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五寸黃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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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正三刻,西門吹雪睜開眼。

每日練劍的習慣讓他的身體準時醒來。

頭頂是輕盈白羅紗帳,腦後是白錦菊花枕,身上蓋著雪白緞子面兒的絲棉被。

天色尚在黑暗,萬物安寧,只有夜燈的暖光微微透入帳中,眼前所見與西門吹雪日日睜眼所見並無任何不同。

只是胸口似有些微重量,隨著他的呼吸起伏。

西門吹雪一眼掃過去,只見他胸口的衣襟和絲棉被之間,藏著一個小腦袋。他呼的一把掀開了被子。

睡在他胸口上的小家夥被這一陣疾風驚醒,騰地坐了起來。

劍神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個從頭到腳不到一紮長的小人,穿著精細且合體的白衣裳,蜷在他胸口和被子之間睡著,因為忽然暴露在寒涼的空氣中而驚醒,又因為他起身的動作滑落到了他的肚子上,正睡眼惺忪且一臉不悅地盯著他。

這些都不足以讓風雨不動的劍神懷疑自己的眼睛。

但是西門吹雪看到了葉孤城。

雖然縮小了很多,但是坐在他肚子上的小家夥有一張具體而微的葉孤城的臉。

以及葉孤城的眼睛,葉孤城的膚色,葉孤城的頭發,葉孤城的儀態。

這些都是西門吹雪永生難忘的。

西門吹雪不敢置信地伸手把他拿了起來。手中感受到的份量猶如捏著一只小鴿子的翅膀。

但是他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讓他意亂心驚的小鴿子。

西門吹雪道:“你是葉孤城?”

他掌中的葉孤城道:“是呀。”

因著體型的緣故,音量並不大,但那聲音與他記憶中葉孤城的聲音別無二致,就像他最後一次聽到葉孤城真實的聲音一樣,輕緩而低弱。

但在萬籟俱寂的淩晨已足夠清晰入耳。

天知道西門吹雪為什麽問出和當年他與葉孤城在紫禁城決鬥前相同的問題。

他如願聽到了自己內心期待的答案。

他松開手,葉孤城順勢下墜站定。西門吹雪豎起自己的手掌比了比,站著的葉孤城個頭在五寸出頭,比他從手腕到中指的距離還要短不少,身高大約只有真正葉孤城的一成。

身高若是縮小十倍,體型就細小太多了。西門吹雪盯著他極為纖細的手和更加纖細的手指,窄削的臉孔和近乎透明的鼻尖,細巧的嘴唇和唇頜上近乎煙霧般纖薄的清須。縱使當初被葉孤城所殺的泥人張再世,怕也做不出如此精細而纖巧的模樣——西門吹雪簡直不敢碰。

葉孤城的目光在雪白的被褥上逡巡,他迅速地藏在了絲棉被裏。

雖然他在竭力克制,西門吹雪仍是看得出只穿著單薄白衣的葉孤城冷得發抖。

這是自然。

因為他的身量實在太小,相對而言,他的表面積就太大了,散熱太快。即使在室內,他過分細小的身體也無法產生足夠的熱量,來抵禦燕北冬季的寒冷。

西門吹雪起身找了一小塊白兔皮,給葉孤城紮束起來。將自己打理停當之後,他把裹得毛茸茸的葉孤城放在胸口的衣襟裏,走出寢室。

庭院裏落了雪。

下刀子也無法阻止西門吹雪練劍——假如這世上真有下刀子這種事,西門吹雪大概會借此機會練練輕功。

西門吹雪手裏有梅枝。

當初他與葉孤城在萬梅山莊用梅枝對劍,西門吹雪將它們悄悄留下,他珍愛它們,猶如珍愛他和葉孤城的劍。

西門吹雪不再用劍,但他的劍意已經更進一層。

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是極難的事情,縱使是西門吹雪,想要在已至巔峰的劍技更上一層,也非易事。若是尋常劍客,看不出他如今的劍法,比當初妙在何處。

葉孤城從他的胸口探出頭,又把凍得有些疼的小鼻尖埋在白兔軟乎乎的絨毛裏,目不轉睛地盯著西門吹雪的劍法。

雖然是梅枝,但劍光像炫光一樣迅捷而耀眼,劍式像雪花一樣輕盈而冷冽。

也許終有一日,天地萬物,都將成為他的劍。

他如今只能一個人走在絕壁上,上蒼磨煉的不僅僅是他的肉身,更要磨礪他的情感,錘煉他的心境,而他必須不斷用至誠至正赤子之心的柔嫩血肉,去迎接那些無形的風霜刀劍,而那比有形的風霜刀劍更酷烈、更疼痛。

葉孤城從眼前的劍法裏,看出那些已經深深地刻在西門吹雪的心臟和骨骼上,無法愈合,卻從未在劍神的臉上表露過一絲一毫的疼痛。無論變成什麽樣子,他都懂得他的劍,他的心。

雪花簌簌落下。

對葉孤城來說,雪花的片兒太大了,一朵就可以遮蔽他的整個視線。

庭院中漸漸積起了雪。西門吹雪一套劍法使完,輕盈地收起梅枝。他轉身疾走的時候,低頭一看胸前,才發現衣襟中空空的,兜在胸前的葉孤城不知何時掉了下去,他甚至不知道他掉在哪兒了。

西門吹雪為什麽會犯這種錯誤?如今的西門吹雪本是絕對不會犯這種錯誤的。

他一早上都在因為葉孤城的失而覆得而興奮。他遮掩不住的期待與興奮甚至從劍法中表露出來。

他並不在意葉孤城的形態。

當他在世上獨自一人的時候,上蒼讓他見到了葉孤城;當他失去了葉孤城之後,上蒼再次讓他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上蒼終究待他不薄。

歸來的葉孤城輕小、薄弱,一時一刻也離不了他,所以他決不能因為這種微小的失誤害了葉孤城。

可是雪地是白色的,葉孤城是白色的,可愛的白兔毛也是白色的,天光這麽暗,他無法在一時一刻就找到他。

就在西門吹雪準備喊人提幾個大燈來的時候,葉孤城從雪地裏忽地跳上了他的腳面。

他小小的手腳都快凍僵了,呼哧呼哧地穿過一邊不小的雪地,才找到西門吹雪。盡管對於西門吹雪來說,也就是一兩步的距離。

天一上午就沒亮,整個上午都在下雪。西門吹雪不再出門,在桌上擺了一碟油燈,他看書,葉孤城在一旁烤火烤的很舒服。

西門吹雪弄了些最精致的小果盤,最精細的吃食,把食物切碎,擺在小果盤裏,葉孤城宛如置身酒池肉林,仍然吃得斯斯文文的。

葉孤城的舉動,一如從前,十分驕矜。但他體型太小,不論如何驕矜,看去總是纖小可愛稚氣十足。這讓西門吹雪抓心撓肝,無心看書。

自從北歸之後,劍神已經心如止水,不,心如冰封的湖面一般修行許久,如今一朝破功。

西門吹雪再次帶葉孤城出門的時候,給他的腰帶上拴了絲帶,然後將絲帶掛在自己脖子上,再把他放在胸前的衣襟裏,以防葉孤城突然掉落下去。

但是回到屋內,他仍然覺得有些不足。

這個念頭在他見到登門拜訪的陸小鳳之後,忽然靈光一閃。

雪後天地純白,萬梅山莊的裝飾潔白,西門吹雪一身雪白,而葉孤城亦是一身素白,一旦不小心讓葉孤城走失了,這豈非自己給自己使絆子出難題。他應該在葉孤城身上留一個醒目好找的標識。

就像穿著大花襖的陸小鳳似的。

西門吹雪一眼看見了陸小鳳的紅手絹。

陸小鳳確實是個四條眉毛的風流俠少,很有女人緣,他這條鎖邊水紅緞子的手絹,很是艷麗。

看見西門吹雪把紅手絹拿在手裏仔細端詳,陸小鳳大為驚訝,這完全不符合西門吹雪的美學。

西門吹雪單刀直入:“我需要這條手絹。”

陸小鳳道:“你要用?”

西門吹雪點點頭。

陸小鳳狐疑道:“一條手絹不值什麽錢,我本不應該吝嗇,但……真的是你自己要用?”

西門吹雪道:“是一個朋友要用。”

陸小鳳促狹地笑了:“即是送朋友,你應該請人繡一條新手絹啊。”

西門吹雪知道陸小鳳想到哪裏去了,他仍舊正色說道:“我是打算請人繡一條新手絹,但是現在手邊沒有現成的,所以我需要你的手絹。”

萬梅山莊備著好多素色淺色的器物,要說如此明艷的紅錦緞,一時還真未必找得出來。

陸小鳳不肯放過他,而且有幾分介意他跟孫秀青分手,特意打趣道:“我有機會見見你這位朋友麽?”

西門吹雪真的認真思考了片刻,道:“可。因為你們也是朋友。”

陸小鳳滿肚子疑惑跟進了西門吹雪的私室。

“天,這是葉孤城?”

陸小鳳先是看著五寸多高的葉孤城像案頭擺件一樣立在桌上,又看著西門吹雪把鮮艷的紅手絹巧妙折疊,利索地系在他身上。葉孤城顯然接受得很勉強。

陸小鳳實在忍不住動手動腳,他先是揪了揪葉孤城身上的紅手絹,又摸了摸他身上的白兔毛,然後就突然用兩個指頭捏著腰把人拿了起來。

這就太失禮了,連西門吹雪都不敢如此。

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齊聲呼道:“快放下!”

陸小鳳好像是怕西門吹雪上手搶,手勁更大了些。

陸小鳳的手勁可不是鬧著玩的,西門吹雪情急之下,霍然起身,座椅發出刺耳的後撤聲。

“陸小鳳!”西門吹雪咬牙道,“你手指上的力度不知輕重,他這麽小,你萬一把他捏死了怎麽辦?”

陸小鳳一時無語,葉孤城也大受打擊。

西門吹雪太耿直了。

沒人知道西門吹雪有多焦灼,多擔心。

他曾經花了很多個不眠的夜晚,一次一次回憶決戰後和葉孤城在一起的四個月,回憶自己的疏忽、遲鈍、顧慮,以及自己所有的錯誤所造成的不可挽回的後果。自己有多少機會,更細心一點、更主動一點、再往前走一步,也許就能救他,卻通通被錯過了。

如果上天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不會再犯錯。

於是西門吹雪直接用劍鞘把陸小鳳轟了出去,直到陸小鳳賭神發咒絕不上手,才能再進來。

等到西門吹雪送走陸小鳳再進屋一看,發現室內風雲突變。

大橙子赫然跳上了桌子。

橘貓顯然跟葉孤城很熟,正十分親熱地表達著久別重逢的感情,葉孤城躲避不及,片刻之間已經被舔得濕漉漉的。

這如何得了!

且不說貓的舌頭有倒刺,葉孤城的臉經不住幾下舔。現在大橙子對他來說簡直是長著尖牙厲爪的大象,稍有失手,後果不堪設想。

西門吹雪拎起大橙子的後脖頸把貓丟了出去。

世界終於清凈了。

油燈的火苗下,西門吹雪用一杯清水和一小塊棉布給葉孤城擦拭著貓口水。

屋裏沒有其他人,什麽紅手絹,什麽白兔皮,都沾滿了貓口水,統統不要了。

葉孤城像他早上醒來看到的一樣,雪白、幹凈,像一尊潔白的牙雕。

西門吹雪把他放在自己滾燙的掌心,又放在滾燙的心口上。

“西門,”葉孤城在他的心口對他說:“你要讓我呆在這裏的話,它不能總是這樣疼呀。”

西門吹雪找不到葉孤城。

他好像又走丟了。

不論西門吹雪怎樣呼喊,甚至發動大橙子一起尋找,也不能找到他。

西門吹雪感到疼痛,仿佛他們交手時的一劍刺入了他自己的胸膛。

他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庭院裏,墮下一滴清淚。

西門吹雪終於睜開了眼睛,寅正三刻。

每日練劍的習慣讓他的身體準時醒來。

西門吹雪將手按在胸口上,他從那裏摸出一個硬硬的東西。

昔年名揚武林的小李探花,會用木頭雕刻思念的人像。

西門吹雪本來沒有這麽矯情,可他終究還是想試試。

他用了一小塊象牙,擁有了一個小小的雪白的葉孤城。

西門吹雪並不是小李探花,也沒有泥人張的絕技,它的眉目不甚清晰,它永遠也不會說話。

西門吹雪起身練劍,他平靜的面龐猶如冰封的湖面,他平靜的舉止仿佛忘記了夢中的一切。失去的永不會再回來,清醒的劍神也永不可能流下俗世的眼淚。

白錦緞的菊花枕上,有一圈小小的水漬。

夢中的那滴清淚,終究還是沾濕了他的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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