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淩從一片火海之中走了出來，走到了安璃面前，牽起了她的手。

“解決了？”

君淩點頭：“嗯。”

“那回去吧。”

“好。”

隊伍之中，最開始大家都在關心葉秦，但情況穩定下來之後，安璃便放下了心來，和君淩並肩落到了最後。

隊伍裏一片其樂融融，唯有他們兩人，像是隔絕在外的一方天地，氣氛僵持，一路無言，可彼此之間卻又手指相纏，握的極緊。

時殤回頭看了一眼，往常見到這樣的場面他必定是嗤之以鼻並想做點什麽打斷那兩人的。

但現在……他累了，也想一個人靜一靜。

前面的人沒有一個發現時殤什麽時候不見了，反倒是最後面的沈默著的兩人都擡眼看了一下。

一路回去，兩人都沒有再交談過。

事到如今，君淩看著安璃的反應，也明白她怕是什麽都想明白了。

還有什麽能說的呢？在命運面前，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他不想解釋，也不必解釋了。

然而卻在抵達他們新基地大本營的時候，安璃突然在門口停了下來。

君淩回頭看她。

安璃擡頭，說道：“你會死。”

君淩頓住，良久，他笑了笑，低聲道：“不然我能如何呢？我不死，死的就是你。”

安璃歪頭，“你又憑什麽覺得非得是你死不可，而我就不能。”

“也許吧，但你心裏清楚不是嗎，如果你輸了，死的不只是你一個人，而是這天下千千萬萬的人類，這其中，也包括你朝夕相處的戰友，你放在心上的夥伴，你如果死了，全天下都要陪葬。”

君淩的聲音不急不緩，甚至帶著幾分溫柔，“但我不一樣，我孑然一身，就算離開了，也只是我一個人而已。”

安璃沈默。

許久，她突然揪住君淩的衣領，傾身吻了上去。

安璃一楞，緊接著眼眸垂了下來，他伸手，環住了安璃的腰，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

大廳之中的幾人只感覺一陣風閃過，兩個人影就消失不見了。

方瑜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剛才那是啥？”

葉青羽表情高深莫測，“還能是啥，那兩人唄。”

“不是，都回來了，他們還閃那麽快幹嘛？”方瑜問。

葉青羽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後道：“你還是太年輕。”

方瑜：“……”

安璃被君淩攬著腰，還沒來得及鎖上門，就被君淩捧著臉，捏著手腕摁在了墻上。

“等一下，門……”

但是君淩不管不顧的親了下來，安璃一句話沒說完，全被堵了回去。

過了不知多久，安璃一邊喘著氣一邊貼著門板往下滑，腿軟的沒有一絲力氣。

君淩攔腰抱她，走到了床邊。

（拉燈……）

他們這一覺睡了很久，睡得很沈，直到第二天下午都仍然沒有醒來。

兩人陷入了夢境中。

相同的夢。

在夢裏，兩人終於想起了曾經那些曾被他們遺忘的記憶……

最初的契機，來自於異常選拔。

篩選機制完全隨機，從基數龐大的普通人群裏挑選極少數的一批人參加預備役選拔。

這群人身份隨機，階層隨機，性別隨機，年齡取的是十五歲到二十五歲這個分段。

預備役選拔有兩撥，安璃這葉秦他們在第一隊，君淩在第二隊。

選拔就像是煉蠱，都是從一群人你死我活的競爭裏，選出能夠站到最後，實力最強的那個人。

只是不同的大概是不像煉蠱那樣殘酷，大多數人會在選拔賽裏死去，但他們在異空間裏死去，就會在現世醒來，然後忘記異世界的一切。

也有活下來的，像葉秦，松靈之流，能活到最後，即便不是最強，最終也收獲頗豐。

而安璃，就是他們那個小世界裏的最強者。

另一邊，君淩也爬上了相同的位置。

之後，葉秦，松靈他們這些人會回到現世世界，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樣，醒來後，就會忘掉異世界裏的一切。那場選拔，對於他們來說，就到此為止了。

然而對於安璃和君淩來說，卻是剛剛開始……

模擬世界篡改了他們的記憶，讓他們以為那是一場真實的角逐。

他們就像如今一樣，相識，相知，相愛……然後反目成仇。

在那個世界裏，安璃唯一的夥伴，便是獨一無二的喪屍皇，外貌如同精靈現世的時殤。

他們曾在無數煎熬難過的日子裏相依為命，然後一點點的壯大自己，一步步的越走越遠。

但和君淩的相遇，大概是宿命。

因為他們是命中註定的對手，就算錯離很遠，也終究會因為陰差陽錯，生死糾纏。

說不上究竟誰對誰錯。

只是立場不和。

彼時，君淩是人類的統領，安璃和喪屍為伍。

可偏偏，站在人類那一邊的，天性涼薄，又因為被當做殺手養大，對人類沒有多少歸屬感。而和喪屍為伍的，確實根正苗紅，從小就五講四美的乖乖學生。

該保護人類的不愛動手，該率領喪屍屠城的下不了手。

立場的錯亂，也許一開始就奠定了悲劇的結局。

可歷史的齒輪要前進，他們不願動，最後卻仍然被逼著往前進。

明明也曾相濡以沫，最終也仍要分道揚鑣。

“我後悔了。”那天，女生如是說。

先撩者先退了，一切都變了。

君淩如同瘋魔，重創時殤，換來的是女生堅定而冷漠的一聲：“滾。”

最後的結果又能如何呢？

明明是曾經相愛的人，到最終卻落得個一個刺瞎另一個的雙眼，另一個反手一刀插進了這一個的心臟。

兩敗俱傷，誰也沒贏，誰也沒輸。

她倒下的時候，他從背後環住了她，然後單手放在了她胸口沒有抽出來的刀柄上，重重的按了下去。

兩個人在大雪冰封的茫茫雪原裏相擁著死去，鮮血染紅了大片的白雪，從空中俯瞰便如同雪原之上盛開了一朵淒艷的梅花。

雪越來越大，飄飛的鵝毛雪花最終落下，蓋在他們已經冰冷的身體上，然後滿滿覆蓋，掩埋，如同蓋起的一座冷冰冰的新墳。

……

醒來之後，前情往事便成了南柯一夢。

她還是學校裏普通的女高中生，生活裏最大的煩惱就是對抗來自原生家庭的壓力。

而他也還是組織裏最神秘的冷面殺手，每天在無數人命與鮮血中游走。

誰也不再記得“夢裏”的事。

……

兩人在床上雙雙醒來，皆望著天花板發呆，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許久，君淩先打破了沈默，他說：“這一次不會了。”

是啊，兩敗俱傷的悲劇發生一次就夠了，這一次不會了，因為這一次，他要一個人承擔所有的悲劇。

他選擇放棄，只要安璃通過了後面的幾個空間基點，任務完成，他就會一瞬間失去所有的能力變成一個廢人，然後在無數的喪屍的反撲，撕咬中痛苦的死去。

只有他一個人。

大家都會好好的活下去，喪屍會慢慢退化，而人類則會慢慢進化，此消彼長，很快，人類就會重新建立一個全新的人類社會，進化之後的人類會迎來更好的未來。

多麽美好的結局，只是讓一個人死掉而已，再劃算不過的買賣，恐怕全世界的人都會這麽覺得。

安璃轉頭，看著身旁的人，君淩也在看她，深沈而哀傷。

她湊過去，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好。”她說。

君淩微微瞪大眼，緊接著便笑了，剛剛那一瞬間，他是真的怕安璃會說出讓他活著，自己去死這樣的話。

但想想，其實不可能的，安璃顧忌的人太多，她始終希望那些人好好的活著。

她把頭埋在了君淩的下巴處，然後道：“我們可以一起，你等著我。”

君淩楞住，脫口而出道：“不要。”

“真的不要嗎？”安璃擡頭看他。

真的不要嗎？真的舍得留她一個人活著而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赴黃泉嗎？

舍不得。

君淩垂眸，伸手將安璃攬進了懷裏，用力抱緊，改了口：“要。”

他到底還是自私的，就算毀滅，也想拉著她一起。

……

時殤變成了青年的模樣。

自從那天回來之後，君淩施加在他身上的限制就消失了。

時殤並沒有很高興，因為他猜，到最後了，那人不想在他身上花心思了。

平心而論，時殤一點都不希望君淩死。

就算平時每天千百遍的詛咒他早死，但……不是這樣的死法，時殤知道，若是君淩以後不在了，他也會在安璃的心裏留下一道永不褪色的烙印。

他的存在太過於濃墨重彩，以至於往後無論是誰，都不能再取代他的地位。

原本時殤是這樣想的。

但是當安璃和君淩一起走出來後，看著他們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的恩恩愛愛的時候，時殤就發現了不對勁。

他實在太了解安璃了。

安璃對他的態度熟稔了很多，當初他熟悉的那個安璃回來了。

時殤猜，他們已經找回了曾經所有的記憶，連帶著他的那一段。

他太了解安璃了，所以他一看她這樣的態度，就知道她一定是做了某種決定，某個……可能他難以接受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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