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位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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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們一行五人全都穿上了沙灘服,純棉衣物,質地輕薄,透氣吸汗,很舒服。

吃早餐時,林導看見我們的樣子,打趣的說我們就像是一家人。

顧耀城立刻就回應:“本來就是一家人!”

媽媽臉色一陣覆雜,不過依舊難掩笑意。

顧叔叔幫媽媽夾了一個雞蛋,兩人相視一笑,關系親密了許多。

車上,陳爺爺和顧叔叔聊天,聊著男人們都喜歡說的政治和軍事,仿佛會聊這種我們其實根本管不了的事情,才是一個男孩轉變成男人的標志。

因為昨天陳爺爺的詢問,我今天格外緊張,害怕他會把昨天的事情告知我媽。

於是細細的觀察這兩位老爺爺。原來他們都已年過七旬,但看起來很年輕。陳爺爺笑聲爽朗、性格豁達、談天說地,鄧爺爺話較少,不過常常露出和藹親切的微笑。

年邁的老夫妻一同到陌生的城市旅游實屬難得,更何況是同性友人。

不過總覺得他們的相處有些古怪。

鄧爺爺總是無聲無息的幫陳爺爺撐太陽傘;陳爺爺也在鄧爺爺吃完飯後,幫他輕輕擦嘴,接著相視一笑;有時,我覺得他們放在車座上的手重合在一起……

“咦?”顧老師故意大聲的找茬,“尹向陽,你怎麽帶了個戒指啊?交女朋友了?”

我瞪了他一眼,餘光發現媽媽果然回過頭來審視我,我強作鎮定,笑道:“嘿嘿,我自己買的,身上濕氣重,銀子可以除濕。”

“原來如此啊。”顧老師意味深長的笑著,對我的怒火視若無睹,繼續明知故問,“那顧耀城怎麽也帶了戒指呢?而且好像還是同一款哦!”

“因為……”我悻悻的笑,張口結舌。

前排的陳爺爺回過頭來,問:“是你送他的吧?”

他的話讓我感到善惡莫辯,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覺得媽媽懷疑的目光從我身上掃到顧耀城身上。

“這沒什麽大不了的,你們看。”陳爺爺舉起鄧爺爺的手,他們的中指上也套著同款式的戒指,”呵呵,就是一個小禮物而已,純屬代表友誼嘛!友誼地久天長!”

察覺到媽媽回過頭去,我感激的對陳爺爺點點頭。

不過他倆同款的戒指更加讓我疑惑不解。

我們去了月牙形海灣大東海的沙灘上,媽媽和顧叔叔不知跑到哪兒“促進感情”了,顧老師則覺得不停地看海沒意思,便先回車上休息。

我和顧耀城趁機同兩位老人躺在躺椅上,一邊欣賞著自然的美景,一邊聊天。

“其實我們是一對,用你們現在的話說,就是一對好基友。”

陳爺爺開心的說完,竟然豪放的在鄧爺爺的臉上親了一口,鄧爺爺倒也習以為常的親回去。

“你們知道什麽是真愛嗎?”鄧爺爺問我。

“……”我搖搖頭。

顧耀城若有所思,仿佛在搜尋記憶裏某段感情的總結,半晌,慢慢的說:“真愛就是就算再怎麽愛,也要尊重愛的那個人的決定。”

“呵呵,你說的這個只是愛的一種方式而已,當然,這種方式非常可貴。”陳爺爺評價。

“那……到底什麽才算是真愛呢?”我喝了一口果汁,問。

“讓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鄧爺爺微笑著,緩緩的敘述。

心向佛,便有了佛。有了佛,便能與之對話。

他是個虔誠的人,問佛:請告訴我同性之間可以相愛嗎?”

佛語:為什麽不可以?

他問:但世人不認為這樣啊。

佛語:世人?

他疑惑了:是啊!怎麽了?

佛答:那是因為很多世人根本都不懂真愛。

他懷疑:真的嗎?

佛語:是啊,我給你說個事實吧。

他說:好的。

佛說:曾經有一位向佛的王子,他禁不住□□的誘惑,放不下感情的包裹,因為有一個很愛很愛他的女孩。有一天,他來到我面前問我該怎麽做,我問他那個女子是不是真的很愛他,他說是的,很愛很愛,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一樣愛。

他問:然後呢?

佛嘆了一口氣:然後?沒有然後了。

他不信:為什麽?為什麽沒有然後?

佛看著他,說道:然後,王子就徹底歸依釋門了。

他不解:為什麽?我不明白,不是有個很愛他的女孩嗎?

佛語:愛?真的愛嗎?那不是真愛啊,有多少世人懂得真愛啊?

他驚:為什麽!?

佛語:我告訴他,有一個方法可以證明女子對他的愛有多深,他去做了,結果他失敗了。

他不解:怎麽做的?

佛語:用我的法力將他變成了一個女子。然後,愛他的女子見他已不再是以前那個英俊的王子,便含淚離開了他,而這個王子也從此大徹大悟,因為他發現,她愛的是他的人,而不是他的心。

他說:我懂了。

佛語:所以,真正的愛是不管對方是什麽人都去愛,這才叫真愛。只要有真愛,又有什麽是不可以的呢?地位,年齡,乃至性別,都不是最重要的啊,最重要的是真愛,愛他的人,更要愛他的心啊。

他問:您剛才說的王子是誰啊?

佛微微一笑:誰?現在世人都稱他為觀世音。

“所以真正的愛就是不管對方的身份、地位、年齡、外表、乃至性別,也要義無反顧的愛?”我聽完故事急忙道。

“義無反顧……”鄧爺爺品味著這個詞,“說得好!在這個同性之戀被視作畸形、病態的社會,真正選擇不顧性別,愛上同性的人,的確是為了真愛而義無反顧。”

“那麽你們之間,是誰先這麽‘義無反顧’?”陳爺爺打趣的逗我們。

“是他!”顧耀城和我非常默契的異口同聲。

“呵呵,有趣!”陳爺爺大笑。

“是他。”顧耀城沈著的說,“一年以前,他就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站在課間的走廊上,不顧他人懷疑的目光,向我表白。”

“不對!是他!”我微笑的反駁,“上個月,他不惜和自己的好朋友爭執,只因為他決定要和我在一起,他才是真正的義無反顧。”

“你們真的很勇敢啊!”

陳爺爺聽到我們話,一陣感嘆,看向鄧爺爺,溫柔的握住他的手,兩位老人一定是回憶起了很多年前的傳奇。

“爺爺,別說我們,說說你們的故事。”顧耀城問。

我好奇的接話:“是啊,好想知道是什麽讓你們能沖破一切困難,畢竟就算在今天同性之愛也不能讓大多數人接受。”

“哈哈!”陳爺爺又爽朗的笑出聲。

鄧爺爺回憶起往事:

“我們故事其實很簡單。大學時,我們是同寢室的上下鋪,吃飯、上課、自習、睡覺全膩在一起,工科男,沒見過女生,我們倆是最好的朋友,有點相依為命的感覺。

“時間久了,我們就常想如果生活中失去了彼此,那會怎樣的呢?那時恰巧爆發學生運動,上級平息紛亂後,將我們這一批學生遣散回家,我家在上海,他家在北京,我們就這樣被迫分離。”

陳爺爺接著說:“沒有他的那幾個月,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想他,看書時會不由自主的回憶我們一起爭論題目的日子;吃飯時也常常不經意的想起他總是把飯吃的一顆不剩;下雨時,會記起有一次我們從圖書館淋雨回宿舍,兩個人同時發燒感冒……但是幸好,沒過多久,他來找我了。”

“我偷偷地跑回北京,憑借著離別時留下的通信地址,找到他家,以他同學的名義,住在他家。重逢的時刻,我還不知他對我同樣的思念,只是矜持的打招呼。他見到我,喜出望外,熱情的沖來抱住我,情不自禁的吻了我,於是我們互相坦白,開始交往。”鄧爺爺說到“親吻”那一段,有些不自覺的害羞。

陳爺爺的嘴角泛起苦澀的笑容:

“不過我們的事情很快便被我母親發現。

“那是個封閉的年代,家裏的人怎麽可能同意我們在一起?為了讓我們分手,媽媽甚至以死相逼,最後他被逐出我家。

“他留在北京,我們通信聯系,後來被母親發現,她沒收了我所有信件,同時檢查每一封寄給我的信件。他沒收到我的回信,以為我放棄了這段感情,便不再主動聯系我。

“後來我就職於一家中學,母親也總是跟蹤我,還讓媒人在周末安排相親。

“過了好幾年,我們竟然在街頭相遇,互相尷尬的問好,詢問之下才發現都還未娶妻。

“那時我終於知道什麽叫做非君不嫁、非卿不娶。就算明白是黑暗,我們倆也決定攜手劃破黑夜,迎接黎明。

“好景不長,我們的事情很快被學生揭發,他供職的學校以‘敗壞聲譽’的理由將他辭退,恰好國家‘改革’,我們被安排下放,他去了甘肅,我去了貴州。

“是啊,就這樣兜兜轉轉,十幾年過去了,我們已從當初十幾二十歲的年輕小夥子,變成壯年的老大叔,終於又在北京重逢。

“那時,我父母已經去世,沒有可以阻攔我們的人了,於是,我們義無反顧的結合在一起。一晃,已經五十年了。”

我仔細的傾聽他們的相愛的故事,從內心湧出深深地動容。

一時竟熱淚盈眶,不是傷心的那種,而是內心被溫暖的真情溢滿了,無處發洩,只好化作幸福的淚花。

他們是同性,卻在這個封閉的國家,沖破了加之在其身上的桎梏。

顧耀城若有所思的看著哭鼻子的我,輕輕地揉我雜亂的碎發,欲言又止。

之後的的旅程,我幾乎沒有心思欣賞這自然的美景,腦袋盤旋著陳爺爺給我的建議——

“聽完我們的故事,我想問問你們,你們真的是真心實意的相愛嗎?”鄧爺爺問。

“當然!”我肯定的點頭。

“你呢?”陳爺爺直視顧耀城,褪去笑意,一臉嚴肅。

顧耀城凝視陳爺爺半晌,點點頭。

“那麽孩子們,我想告訴你們的是,同性之間的結合很艱難,但你們要答應我,既然你們的的確確是‘真正的愛’,就請一定要互相信任,這才是你們遇到挫折、遇到阻力時披荊斬棘的法寶。好嗎?”

——“好!”

我和顧耀城異口同聲,對著陳爺爺保證。

陳爺爺和鄧爺爺握著雙手,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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