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打算愛一個人，你要想清楚，是否願意為了他，放棄如上帝般自由的心靈，從此心甘情願有了羈絆。——菲茨傑拉德《了不起的蓋茨比》】

不知淩晨幾點，夏酌從一場噩夢中驚醒，頭疼得睡不著，可是右手臂固定著夾板，失眠卻無法翻來覆去，只好撐著坐起來，靠在床頭調整呼吸。沒想到他輕輕一動就弄醒了枕邊的時與。

在被子裏，時與握住夏酌的左手，低聲問：“怎麽醒了？”

“做噩夢了。”

“夢見什麽了？”

“就是好多人打架，咱倆都頭破血流。我幫不了你，你也幫我不了我。”

時與用溫熱的臉頰蹭了蹭夏酌的手背。“我在酒吧大開殺戒的樣子……是不是嚇著你了？”

“不是樣子，是感覺。”

“什麽感覺？”

“一種特別無助卻不能示弱，只能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自殺式的毀滅感。”

“這麽厲害？”時與樂了。

“與哥，對不起。”夏酌反手握住了時與的手，說，“都是因為我。”

“因為你什麽啊？”

“因為我惹了不好惹的人，因為我根本沒能保護你，反倒害你出手，可能再卷入更大的麻煩。”

“夏酌，我喜歡你，不是說說而已。不管還有什麽接踵而至的麻煩，你都不要自責，不要因為我喜歡你而自責。”時與嘆了口氣，“自責的感覺，就像附在身上的黑洞，能吸食一個人所有的快樂。我希望我喜歡你能讓你健康快樂，否則我們為什麽還要彼此喜歡呢？”

“喜歡我可以，但是別再為我做傻事。”夏酌警告道，心想，否則我也不會允許你再喜歡我。不過終究覺得這種威脅式的口氣不好聽，他便沒有說出口。

“智者不入愛河，喜歡你，就是我能做的最傻的事了。”時與笑說，“你就是我感情的底線、人生的下限！”

“……”

“睡吧，寶貝兒，我陪著你。”時與像哄小孩兒一樣有節奏地輕輕胡嚕著夏酌的腦袋，直到困意漸漸襲來，夏酌才聽時與在他耳畔聲音極低地說，“之前我老盼著你的春夢裏能有我，現在我竟然盼著你的噩夢裏也要有我。唉，都怪這萬惡的占有欲。別害怕，噩夢裏哥也陪著你。有哥在，看它還能噩到哪兒去？”

……

在時與的強勢陪伴下，夏酌果然沒做噩夢，一覺睡到了自然醒，醒來後，一向早起的時與也果然沒在他枕邊。

夏酌伸了個獨臂懶腰，隱約聽到時與正在客廳裏跟爺爺奶奶爭吵，於是趕緊開門出去調解，卻發現他們三個好像在演《三國演義》，而且各自都沒有一成不變的立場，直接吵成了一鍋粥。

關於昨天的混戰，時爺爺的意思是打得好，時奶奶的意思是打不過就該早點跑。

結果老兩口經不住時與這個攪屎棍從中一攪，風向大變，時爺爺批評時與打人不該往死裏打，時奶奶則說沒跑就應該下狠手。

時與給他們掰開揉碎地描述了引發混戰的所有前因後果、前仇舊怨，時爺爺又開始憂國憂民，說現在的小孩兒怎麽嫉妒心、勝負欲這麽強，這是社會問題、教育問題、他們家長縱容的問題，時奶奶則怨天怨地怨運氣，說時與今年不是命裏有劫就是時運不濟，總之需要去燒香拜佛，化解戾氣。然後時爺爺和時奶奶的爭吵就更加不在一個頻道上了。

老兩口的話匣子一打開就爭論到不可開交，時與和夏酌吃了點飯就趕緊窩回房間去了。

兩個就要以在校外打群架聞名全校的學霸很有默契地誰也不提學業，直接打開電腦在網上挑選電影。然而看什麽電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元氣大傷的小情侶必須在難得的周六肩並肩、手拉手地賴在被窩裏，頤養深情。

夏酌拍板敲定經典中的經典《肖申克的救贖》，結果本來打算“揩油為主，觀影為輔”的兩個家夥居然被劇情所吸引，老老實實、一幀不差地給看完了。

到最後，時與居然看哭了，本來還憋著不想讓夏酌察覺，後來眼淚啪嗒啪嗒掉，實在得擦，只能敗下陣來，抱著夏酌哭了好一會兒。

蕩氣回腸的感動和感慨瞬間被時與哭沒了。夏酌給時與順著後背，問：“你哭啥呢？多陽光的故事啊。”

“這句話直接破防！”時與抽泣著覆述道，“Hope is a good thing, maybe the best of things, and no good thing ever dies.”

剛覆述完，時與又哭了一波。

“希望是個好東西，可能是最好的東西，好東西永遠不會死。”夏酌幹巴巴地翻譯了，翻譯完他自己都笑了，覺得這隨口一翻的水平實在太差，都翻變味兒了。

“夏酌你不會死！！”在急促的抽泣聲裏，時與毫無征兆地蹦出了這麽一句話。

好端端活著只是折了一條胳膊的夏酌聽得驀然一楞。

時與嗚咽著補充道：“你知道你昨天為我擋那一下的時候，像極了誰嗎？太像了！當時我真想把他們都殺了！可我最想把我自己殺了！”

“希望是美好的，也許是最美好的事物。”夏酌拍了拍時與的背，平靜地修正道，“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

時與緊緊抱著夏酌，情緒失控的顫抖在夏酌耐心的安撫下漸漸平覆了下來。

“與哥，車禍的時候，你爸爸救你只是出於本能，天下父母，都有保護孩子的本能。他肯定也不希望因為這種本能的選擇而讓你一輩子都遺憾自責。”

“你不知道……”時與哽咽著想說什麽，卻沒再繼續說下去。

夏酌以為時與還在回憶車禍的畫面，於是安慰道：“別把自己關在自責情緒的牢籠裏，好嗎？我也希望你開心快樂。剛才電影裏有句話很適合你：Some birds aren't meant to be caged. Their feathers are just too bright.”

“英語學的還挺好。”時與破涕為笑，“如果你是牢籠，我不介意被關著。跟我說說，你英語怎麽學這麽好？是不是因為當年我出國了，你想去看我？”

“明知故問。”夏酌也笑了。

……

時與在筆記本電腦上登入了自己的扣扣賬號。“自從跟你斷聯，我有一萬年沒上扣扣了。”

“一萬年？那您還記得密碼？”夏酌認為自己可沒有這麽好的記憶力。

“我所有密碼都是一樣的。”時與瞇起眼睛，問，“你想知道嗎？”

“不想。知道太多容易被滅口。”夏酌嘴角一勾，“但是我剛才不小心瞄到了幾位數。我猜是你生日，外加一些字母和標點符號。”

“是咱倆的生日，外加咱這小區的漢語拼音和一個感嘆號。”時與坦然相告，“但是這串密碼用太多年了，安全起見，我換一個吧。”

時與找到更改密碼的頁面，在新密碼的空白框裏輸入了他們的六位數生日和forever，外加兩個感嘆號。時與設置密碼的時候故意沒有隱藏，讓夏酌一覽無餘，還征求了他的意見：“這個怎麽樣？”

“有點兒傻。”夏酌滿意地笑了。

改好密碼，時與點進了他和夏酌的聊天記錄，往上翻了好多，然後從上往下挑著看——

-今年回來嗎？

-不回，我媽說放假帶我去加拿大。

-就你上次說的加州？

-加州是加利福尼亞。加拿大是加拿大。

-加利福拿大……

-哈，你怎麽還是這麽冷！

…

-今年回？

-可能回不了，有個鋼琴比賽得準備。

-六指琴魔加油！

-你咋不說我是百足之蟲？

-太密集。

-哈哈哈……

…

-歐洲好玩嗎？

-挺漂亮的……但是我媽太喜歡拍照，我一路都在給她拍照，無語。

-你拿大明星練拍照技術有啥好抱怨？以後可以給女朋友拍。

-別，我可不找特愛拍照的女朋友。

…

-澳洲好玩嗎？

-好多袋鼠和鸚鵡。動物園特棒，我想住在動物園了。你最近咋樣？

-挺好的。

…

-好久沒見你上線了！！考進南中了嗎？

-進了。

-祝賀！

-你還回嗎？

-我爸媽還是想讓我在這邊上學，畢竟我爸工作在這邊，我媽回國的話，各種被狗仔隊拍，她喜歡在國外躲清靜。

-你英語什麽的全都沒問題了吧？

-早沒問題了。

-那就好。

-你咋樣？

-挺好的。

…

-夏酌酌酌酌新年快樂樂樂樂！

…

-人呢？？你半年沒回我了？？

…

-夏小酌新年快大樂！

-夏酌？？？呼叫夏酌？？？

-初中很忙嗎？至少回個郵件？

…

-唉，夏酌你徹底拋棄我了……

-我空間發的照片你都沒看吧？

-今年我估計也回不去……哪天我衣錦還鄉的話肯定馬上拿著大紅包敲門找你！

…

-上個線吧，我想跟你說件事……

-夏酌？

-在嗎？

…

-我機票買好了，下周見。

…

-我回來了。剛發現你搬家了，你家電話號碼也換了。

-哥們兒，三年沒見你上線，唉。

-最近惡補語文，看到一首歐陽修的《木蘭花》，拿好不謝——別後不知君遠近，觸目淒涼多少悶。漸行漸遠漸無書，水闊魚沈何處問。夜深風竹敲秋韻，萬葉千聲皆是恨。故欹單枕夢中尋，夢又不成燈又燼。

…

-明天終於開學了。南中見。

……

夏酌看到最後一行，忍著百味陳雜的情緒替時與合上了電腦。

“與哥，對不起，錯過了這麽多消息。”夏酌撫了撫時與的鬢角。

時與靠在夏酌的肩上，說，“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你問了我多少次回不回來，我都有各種理由沒回來。”

“你的世界很大，那些理由都成立。”夏酌說，“我從來沒有怪你。”

“那你還跟我玩兒斷聯？”時與憤憤不平地親了夏酌的嘴角一下，“口是心非。”

“斷聯是因為……怎麽說呢，風箏有線，可你見過飛機還牽著線嗎？何況你還是飛機中的戰鬥機。”夏酌用比喻的修辭手法委婉地解釋道。

“甭管你把我比喻成什麽，我認為你跟我斷聯純粹就是因為你覺得咱倆隔著太平洋，誰也幫不了誰，你不想大老遠地給我添堵。”時與犀利地指出，“可是你就沒想過幫不了忙沒關系，聊聊天也挺好的嗎？”

“沒有。”夏酌的眸色很是冷淡，就像他略帶病氣的臉色一樣，比平時還要淺。“如果明知一個人幫不了我，我壓根就不會告訴這個人我的困難。很多困難，不是聊天就能解決的，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任何負擔，包括物質上的和心理上的。”

“寶貝兒，別想太多。不論我是鳥兒、風箏還是飛機，你有我的密碼，就有一根能把我牽回來的線，咱倆的姻緣線。”時與又親了一下夏酌的眼角，看他平靜無波的眼底泛起了盈盈漣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