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暫時留下

關燈
再後來的事我就記不清了,因為我昏倒了。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醫院的病床打點滴,口裏很幹,一陣陣苦澀的藥味翻滾上來。

白熾燈正對著頭頂,照射在我眼睛裏,讓我有些發暈,看東西也近乎失真。

媽媽趴在床邊,空調開得很大,她以這種姿勢睡著,醒來時一定會犯頸椎病。我輕輕的將披在身上的毛毯搭在她的肩膀上,發現她鬢角越來越多的白發,這些日子她蒼老了許多,為了撫養,一個人努力地付出,而我卻……

似乎被我的動靜吵醒,她睡眼惺忪的睜開眼睛,發現蘇醒的我,露出孩子般如釋重負的笑容。

“媽……”

我剛想開口就被她打斷:“陽陽,跟我去上海!你才十八歲,不要被現在的感情套牢,以後的路還長得很,好不好?”

“……”

“聽證會那天,我幾乎被你顧叔叔和顧耀城說服,可我知道同性戀是錯的,所以我才選擇棄權……我不能留在這裏,否則,我覺得我總有一天會答應你的請求!”

“……”

“陽陽,就當為了媽媽,跟我離開吧!你不是很想見到你爸爸嗎?去了上海,你就可以見到他了啊!”

我苦笑,因為缺水而幹裂的嘴唇被拉扯得很痛。

“如果以後,我也像爸爸傷害了你一樣,傷害了另一個無辜的女人,你也願意?”

媽媽顰眉思索,半晌說:“我寧願你傷害一個女人。”

我失望的沈下神色:“那好,我跟你走。”

***

兩天後,我站在空蕩蕩的家裏。

家?

現在已經不能稱之“家”了吧。

家具都已被鋪上了白布,看起來就像是靜默的墳墓,埋葬了我十八年的全部生活。

環顧四周,我靜靜的懷念。

臥室的房門上,有我從小到高一點一點長高所刻下的印記;再往裏,墻上貼著的一張又一張的獎狀記錄著我的成績;還有我十歲時的照片,掛在床頭,我笑得那麽開心,仿佛沒有一點陰暗面……桌上放著我送給顧耀城的郁金香,我拿起來,細細觀察它上面的繁覆紋路,竟不由的恥笑出來。

真是諷刺!

恍然記起去年,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向顧耀城表白。

而一年之後,我卻要離開。

物是人非。

早在一年前,我就隱隱知道這是無望的愛,即使我們兩個再相愛,也難以沖破世俗道德倫理的枷鎖。

下午就要出發去機場了,中午媽媽說她有點事情,要出去一下,留我一人在家。

“如果你愛我,我會來找我,你會知道我,快不能活……”

範曉萱的《氧氣》將我拉回現實,以為是媽媽,我拿出手機,發現是盧思萌的來電。

“餵?幹嘛?大明星。”我努力裝出開心的樣子。

“你今天真的要走嗎?”彼端那人聲音低迷。

“呵呵。”我笑著,“你是大明星,怎麽能因為我這種小人物的離開而傷心,以後你常來上海工作,我們就可以碰面了啊!”

“不是!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在傷心這個!”

盧思萌的大嗓門一點也沒變,吵得我的耳膜都快爆掉了。

“明明就說得清清楚楚了,你為什麽還這麽絕情?你就留下來啊,我一定會挺你和顧耀城到底,就算有再大的困難,我們一起面對啊,我們一起去跟你媽媽求情好不好?尹向陽,你別走,你走了顧耀城會傷心很久很久,你難道想讓他高考一塌糊塗?在這個節骨眼上,你的離開會讓他學習不下去的!”

“……”

沒聽到我的答覆,盧思萌繼續嚎叫:“尹向陽,你到底聽到沒!”

“盧思萌。”我淡淡的說,“你怎麽比我還激動……我沒有行動是因為我不愛顧耀城啦,上海多好,多麽新鮮的新天地,那裏才是我的歸宿。”

“你……”盧思萌吃了一驚,接著大吼大叫,“你在偽裝對不對!你真的很沒勇氣!一年前,那個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向顧耀城表白的人去哪了?你怎麽總是像鴕鳥一樣!我看錯你了!”

我淡然的說:“我早已是不一年前的我,你也不是一年前的你,我們都變了。”

“哎……說不過你。”她挫敗的降低音調,“那你到上海要好好照顧自己!”

“嗯。謝謝,你也要好好的發展演藝事業,找個男明星當老公。”

剛掛斷電話,來電鈴聲又響了,我以為是盧思萌,無奈的笑了笑,接起來,那頭卻傳來媽媽焦急的聲音。

“陽陽?”媽媽焦急的喘氣。

“嗯,什麽時候出發?”

“快來醫院!你顧叔叔出事了!我們暫時走不了了!”

趕到醫院的時候,顧叔叔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顯眼的紅色“正在手術”提醒著我們顧叔叔在裏面接受治療。

兩個警察正在對媽媽做筆錄,她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先坐一下。

顧老師頹然的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滿臉焦急,看見我,他神色淡然的擠出笑,可被他緊皺的眉頭打敗。

我坐到他身邊。

“到底出了什麽事?”

“哎……還不清楚,當時阿姨在他身邊。”

我看著張口結舌的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安慰:“一定會沒事的。”

等了半晌,警察似乎問完了,媽媽向我們走過來,我下意識的抽回自己的手。

媽媽愁眉苦臉的坐了下來……和顧老師呆在一起似乎有些尷尬。

“你好,你是顧律師的兒子顧耀傑嗎?”警察走了過來。

“是的。”顧老師有氣無力地回答。

“我需要你提供一下顧律師可能有哪些的仇家。”

“那麽您確定是認識的人所做的嗎?”顧老師問。

警察坐了下來:“從現場情況來看,歹徒沒有搶錢,應該是為報仇而傷人。”

“可是……”顧老師皺眉,“您知道的,我爸是律師,因為他而入獄的人數不勝數,這真的很難說。”

我坐到媽媽身邊,輕輕的環住他的肩,說:“媽,到底怎麽回事?”

“早知道我今天就不找你顧叔叔了。”媽媽哽咽的喃喃道,“本來我想著要去上海了,因此中午約顧叔叔出來道別……走到一家蛋糕店門口,我進去買面包,想著帶著路上吃,可從蛋糕店出來時,四處張望,卻找不到你顧叔叔了。離蛋糕店不遠的地方聚集了很多人,我以為顧叔叔去看熱鬧……沒想到顧叔叔躺在血泊裏,腹部被插了一刀,氣若游絲……”

我安慰著:“顧叔叔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要是我不找他出來就好了……要是我根本不提去上海,也就不會有今天的事了!都怪我!”媽媽淚流滿面。

我憐惜的箍住媽媽的手臂,心底竟然有細小的感動:“媽媽你看,你還是那麽在乎顧叔叔!”

“阿姨,別自責,不關你的事,警察也說了,是認識的人做的,所以應該是計劃好的,與你無關。”顧耀傑打起精神,安慰媽媽,“幸好那時你去買東西了,要不然……”

顧耀城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因為有課。

他背著書包急沖沖的跑來,看見坐在椅子上的我,微微楞一下,走到他哥哥身邊,詢問事由。

大概等了兩個小時左右,顧叔叔被醫生推了出來,我們一群人圍上去,看著緊閉雙眼的顧叔叔面無血色,毫無反應的躺在病床上,像是即將枯萎的花。

媽媽看這此情此景,聯想到中午還平安無事的顧叔叔,眼淚止不住的不斷流淌。

“醫生,我爸情況怎麽樣?”顧耀城眼疾手快的捉住醫生。

醫生取下口罩:“兇器還差兩厘米就要刺穿腎臟了,但幸好及時送到醫院,手術十分成功。”

“也就是說我爸爸不會有事吧!”

醫生一邊急速的推著病床,一邊回答:“還不能這麽確認,現在要等他醒來,我們再做其他檢查。”

將顧叔叔推到病房,幾個醫生護士合力將顧叔叔抱上病床,顧叔叔吃痛的醒來幾秒,氣若游絲的低語:“疼。”

媽媽帶著淚痕,沖到床邊,撫摸著顧叔叔的手心,一點一點的輕揉,顧叔叔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顧海,對不起。”

媽媽留在醫院照顧顧叔叔,顧老師要先回新就職的學校處理一些工作事情,於是我和顧耀城一起回家。

快十月了,這座城市的天氣也一點點的變涼。

今夜有風,吹在身上有點冷。

顧耀城似乎察覺到我的不適,從書包裏拿出外套,遞給我。

我本能的接住,一陣專屬於顧耀城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你們不走了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點點頭:“暫時應該不會走了,可能要等你爸爸蘇醒之後,媽媽才能放心離開。”

“那……”

我打斷他:“那天我看到你的短信了,沒事,不來踐行也沒什麽關系,真的。”

“向陽……”他喃喃一句,垂下頭,晚風之中,他顯得清冷孤寂。

我又傷害了他嗎?

可是我不這麽說,我又能說什麽呢?我總歸要離開的,那只是遲早的事,不是嗎?

我能清楚的感受到我身旁的他正努力地思索著要不要講一些很想講的話說出口。

“那麽……”他停住,鄭重其事,“我們還有沒有機會……”

“呵呵。”我輕笑了起來,“顧耀城,你不要再說了哦,這麽天真就不符合你大帥哥的形象了哦!”

他不會知道,我逼著自己說出那些話時,內心的無盡翻攪。

“嗯。”他也釋然的勾起嘴角,擡起頭,望著深邃的蒼穹,恍若是最純凈的白衣少年,“嗯,那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