將近八個小時,已經不困不乏。

很久沒睡的這麽安穩踏實。

夏酌貪看了一眼時與的睡顏,剛要起床洗漱,手腕就被時與擒住,整個人被大力拉倒在床上。

“寶貝兒。”時與沒睡醒的聲音和往常不同,低沈些,更魅惑,自有一種迷茫的眷戀,像蒙著夜色的面紗。

“時醫生,你再睡會兒,我得走了。”夏酌看向時與仍閉著的眼睛,終是不忍心,多問了一句,“你早飯怎麽解決?”

“吃你。”時與仍然沒睜眼睛,尋著夏酌的聲音就吻了過去。

唇齒糾纏間,時與壓著夏酌的身子說:“以及互相幫忙解決。”

“你不是還有手術?”夏酌正玩弄著時與胸前的凸起,想到時醫生一會兒還要做手術便立刻收了手。

“所以在鬧鈴響之前,速戰速決。”被子裏,時與抓回夏酌的手,引導至自己的腰腹處,低聲承諾,“下次一定補償你一個持久戰。”

“‘下次’是誰?”夏酌故意揶揄。

“‘下次’是‘擅自’他老公!”時與又用溫潤的唇舌堵住了夏酌的嘴。

十三年前電影院裏的化石梗,夏酌竟然還敢拿出來嘲笑他!時與被激怒了。隨時能炸裂的怒意卻被甜蜜的糖衣厚實包裹著。

能感受到情緒可真好……失而覆得,才更加珍視。

“夏酌。”

“嗯……”

“你怎麽一個人就承包了我的七情六欲?”

“因為我不是一個人。”

“嗯?”

“我可以是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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