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95. 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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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想,是否能夠成功,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雨兼程。我不去想,能否贏得愛情,既然鐘情於玫瑰,就勇敢地吐露真誠。——汪國真】

在夏文盛“一言不合就砸錢”的勸阻下,時與逐漸推辭了校外的零工,回歸學業正軌,申請到了一個生物材料實驗室招本科學生打雜的工作。

反正在早茶店刷碗也是刷,在實驗室刷培養皿也是刷,時與做什麽都兢兢業業、按時按點,在博後和博士生的壓榨下不偷懶也不抱怨,所以很快融入了這個實驗室的科研小團隊。

暑假臨近結束的時候,小團隊的教授邀請團隊中的博後、博士生和他們組裏唯一留下的本科生到家裏聚餐,說有家屬的也記得帶上家屬。

這是時與上大學以來第一次參加社交活動。他並不“社恐”,只是真的很忙,故意很忙,忙到沒時間也沒精力去思念什麽。

那些閃閃發亮到刺眼的東西既然無法忘記,就只能用源源不斷的新知識和新鮮事去覆蓋、掩埋。

兩個博後和六個博士生都拖家帶口來聚會了,只有時與孑然一身,跟他們沒什麽可聊,只好一會兒逗逗博後的小嬰兒,一會兒逗逗教授家的泰迪犬。

教授家還有個七歲的孩子。金發碧眼的小男孩自信滿滿地要給爸爸帶回來的學生們表演幾首他最近剛練好的鋼琴曲。

時與已經一年沒有碰過鋼琴。太想忘記一些人和事,就導致跟那些人和事有關的東西也一並被強行壓制在了記憶深處。看到小孩子練琴,他才想起自己七歲的時候,遠比這個孩子彈的好。可是一旦打開封鎖的記憶,又會不自主地想起那個經常坐在他旁邊聽他彈琴炫技的人。

他們一起合奏過梁祝,也一起在酒吧裏彈唱過流行歌曲……

小男孩表演完見所有人都在為他鼓掌,唯有時與看著窗外發呆,於是跳下琴凳,走到時與旁邊,擡頭問道:“你覺得我彈的怎麽樣?”

時與回過神來,不答反問:“你學幾年啦?”

“兩年。”

“你彈的很好。”

“是吧?我以後想當自己樂隊裏的鍵盤手!”小男孩的眼睛很亮。

“這是你的夢想嗎?按照這個速度練下去,絕對沒有問題。”時與朝他笑了笑。

“你也會彈琴嗎?”小男孩聰明地捕捉到了時與話裏隱藏的信息。

“是,但是很久沒機會彈了。”

“那你現在有機會啦!”小男孩熱情地將時與領到了自己的鋼琴前面,指了指剛才彈的練習曲,問:“Minuet in G Minor你練過嗎?”

“巴赫麽……”時與隨手翻了翻這本巴赫初級鋼琴曲集,最後把譜子遞給了小男孩,坐到了琴凳上,說,“那首你剛才彈過了,換首其他的聽聽吧,你來選。”

“我這本裏的你全都會彈嗎?”小男孩有些驚訝。

“或者你還有更難一點的譜子嗎?”時與問。

“你會彈的最難的曲子是什麽?”小男孩已經徹底好奇起來。

“你能想到的最難的曲子是什麽?”

“Hmm……”小男孩搓著小手想了想,決定刁難一下這位不好好回答他問題的小哥,於是說,“肖邦的狂想曲。”

“這首不錯,nice choice。”時與也笑著搓了搓手,說,“簡單的曲子年代久遠,我反倒背不下來了。”

時與又活動了一下手指,在鋼琴上彈了兩組音階和琶音,熟悉了這架琴的感覺便一頭紮入了肖邦的Fantaisie-Impromptu Op.66。

時與在彈音階和琶音的時候,教授以為是他兒子又在練琴,並未中斷與博後討論項目進展問題,直到猛然聽見一首速度極快的、頗為華麗的曲子,才突然轉頭不說話了。

小團隊的組員和組員家屬也全都不說話了。

時與一曲彈罷,小男孩“wow”了一聲,一室掌聲如雷。

“Yu,沒想到我們組裏藏著一位鋼琴家!”一個博後走到了鋼琴邊上。

“沒想到我們讓鋼琴家洗了一個月的玻璃器皿!”另一個博後深表歉意地拍了拍時與的肩膀。

時與站了起來,笑說:“我的水平離‘鋼琴家’還差的很遠。”

“‘謙遜’這個詞,怎麽從‘大師’口中說出來竟然不覺得虛假呢?”生物學教授意味深長地笑著,“Yu,你鋼琴彈的這麽好,為什麽躲在我的實驗室裏刷器皿?”

其實自從進了實驗室,時與還沒有跟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說過幾句話。面試他的是兩個博後,日常帶他工作的則是一個博士生,開組會的時候,都是博士生和博後在抓緊時間跟教授探討科研項目中遇到的棘手問題,教授平時只有空閑跟本科生打招呼問好。

“那兩個跟你同期進來,沒刷幾天dish就不幹了的本科生,我就不信他們能比你更加身懷絕技!”日常帶他的博士生也跟著問道,“你不會過兩天也走了吧?”

“不會。”時與回答了博士生的問題,又看向教授,說,“因為我不想當鋼琴家,我想成為一名心臟外科醫生。”

“哦?”教授頗有興趣。

“您的團隊所研究的人體器官裏的生物置換材料乃至整個器官的模擬置換,會幫助外科醫生拓展他們的‘兵器庫’。”時與繼續回答著,“我想盡快獲得拿起手術刀的資格,更想有一天可以有資本放下手術刀。我不想讓我的病人一次又一次地被手術刀開膛破腹,不想讓覆蓋住手術傷口的漂亮紋身還要再次被傷口覆蓋住。”

“我很好奇,在實驗室裏洗玻璃,怎麽能幫你實現夢想呢?”教授追問。

時與說:“我有個……認識的人,他告訴過我,欲速則不達,基礎要打紮實,目標得有計劃地一步一步完成。”

“你朋友說的很有道理。”教授欣慰地笑了,“有才華的年輕人經常容易好高騖遠,尤其是本科就進了MIT的學生。有夢想的年輕人很多,但是願意為了飛的更遠而暫時停下腳步安靜思考、磨煉意志的人,很少。”

“這不止是對Yu一個人說的。”教授看向周圍的學生們,“將來不論你們是繼續留在學術界鉆研最前沿的問題,還是去工業界解決更現實的問題,要想在一個領域成為專家,夢想和興趣自然不能少,但更重要的是耐心,尤其是在面對看起來不值一提的小事和細節上的耐心。”

教授又對時與說:“能進我們實驗室的學生都很優秀,但不是每個學生都有資格去碰實驗。我們的實驗很覆雜,有時候一組實驗重覆做半年也做不出任何進展,到最後,很多重覆勞動其實跟刷器皿沒有太大區別。有的博士生遇到這樣的瓶頸就換組或者直接quit了,那還不如在當初刷器皿的時候就退出。”

時與點了點頭,示意讚成教授的觀點。

“Yu,開學以後,你能來實驗室的時間很有限,不用再刷器皿了,讓威廉帶你上手做些實驗。”教授朝博士生揚了揚頭,說,“先讓他教你用那臺共聚焦激光掃描顯微鏡。”

……

大二開學的第一天,時與又收到了夏文盛匯來的生活費,這次的數目完整而嚴肅。

從實驗室回到宿舍已經很晚,時與估摸著夏文盛那邊應該是午飯或者午休時間,於是發了條微信過去。

時與:夏叔叔,生活費1000刀收到,感謝!

夏文盛:大二了,專業確定了嗎?

夏文盛很快回覆了。

時與:嗯,計算生物學。

夏文盛:聽起來很火很前沿,很適合你。

時與:其實我只是想早點畢業去讀醫學院哈!這個專業的確很適合我,因為有一半必修課是CS和數學,我大一就都快修完了,後面只剩生物和一些實驗課什麽的,花時間死記硬背更沒難度。

夏文盛:還是想學心臟外科嗎?

時與:是啊。上次跟您說的海蒙德教授,我告訴他我想讀醫了,他說到時候會給我寫一封很好的推薦信。

夏文盛:我查過,他非常有名,他最早帶的一個博士生都已經在霍普金斯任教了。

時與:我不是在他實驗室默默刷了一個月器皿嘛,終於從刷器皿的崗位上升職了!大二會跟組裏的博士生一起做實驗,如果能抱上他們的大腿帶我發一篇paper,申醫學院就穩了。

時與:不過單純地做實驗太費時間,不容易發paper,我等不起,我可以給他們做計算模擬什麽的。

夏文盛:小與,別急於求成。沒人催你,不要把自己累壞了。

時與:是沒人催我,甚至也沒人等我。但是別人怎麽著我不管,這是我自己找的路,走著,跑著,飛奔,都是這條路了。

夏文盛:還是因為夏酌嗎?

太久沒看見過夏酌的名字,時與攥著手機,盯著那兩個字盯了三分鐘也沒想好要怎麽回覆。還好夏文盛又發來了一條。

夏文盛:他恢覆的很好,也許再也不需要做心臟手術。

時與:我也希望他以後再不需要做任何手術。

不知是在忙什麽,夏文盛很長時間都沒有回覆。

時與:夏叔叔,我明天得特別早去lab,先睡了哈。

夏文盛:晚安。

時與:(太陽)(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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