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莊子】

安靜的屋裏，夏酌坐在地板上，背靠床尾，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在張牙舞爪地壓著他，根本沒有力氣起來。

掌中的餘溫全部來自剛才觸碰過的肌膚，少年人滾燙的肌膚。那是時與用心燃燒出的，只屬於他的溫度。

而專屬於他的熾焰，竟被他親手撲滅了。

夏酌仰起頭，麻木地看著頭頂的白色天花板。如釋重負之後，才驀然感到疲乏和混沌。

怎麽可能沒有反應？沒有隱疾，也不是取向問題。只不過是從昨晚到今早，一個人在屋裏不知弄了多少次，弄到整個人都空虛了，整個世界都像是海市蜃樓，忍著痛覺才能完美地抑制住生理反應……

然後讓時與親自檢驗，最終相信這番逼真的謊言。

這是他想到的，唯一能斬斷時與念想的方法。

與哥，相比於異地分手，相比於生離死別，不如讓你相信，你的戀人其實從未存在過。

這個活在世上的夏酌，根本就是另外一個人，一個卑劣的人。以後他死了，你就不會傷心。你遇到過的那個美好的人，從今天起就已經不再屬於你記憶的一部分，他只不過是你的一場幻想。

白色的天花板上，夏酌恍惚著再次看到了時與手機上的搜索歷史——

世界醫學院排名，心臟外科排名，開除學籍能高考嗎，無挽救自殺方式，處方安眠藥購買途徑，無痛苦自殺方式，自殺方式，記憶可以選擇性消除嗎……

與哥，記憶沒那麽容易消除。

但是，它可以被篡改、被扭曲。

……

時與提著行李箱憤然走下樓梯，腳步卻不自覺地停在了三層的樓梯間。

他放下行李箱，靠在墻上發呆，又順著墻壁坐到了地上。

在這裏，他們明明吻的那麽熱烈……在這裏，夏酌明明跟他說過：“談戀愛吧，你想怎麽談都可以……”

眼淚不知什麽時候流了滿面。

直到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時與才終於從分不清是記憶還是幻想的畫面裏被拽回現實。

“餵，大牛！”電話那頭傳來趙澤寧的聲音，明亮又盎然，“夏神還靠不靠譜兒，他怎麽不接電話？你們準備好出發了嗎？東西都拿好了？”

“嗯。”時與懨懨的。

“我們還十來分鐘就到你家小區門口。你再檢查一下護照啊、簽證啊、錢包、電腦、手機、充電器什麽的。”趙澤寧說，“夏神跟你在一起呢嗎？他手機是沒電了還是怎麽回事兒？”

“簽證就在護照上，你是不是二。”旁邊傳來了王思恒的笑聲，時與隨手掛了電話。

趙澤寧和王思恒特意跟白穎請了假，歡送時與赴美留學。袁庭雪也跟醫院請了假，問同事借了輛車，先接上了趙澤寧和王思恒，才開車過來接時與和夏酌一起去機場。

時與把箱子和書包放到後備箱，坐到了副駕。

袁庭雪問：“小酌呢？剛給他打電話他一直不接。”

“我讓他睡懶覺，不用來送。” 時與沒什麽表情。

“早知道夏神不來我就讓謝欣然、邱雲哲或者陳玉亭來了，他們都排著隊想來送你呢！車裏坐不下才抽簽抽中了王思恒。”趙澤寧挺無奈，但是也沒多想。

“是的，我深感榮幸！”王思恒說。

時與閉上了眼睛。

“大牛，你有扣扣嗎？”趙澤寧掏出了手機，“我們要聯系你的話，總不能打國際長途吧？”

“沒有。”時與沒心思跟他們聊天，更不想提起扣扣賬號。

“那你趕緊註冊一個啊！我來拉你進班級群。”趙澤寧說。

時與沈默著註冊了一個新的扣扣號，被趙澤寧拉進了他們班剛建好的扣扣群。

“這群是特意為了大牛你建的哦！老師們也都在裏面。”趙澤寧補充道。

王思恒說：“往屆好多班級的扣扣群都是高考完才建的，但是咱們班不是提前出了個大學生嘛！”

“嗯。”時與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潦草地應付著趙澤寧和王思恒。

袁庭雪看了一眼時與，忽然問：“你和小酌沒吵架吧？”

不等時與回答，趙澤寧笑著插嘴道：“過命的兄弟吵起來的話，應該也只是一場核實驗吧？”

“是啊。”時與嘆了口氣。只是一場實驗。

袁庭雪說：“小與，到那兒就先買張電話卡，早點兒給我們報個平安。那些錢，阿姨和夏叔叔會慢慢匯給你的，帶利息地匯。你在那邊兒有任何需要，一定及時聯系我們。放假有空回來的話，阿姨給你買機票。”

“袁阿姨，真別跟我提錢了。”時與再次閉上了眼睛。太累了。什麽都沒有了，隨便吧。

……

機場裏，趙澤寧跟時與揮別了半天，直到看著時與魂不守舍地順利過了安檢，才轉身隨王思恒一起跟著袁庭雪離開。

他忽然指向斜前方說：“誒，我好像看見夏神了？”

“我怎麽沒看見？”王思恒順著趙澤寧所指的方向看了一會兒，又托了托眼鏡，“你眼花了吧？”

“不是吧？我覺得我就是看見夏神了啊……他在人群裏一向顯眼，就是看個影兒也不會看錯。”趙澤寧嘟囔著往那邊走，“他不會自己偷偷過來目送大牛了吧？”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滿腦子奇奇怪怪的少女心好嗎？”王思恒翻了個白眼，“夏神沒這麽無聊。”

“那他幹嘛不來送大牛啊？懶覺什麽時候不能睡？高三請一天假就是為了睡懶覺麽？”趙澤寧恍然大悟般打了個響指，說，“我終於知道了！大牛走了，夏神應該是特別特別傷心，不想在咱們面前跟大牛抱頭痛哭才不來的！”

“你的內心戲有點兒多了。”王思恒不以為然。

“剛才大牛一直情緒不高，我還以為是他要去MIT了所以興奮的一晚上沒睡好覺，但是……其實會不會是……他和夏神已經在家抱頭痛哭過一大場了？”趙澤寧繼續發揮著想象力。

“不至於。”王思恒說，“夏神是個狠人，反正我沒法兒想象他能跟大牛抱頭痛哭。”

“那就是大牛抱著‘夏神這個狠人’痛哭了一場，‘夏神這個狠人’怕他繼續哭的停不下來就沒跟來。”趙澤寧樂了。

“怎麽誰都能被你說成個哭包？”

“我見過大牛哭啊。”

“又是你想象的吧？”

“不是！就夏神發燒暈過去那次，我跟他們一起去的醫務室，大牛放下夏神就哭崩了，嚇得我以為夏神死了。”

“真的假的？”王思恒繼續不相信，“你少誇張了。”

……

A市國際機場的航站樓裏，夏酌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袁庭雪、趙澤寧和王思恒已經走了。

夏酌再次站到大屏幕前，一行一行地讀著每個航班都在什麽時間起飛，又將飛往何地。

時與提前兩個多小時就到了機場，他的航班還沒有顯示出來。夏酌站在大屏幕前，等到時與的航班出現在屏幕上，又等到時與的航班顯示已經起飛……

他清楚地記得，上一次站在這裏，還是送時與去德國參加國際奧數競賽的時候。那個時候，他想的是：我會一直在這裏，看你飛翔，等你回家。

他也曾想，如果所有的離別都能換來一場凱旋而歸，那麽所有的等待就都是期待。

可是這一次，他只能告訴自己——

兩條茍延殘喘的魚，與其在幹涸的地方相濡以沫，掙紮無果，不如各自游去適合自己生存的江河湖海。

……

那些年，市裏還沒有直達波士頓的航班，時與又訂了相對便宜的機票，得轉兩次機。加上各種候機的時間，前後需要足足折騰一天半才能抵達美國波士頓。

時與倒是沒有覺得這場旅途很漫長或者很折騰，因為他根本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速，或快或慢，似乎根本與他無關。

他戴著耳機，一路都在循環播放著夏酌最近經常聽的那首陳小春的《獨家記憶》——

*雷雨世界像場災難電影*

*讓現在的我可憐到底*

*對不起，誰也沒有時光機器*

*已經結束的，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希望你，是我獨家的記憶*

*擺在心底，不管別人說的多麽難聽*

*現在我擁有的事情*

*是你，是給我一半的愛情*

*我喜歡你，是我獨家的記憶*

*誰也不行，從我這個身體中拿走你*

*在我感情的封鎖區*

*有關於你*

*絕口不提*

*沒限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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