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城給陽的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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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下完一場雨,氣溫暫時下降五六度。

此時天氣剛好,絢麗的陽光從極遠處普照在身上,暖暖的,負氧離子在沁人心脾的空氣中徜徉,呼吸起來,暢快而舒適。

草地和樹木早已是一片欣欣向榮,葉子有翠綠漸漸轉成鮮綠,青翠植物的馨香隨風飄蕩。

學校曾經是租界區裏的女子學校,那個動蕩的歲月上學的人大都是家底殷實的大家閨秀,校內建有教堂。記得高一時歷史老師講中國近代史,常常會用這座早已破舊的老教堂提醒我們,當年中國的半殖民半封建社會和舊時代人民的水深火熱。

教堂大門一般不開,只有逢日期帶“六”的工作日才會開放讓學生或者社會人士前來禱告。

——那天恰好是六月二十六日。

那天我瞞著尹向陽,拄著拐杖,從教學樓一瘸一拐的緩緩走進來。

一路上來來往往的同學們對我行註目禮,畢竟我現在是“傷殘人士”,大家尊敬老弱病殘孕也是應該的,而如此這般已有一個半月,我早已習慣。

不過……也許他們關註的不僅僅是“殘障人士”,而是這周一的升旗儀式上被關教練和張校長狠狠表揚的“勵志哥”。

——沒錯!

我拿到了——

我夢寐以求的運動員證。

在我腳骨折、只訓練半個月的情況下。

當省裏大名鼎鼎的教練將運動運證書發在我手上時,我簡直覺得不可思議,好像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升旗儀式上,從高一到高三總共兩千多名的同學整齊的站在臺下,而我這個“勵志哥”被張校長賜了張紅木椅子,光榮而尷尬的坐在主席臺上,接受全體同學的註目和討論。

張校長將我從訓練到受傷,再到訓練自己完全不熟悉的項目竟然獲得運動員證書的經歷無比“誇張”的呈現出來,每每說到慷慨激昂處,下面便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但是這張校長的講話卻讓我感到他誇獎的人根本不是“我”,我的確是很優秀沒錯,可也沒有那麽……神奇……

走進教堂,遠遠的看見一個人影站了起來,向我走來。

她穿著清爽的連衣長裙,背著有些歲月感的手提包。

她洋溢著和煦的微笑,正好陽關斜斜的反射進屋,照她的臉上,光彩照人,看得出如果年輕個二十歲,她一定是男生們最喜歡的那種女人。

她是你的媽媽,在你告訴我的故事裏,她也是我爸爸的初戀。

“來,阿姨扶你。”尹阿姨說道。

“尹阿姨,我自己能行……”我微笑著。

她也不勉強我,放手,小心地問:“這次見面你沒告訴尹向陽吧。”

“嗯……”我點點頭。

“那我們說的事情也不要告訴尹向陽好不好?”

我遲疑的凝視她,然後點頭,走到旁邊的長椅上,和阿姨一起坐下來。

“阿姨,今天找我來到底有什麽事啊?”

“你們下午還有課,我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其實我是想和你談談我和你爸爸的事情。”她直率的開門見山。

“果然。”我的心底暗自嘀咕。

“我和你爸爸是高中同學,我們在高中時便交往……”

“對不起,阿姨,這些尹向陽都告訴我了,而且……”我試圖讓自己盡量平靜,可聲音裏依舊有些藏不住的慍怒,“我並不想知道這些。”

“是麽……其中有一部分故事,我騙了尹向陽。你有點耐心,讓我說完,我知道今天找你很唐突,但是有些話我必須對你說!”阿姨誠懇的看著我。

我無法打斷這麽誠懇的人,況且算起來她也是我長輩。

“那時你爸爸是班長,我只是班上普通的一個同學,我覺得他好耀眼,好有能力,上臺講話舌頭從不打結,成績好,有正義感,是每個女生都會喜歡的男生……不過其他女生也僅僅是私下議論他,我卻不一樣,我開始追他。當時還是思想保守的八十年代,我就這麽橫空出世,倒追男生……”

說到這裏,阿姨的臉上浮現出少女般的笑容。

“顧海還真難追,連續‘打擾’他快兩個月,他才忍無可忍的答應和我在一起,甚至強勢的對我說:‘跟我在一起,可以,不過你要是受傷了,可別後悔。’我當時理解為是類似於‘我和他媽同時掉到海裏,他會先救他媽媽’這種暗示,於是滿口答應。”

我靜靜地觀察這個面容漸漸年輕的女人,她的回憶是美好的。

“高中畢業,他考上大學,我則參加工作,但我們依舊常常膩在一起,記得高中畢業那一年的夏天,天氣很熱,也沒有現在的電扇空調,我們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在東湖邊乘涼、看風景,有時還會在東湖游一兩個來回。我以為我水性好,有一次趁他不註意,向遠處游去,不過女生就是女生,游著游著,感覺體力不支,試圖再游回去……”

我靜靜的捏住拳頭,聽阿姨繼續講:

“可是身體不知怎麽,就是動彈不得,我就這樣昏在寬廣的東湖裏,那時我真以為我要和這世界說再見了,可我還有好多遺憾,我沒有給弟弟買一雙球鞋,也沒有幫媽媽做過一次飯,也沒有和顧海建立更加美好的回憶……可你爸爸救了我。醒來的時候,顧海在我旁邊,他看見我沒有大礙,終於放心的舒了一口氣。”

“尹阿姨!我有必要來聽您和我爸爸有多麽甜蜜嗎?您難道是來說服我接受你們兩個在一起的事實?在您告訴尹向陽的故事裏,您說是您自己選擇和我爸爸分手,接受殷叔叔。”我粗暴地打斷她的話,想到我爸爸的背叛,我便失去耐心。

“我告訴尹向陽的故事是虛構的,我想讓他覺得是我拋棄了你爸爸,讓他覺得我不可能和你爸舊情覆燃。”尹阿姨說道。

“那麽,您想說其實我媽媽是個第三者,破壞了您和我爸爸的感情?”我有點失去理智。

“不是,顧耀城,你聽我說……”尹阿姨握住我的手,試圖讓我鎮定下來,“我才是那個第三者!”

“什麽?”我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尹阿姨不置可否,繼續講述道:

“我們在一起相處四年,兩人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我問顧海為何不帶我見家長,他支支吾吾。直到有天我去他學校找他,撞見一個高中生摸樣的小妹妹給他送飯,然後兩個人笑嘻嘻吃飯。我氣沖沖的到他們面前質問他,他倒不覺得什麽尷尬,也不解釋,回覆我的竟然是當初那句:‘早就跟你說過,你要是受傷,可別後悔。’現在想來的確是我自己自作自受,他早就已經暗示我了。”

“那個高中生摸樣的女生是……”

“對,就是你媽媽,李娟。”尹阿姨的臉上漸漸浮現出苦澀的色彩,“接著我們就分手,我生氣他腳踏兩條船,還這麽理直氣壯,這麽蠻不講理。直到一天,李娟過來找我……”

“我媽來找過您?”

“是的,我深刻地記得那一天,那天天色灰暗,你媽媽還是個青澀的高中生,她踱著步子,在我家門口轉啊轉啊,正好被下班回家的我撞見。她看見我第一眼,竟然下意識的想跑,我真覺得好氣又好笑,明明在我家門口踱步,看見我卻又想跑,於是對她的敵意減輕了一半。我叫住她,讓她隨我回屋。交談之後,才發現她是個優秀、可愛、清新的好女孩,為人熱情大方。”

“你們都說了什麽?”我好奇地問。

“她告訴我她們李家和你們顧家算是世交,老一輩早在他們倆還在肚子裏的時候便已定下親事。顧海是個思想開放的知識分子,怎麽會禁錮於家族和親呢?可在他十歲那年,那個嚴打嚴罰的時代,他的父母犯了錯誤被處以極性,他成了孤兒被李家收養,成了你媽媽的海哥哥。”

“說來說去,您還是想說您和我爸才是真愛,而和我的結合只是為了報恩!”我依舊口不饒人。

我知道我的癥結在哪——

爸爸口口聲聲說自己有多麽愛媽媽,並且對殺死媽媽的我如此冷漠,可是我現在才發現,其實都只是騙人,他根本不愛我媽!

——那他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這是我必須走過的癥結!

“你媽媽當時的確也是這麽認為的,我也相信了你媽媽。她鼓勵我和你爸爸重歸於好,於是我們真的重新在一起,我和你媽媽也成了無法不說的好姐妹。那時我們三人常常去W大門前的東湖乘涼,那是我最美好的回憶。”阿姨漸漸微笑起來,“現在想來,顧海怎麽可能勉強自己和不愛的人在一起呢?就算是恩人的女兒。”

我的情緒也松弛下來,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

“從天氣冷了要她多穿衣服,到下雨了穿越大半個城市去給她送傘;從接她到W大看櫻花,到考前幫她覆習功課……我將這極其微小的細節都記在心裏,這些或許可以用‘他拿她當親妹妹’來解釋,可我絕不相信,聯想到我們開始交往時他對我說的話,其實他的心底早就有答案了——他是愛你媽媽的,和我在一起只是一場年輕的叛逆而已。”

“是麽……只是一場年輕的叛逆?”

阿姨點點頭:“有一次,街上的搶匪搶你媽媽的項鏈,你爸爸二話不說,死追著搶匪不放,哪知搶匪熟悉地形,將他帶到無人小巷,搶匪拿出刀子,你爸爸還是不露懼色,跟搶匪殊死搏鬥。可你爸爸只是個文弱書生,哪能和那些山野莽夫相比,況且人家還有刀子,幾輪下來,你爸爸的腹部被插傷,幸好沒有傷到腎部。”

“這種狗血故事……”我輕輕的笑了笑。

“我淚眼朦朧沖去醫院看他,他在進手術室之前握住我的手,我以為他會告訴他有多愛我、他絕對會挺過來,不過他沒有——他問:‘娟兒還沒來麽?’。”阿姨流淚了,也許是感受到當年內心巨大的落差。

但我還是不敢相信,強作鎮定,擔心露出一絲的動容,質問:“可是您怎麽解釋我爸在18年前我和媽媽之間選擇了我呢? ”

“和你爸分手之後,我一直和你媽媽斷斷續續的聯系。生你哥哥時,她的身體還很好,趁你爸爸不在,我還去探望過她,她笑著和我說她還要再一個孩子,讓兩個孩子相互依靠。當她懷上你七個月時,有一天她寄了封信給我,希望我可以去醫院探望她。”

阿姨冷靜的敘述著:

“那時我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聯系了,我很奇怪,於是去醫院探望她。秋末冬初,我發現她挺著肚子,穿的很厚,不過脖頸處依稀可以看到紅色的斑斑點點。原來她在懷裏的時候一直腎不太好,她一直拖著拖著,一方面不舍的引產,一方面當時國家馬上就要頒布計劃生育的政策。”

我拽著阿姨的手:“所以媽媽的確實在懷我的時候便生了嚴重的病嗎?”

“懷到六個月時,你媽被確診為紅斑狼瘡,可再想引產為時已晚,你媽告訴我她可能不會有太多時間,希望我重新回到你爸爸身邊。我怎麽可能答應她,當時我已結婚,肚子裏也懷著陽陽,我只是安撫她的情緒,告訴她醫術會越來越昌明,她的病絕不會致命。她哭了,她說醫生告訴了她生產的風險,如果到時只能保一個,她會要求你爸爸將你保住,因為她不想自己下半輩子以帶著紅斑的樣子和背著‘藥罐子’的名聲活下去,成為家庭的負擔。”

不知不覺我已淚流滿面。

“所以,我想,肯定是你媽媽向你爸爸懇求,讓你活下去……我想你爸爸當時一定經過了非常艱難的心裏思想,最終他尊重你媽媽的決定。“阿姨緊緊地捏住我的手,給我力量。

“不!阿姨!他要是真的愛她,應該會讓醫生保住她啊!“我搖頭。

“傻孩子!阿姨也哽咽了,輕輕拂去我的淚水。這就因為愛啊……愛她,所以就算如此艱難,就算如此舍不得,就算如此心痛,就算知道你出生了,他也不會善待你,他還是選擇尊敬你媽媽的決定,這才是真正的愛啊!”

“真的嗎?”

“當然!”阿姨理直氣壯,“顧耀城,阿姨今天說了這麽多,你應該明白了阿姨到底想說明什麽……別恨你爸爸,他是好人,他只是太愛你媽媽了。”

尹向陽,你知道嗎?爸爸和顧耀傑在他們生氣惱怒告訴了我許多關於媽媽的故事,在他們的描述裏,媽媽是個溫柔可愛、善解人意、人見人愛的完美女人。

這和尹阿姨告訴我的大體一致,所以我相信她告訴我的是完全真實的。

可是就算是愛、是尊重,他怎麽可以僅僅為了所謂的愛、為了所謂的尊重就放棄那麽美好的一個生命呢?

——我寧願用自己的死亡去換取媽媽的生命。

因此……我絕對不會原諒我爸爸!

我要讓他知道,我的出生就是個錯誤!

如今已過去好幾日,我的計劃正在實施,其中包括——

向你表白。

如果到時傷害了你,我只能沈重的對你說聲: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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