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一 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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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巨大的轟鳴聲在耳畔響起,無盡大火剎那點亮長夜,來勢洶洶,以燃盡一切的姿態裹挾住白塔。耳中雜音漸小,最終化為悲痛細鳴,長而雜,撞得大腦作疼。建築倒塌,斷壁殘垣落下,白色塔尖被燃上焦黑。

面前的少年面色略顯痛苦,額角鮮血淋漓,臉上被汙黑掩埋,大敞的衣裳早已變得破爛。雪白的紐芬蘭狼疲憊不堪,鮮血汩汩流出,蜷縮著身體靠在他腳邊。

不遠處聲音再次放大,他只能看到夜色中一雙純黑眼眸發亮,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離開這裏,活下去,季雨。”

聲音堅定、執念,如定海神針插在他心頭。

……

“季雨,季雨?”

呼喚與現實重合,大腦的疼痛驟然消失,聲音把他的思緒拉回現實。七年前的記憶無數次在季雨腦中循環、播放,但四周場景又提醒著他,一切已經過去了。

“幫我看下這個孩子!”

蘇素手忙腳亂地拿過掃描儀,紅光覆蓋閃過,哨兵喘息著合上了雙眼,劇痛得以平息。眼前的男孩有一頭金發,一看便不是C區人。他年紀還很小,臉龐稚嫩,此時鮮血淋漓,看起來萬分痛苦。

理智回歸大腦,季雨從回憶中抽離,半晌沈默不語。平覆著心情,他伸出精神觸手,輕緩接近哨兵,一步步解開神經結,修覆破損的精神壁壘,看著男孩眉頭緩緩落下,季雨眼中流出一絲憐憫,最終長嘆了口氣。

如果沒有戰爭,也就不會有這麽多痛苦了。

季雨於白塔長大,十八歲時被普通人家收養,平凡度過了七年時間,今年他二十五歲,畢業後被分配到前線的後援隊工作。

說是後援隊,他們實則是打雜的低等向導。是的,在最新分級測試中季雨被評定為E級,在向導的最末端——他有微弱的精神力,基本上沒有什麽實際用途的精神向導,不高階的能力。

七年前,C區白塔遭受不知名人員夜襲,大火一炬,熊熊燃燒掉多年輝煌。那夜之後,白塔倒塌,眾多未成年哨兵向導也因此喪生,季雨算是其中幸運的人,他對敵後中了劇毒,曾經應以為傲的精神力衰退到谷底,但僥幸保住了性命。

D級還是E級向導並不重要,能活著就是萬幸。季雨吹了個口哨,恩底彌翁輕盈滑翔了幾米,落到主人手背上。

他的精神向導叫恩底彌翁,是一只小鳥,個頭小,毛色淺橘,眼睛只有豆子大,尾羽也是短短的。它倚靠在季雨手邊,只有手掌這麽長,毛茸茸的腦袋看起來很好摸,季雨笑笑,鼓勵般地撫摸著它的頭。

低等級向導的工作基本就是在前線做精神疏導,除此之外,他和好友蘇素還負責一部分簡單的醫療輔助。這些任務基本就是幫助哨兵、向導們躺上恢覆床,連上掃描儀,摁下救治鍵。就低級向導的身份而言,現在世界各地戰局緊張,他們甚至沒有上前線的資格。

做完所有疏導工作已經是淩晨了,季雨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半晌難以入眠。他揉揉臉,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慢慢爬下床,終端手表一閃,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

躑躅了一會兒,季雨看了眼睡得正香的蘇素,還是決定去公共大廳轉轉。

夜晚的C區公屏被戰事充斥著,此時女主持正播報著A27區的戰況。季雨怕吵到室友蘇素,特地關著聲音看著電子屏。

“……過去一個月折損大半哨兵向導,A27戰事緊張。”

“後援供給短缺,C區林老先生發言,希望各區合作統一,積極提供軍用物資救急。”

“首席哨兵部分視察A27後線,我區肖楠首席提出轉移戰線至東引熱議。”

肖楠?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大腦瞬間清醒了。

電子屏一閃,眉目英挺,神情嚴肅的哨兵身著西裝,正低著頭吩咐著什麽,手上動作不停。關著聲音,他聽不到對話,季雨看著那張鼻梁高挺的側臉,霎那間回憶翻湧,思緒浮想聯翩,肖楠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說起來可能真實性存疑,也沒人會信,但季雨與C區首席哨兵,肖楠,確確實實是前任關系,那時候兩個人尚小,在一起堪堪一年,但是沒有提過分手。

兩個半大的孩子初遇就在白塔,塔壁潔白,臥室整潔,宛若烏托邦般純潔美好,但迎來的結局卻是生離死別。

時隔七年,那晚的記憶仍然停在季雨腦中,放大,然後無限重播,反覆提醒著向導那段死裏逃生的過往。

白塔的夜被無盡大火點亮,熊熊燃燒,無數孩童哀嚎。肖楠在斷壁殘垣的廢墟下執意讓季雨離開,最後他們兩個都成功活了下來,但聯盟救走肖楠後判定他為腦損傷,封鎖相關記憶,季雨在那晚也中了神經毒素,失去部分向導能力。

七年一別,肖楠的長相在他大腦裏面模糊了很多,曾經相戀的片段卻很清晰。向導驚人的五感記憶跳躍,開始翻閱起曾經的記憶。一幀幀畫面浮現腦海,毛茸茸大只的精神體,肖楠說話時的語氣,吻他時嘴角的溫度……

哨兵的側臉很快被節奏緊張的前線內容覆蓋,季雨半睜著眼睛看了一會,意識游離,昏昏沈沈睡著了。

白塔。

醫護人員牽著小季雨的手,把他安置在隔離房,窸窸窣窣戴上一堆檢測儀器。沒過多久,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抱著檔案匆匆離去了。

季雨低著頭不吭聲。

隔離房在象牙塔最東區,房間很小,一面小小的窗戶鑲嵌在墻壁正中。

四周一片寂靜,突然間右邊傳來敲擊墻壁聲,聲音很輕,但還是把季雨嚇得猛一回頭,站在床上差點踩空。

“新來的?你叫什麽?”

他至今都忘不了,那是一個很稚嫩的聲音,年紀不大,但是聽起來有點疲憊。

“我叫肖楠,聊聊天?”那個聲音對他說。

……

“季雨,你怎麽又在大廳睡著了?”

夢中的聲音逐漸模糊,季雨半闔著眼睛,大腦回神,開始思考現實中的聲音,良久才睡眼惺忪爬了起來。

被人用力錘了錘背,一夜靠下來,脊椎依舊保持僵直的狀態,胯骨也被硌了一夜,醒來後才覺得有點疼。

室友蘇素瞪著他,翹著一撮頭發,臉上就差掛著“我很不爽”這四個大字。他伸出爪子拽起季雨,直接走向洗手間,示意人趕緊洗漱。

“東西我幫你收拾好了!8點一過飛行器就要起飛,動作快一點!”

蘇素,男,D級向導,精神體為中華田園貓,性格偏暴躁,但偶爾充滿母性光輝,聖母光芒籠罩C區所有底層哨兵向導。大學時期蘇素帶他們逃課翻墻,現在帶後勤人員打牌吃宵夜,憑借著那張稚嫩到看不出年齡的大學生臉,一次都沒被抓到過,甚至還被學校的導師收去做了研究助理——這也是個奇人。

淋浴頭噴出熱水,熱氣四散,水霧朦朦朧朧地掩在鏡面上,很快化成水珠滾落。

季雨輕說了兩句什麽,沒怎麽回應蘇素,他有起床氣,但不會遷怒於無辜,此時大腦放空,面無表情地吹著頭。時間流逝,琥珀色瞳孔變得清醒,只有唇色還略微偏淡。水滴落下,柔軟的棕發逐漸蓬松,部分服帖地搭在額頭上。

他簡單沖了個澡,匆匆擦幹後穿好援助暗綠色的衣服,直接把拉鏈拉到頭。蘇素還在蹲著確認一件件行李,看到季雨洗漱好了,總算是松了一口氣,手忙腳亂地拉他出門,嘴上瘋狂催促著快點。

等到一切準備就緒,飛行器早已平穩地滑翔在灰藍色的天空,季雨這才想起來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幹什麽,啞然片刻,他用手頂頂旁邊的蘇素,低聲問道:“餵,這次任務是什麽?”

坐在前排的隊長是個高高瘦瘦的哨兵,聽力很好,聞言瞪了他一眼。

蘇素假裝什麽都沒看到,轉過頭,同樣以小音量回答季雨:“看。”

右手指腹觸控左腕表帶,一個彈窗出現在面前,正是這次行動的特批文件,文件版頭赫然寫著:關於特遣後援人員與物資至A區有關事項。

上下滑動著版面,季雨尋找自己和蘇素的編號和負責地區,目的地,A27區,任務疏導與救援。

“先去總部報道,然後分配任務。”隊長眼珠子都要瞪出朵花來了還是沒得到回應,良久,他輕咳一聲,示意眾人認真閱讀文件,“每個人任務都不一樣,落地之後會根據你們等級下達的。”

蘇素對著季雨做了個鬼臉,視而不見,小聲探討了一陣昨天的中飯。

“蘇素。”一個身影幽幽站在他背後,雙手搭在飛行器柔軟的椅背上,正在大肆評價西葫蘆炒橘子的蘇素猛地一個激靈,回頭,對上隊長皮膚有些偏黑的臉,露出一個悻悻的微笑:“隊長好。”

隊長眼神上下掃動一圈,帶著警告的意味,再看了眼季雨等四人幾乎要圍坐在一起的架式,點點蘇素,攤開手,毫不留情地說:“撲克牌交出來。”

此話一出,蘇素的笑臉瞬間變成苦瓜臉,他雙手扒拉著椅背,發出很短的央求的聲音:“……隊長,這次真沒有。”

隊長輕哼,發出鼻音,抓著他懷裏胖橘貓的後頸,把睡得正香的精神體一把揪了起來。嘩啦啦聲音響起,貫穿本就不大的飛行器內艙,所有哨兵向導側目,只見橘貓瞇著眼睛,貓須上下動了動,柔軟的臀部落下撲克,還有幾張附著在貓屁股上,看起來被壓變形了。

人贓俱獲,計劃泡湯,蘇素接過被打斷睡眠的橘大爺,順順毛,垂頭喪氣地坐下。

季雨面不改色,假裝自己不是同夥,什麽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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