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三、白雲一片去悠悠(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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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吹雪俯身把裝著烏香的盒子拾起來,輕輕一摳那蓋子就揭開了,散發出異香的烏黑膏體上,有幾抹淺淺的凹陷。他盯著看了一會兒。

親口告誡他烏香是藥也是毒,以後不再用的葉孤城自己用過烏香,還不止一次。

他大概知道葉孤城是如何捱過那些被疼痛和失血折磨的白天和夜晚。

西門吹雪忽然氣得笑了。

他甚至發出了笑聲,在寂靜的月夜裏清晰得令人悲傷。

覆蓋在終年不化的冰雪下的西門吹雪是易感的、憂傷的、寂寞的。

若非如此,他不會為了從未謀面的江湖漢子去與高手爭生死於瞬息間;若非如此,他不會在殺了獨孤一鶴後接受孫秀青給予他的愛意;若非如此,他不會在殺人之後,只輕輕吹去劍尖的一滴血,沒有殺戮的興奮,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內心的疲倦獨面這世上的蒼涼。

很少有人知道孤高自負、殺人無算的西門吹雪是如此易感、憂傷而寂寞。

但葉孤城知道。正如他知道西門吹雪的驕傲與孤高一樣,他同樣也知道他的憂傷和寂寞。所以他不想讓西門吹雪在這種情況下直面自己的死亡。

西門吹雪就像是當初的自己,對劍和這世間依然懷抱著純粹的情感。

可是西門吹雪不應當再走上自己當初走過的崎途,也不應當經歷自己當初經歷過的痛苦。西門吹雪不應當沾染汙穢,他應當走一條通天徹地、至誠至正、光明燦燦的大道。

可現在竟讓西門吹雪如此悲傷。

西門吹雪終於開口說道:“你——”

他的責備未能出口,因為院子裏傳來了腳步聲。

白雲城眾人的輕功不及西門吹雪,但這麽長的時間也足以趕到城主的居所。

西門吹雪壓住所有未及出口的話,迅速掩住了葉孤城的衣襟,系好衣帶。但他仍舊扣住葉孤城的脈門。

進來的人不多,除了跟西門吹雪出來的照膽,和她同為入室弟子的二人,還有住在城主居所附近的三名近侍,絕大多數人還要各司其職。

即使邊上不坐著西門吹雪,葉孤城的情形人人都看得出來。眼前駭人的場景和醒目的血色讓入室的六人大為驚詫。

西門吹雪擡起頭,即使希望渺茫,他也希望能為葉孤城拖住一些時日,他沒有太多解釋的餘地,他需要安靜,需要秩序,他不希望現在出現任何嘈雜、慌亂和爭執,即使他知道這些人的關心都是好意。因此西門吹雪凜冽的劍氣幾乎可以把任何人推出門去。

葉孤城對他說出今晚的第一句話。

他輕輕說道:“不要浪費……”

西門吹雪是打算費些內力,多費些也無所謂,又不是第一次給他度內力,葉孤城也並非這麽矯情的人,他很快地隨口道:“不浪費,你不用介意。”

葉孤城屈起手指輕輕觸碰他的手,放緩語氣道:“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西門吹雪正在調運氣息,都為之頓了一頓。

竟是如此無情之人。

他看得懂葉孤城眼中的意思,他現在開始勸誡並沒有任何作用,葉孤城並不想要活下去,否則數日之前他就不會瞞他。

西門吹雪輕輕攥住他掌心裏濕冷的手指,他並不能捂熱它們,他緩緩松開了手。

西門吹雪起身離開,經過照膽身側的時候,他向有些慌亂的姑娘點了點頭。

“你們先談,有事叫我。”

不通武藝的大海商葉麻腳程最慢,這會兒才趕過來,倒是和正出門的西門吹雪打了個照面,進去的時候關上了門。

西門吹雪獨自在院子裏站著。

他向四面看了看。

冷月無聲,照在雪白的院落上,明明是南海的冬天,整個院落卻像是覆了雪,令人心中生寒。

少時第一次看到從海船上躍下的葉孤城,他有幾次在抱著劍的夜裏,想象過白雲城主住在什麽樣的地方;月餘南下之途,他在浪濤聲聲的海上,也想象過葉孤城住的地方;在他的幻想裏潔白、清凈的院落,真的是這般潔白、清凈。可如今他甚至都不想看一眼這個地方。

莫道還家便容易,人間多少事堪愁。

藝成之後,他曾經為了很多江湖朋友出頭,報仇、破案、救人、殺人。他曾是那般無情無欲、無私無我,為了別人,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可是他唯一在乎、唯一知心、唯一舍不得的一個葉孤城呀——

他無論如何也救不了。

他無論如何也留不住。

約莫一炷香時間,西門吹雪看見紅鼻頭紅眼圈的照膽先走出來。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西門吹雪走回門邊,既然有人出來,那麽談話似乎要結束了,他聽見門裏有爭執聲,他霍然推開門。

六個低首站立的人回頭看著他。

西門吹雪冷冽地掃視了一圈。

“城主——”葉麻似乎還想爭取一下。

葉孤城並無意讓他們僵持,他低聲道:“去吧。”

眾人散去,屋裏恢覆了一片寂然,除去葉孤城微喘的呼吸聲,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到。

方才有人點過油燈,掛在床邊,暖色的燈光照在葉孤城臉上,柔和了他的臉色,看去不似先前那般慘白駭人。

西門吹雪坐在他身邊,他臉上的汗跡、唇角的血跡也有人拭幹凈了。不去看傷口的話,他現在和身上整潔的白衣一樣幹凈。

西門吹雪給他診了脈,脈象雖然中空微弱,倒尚算平穩,或許是回光返照,或許是方才的保險子和內力,也還有那麽一點兒作用。這傷勢能拖到現在,雖然嚴重,卻不會讓人當場立斃。

月光和影子漸漸變了角度,西門吹雪沈默地坐著。

兩個人忽然都開了口。

西門吹雪問道:“還疼麽?”

葉孤城道:“你累麽?”

一時有些尷尬。

都到這無可挽回的份兒上了,他們倒是照顧起彼此來了。

西門吹雪知道葉孤城紮束好的衣衫掩住了傷,但疼痛終究不會放過他;今晚一番折騰,西門吹雪自己也是真的累。

葉孤城側過臉來看他:“上來躺一會兒吧。”

西門吹雪有些驚訝,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床並不小,西門吹雪估量片刻,偏身躺了下來。

若是陸小鳳和人在一張榻上,估計要抵足而眠促膝而談,睡著了也能擺出一個大字,西門吹雪卻只是悄無聲息地躺著,和屋中的陳設一樣筆直而靜默。

島上沒有暮鼓晨鐘,連深夜打更的都沒有。

葉孤城道:“什麽時辰?”

西門吹雪看了看窗外光色,道:“天還黑,若是你想用烏香,就用吧,用了也許能睡一會兒。”

西門吹雪去拿烏香盒子,葉孤城在枕上微微搖了搖頭。

他緩緩說道:“在船上,我答應跟你去看,城中風貌。”

西門吹雪在黑暗中道:“我去過了。”

葉孤城道:“不遠,就是這裏的海,我習劍的地方。”

西門吹雪道:“好。”

身畔油燈的火苗跳動著,伴著一聲嘆息。

西門吹雪道:“你為何定要如此?”

葉孤城道:“你知道。”

他又說道:“若你是我,你會活下去麽?”

西門吹雪並不敢說知道。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最了解葉孤城的人,猶如鏡像,可如今看來,世上每個人都是孤獨的。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是葉孤城,明知道罪名加身、榮耀已逝、身體摧毀、無法在劍術上再進一步,甚至只能逃避羅網地活下去的時候,還會不會活下去。因為他終究不是葉孤城。

他也許會繼續行走江湖,直到和那些殺不盡的惡徒拼殺至死吧。他並不想躲藏起來,仰仗朋友的庇護茍延殘喘。

可那不也一樣是在求死?

西門吹雪道:“你從未考慮過我?”

葉孤城沈默了一陣才低聲道:“一年之前,正月十五,我決定北上。我只對他們說,我去中原。我從未想過,能活著回來。”

他側過臉,與西門吹雪近在咫尺的目光相對,他暗淡的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

葉孤城道:“謝謝你。”

四個月的朝夕相對共研劍術,能夠葉落歸根再看一眼故鄉,他無一不感謝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道:“我的想法,你可知道?”

葉孤城微不可聞地笑了一聲:“我知道。”

西門吹雪道:“唯有誠心正意方能論劍,但劍術之外,我待你亦是誠心正意。”

葉孤城輕聲道:“我知道。”

西門吹雪嘆道:“可你親口對我說,不必誠於人;你信中對我說,罪莫大於可欲;你總是有事瞞我,我始終不能……”

“西門,我無法像你一樣,”葉孤城聲氣微弱,仍是慢慢說道,“但我對你,我的劍,以及心意,都是真的。你啊,不能被這種事束縛,你應該只盯著更高處。”

眩暈讓他睡在自己的床上也仿佛漂在無處著力的茫茫大海上,為了抵禦疼痛,他攥住了西門吹雪的手指。他疲倦得快要睜不開眼睛,望著西門吹雪的目光裏還留著一點亮光,仿佛是黎明將至的暗夜裏最後的星光。

西門吹雪緊緊地握住冰冷僵硬的手指。

這一次他低頭輕輕親吻那些蒼白細瘦的手指,單薄的掌心,用溫熱的嘴唇挨個啄過每個關節的凸起,葉孤城沒有抗拒,沒有驚訝,也沒有失去知覺。他坦然接受他的心意。

西門吹雪用手捂著他的手,又俯身去親吻他的汗濕的額角,清瘦面頰,白貝殼似的耳朵,脖頸上暗藍的血管和細膩的皮膚。

西門吹雪最後在失血的唇角輕輕碰了碰。

他小心地攏住葉孤城,抵住他的幾處要穴,緩緩運功,在他耳邊說道:“睡吧。我不走,天亮帶你去。”

啟明星亮起的時候,西門吹雪起身從劍架上取下劍,拿到葉孤城面前。

那柄形式奇古的烏鞘長劍。

葉孤城已經無法再拔劍,他伸手撫摸著劍鞘上保養完好的陳舊的皮革,像是撫摸著珍貴的活物,珍愛的人。這把劍比他的壽命要長許多,陪伴了他近乎一生,他知道其上每一處微小的頓挫。

他對西門吹雪道:“我死以後,你帶走它。”

當初在紫禁之巔,西門吹雪可以毫不猶豫地帶走他的劍。可眼下在白雲城,西門吹雪不能不兼顧城中弟子的想法。

葉孤城道:“雖然以後,劍於你可有可無,不過它勉強配得上你。”

西門吹雪點頭道:“好。”

白雲城用一艘海船送他北上,隨船物資只多不少,估計還會有額外的饋贈,但就算成斛的明珠,三尺的珊瑚,也比不過這一把劍的珍貴。

西門吹雪攜了劍,抱起葉孤城,慢慢向海邊去。

他想起九月十六,他也是這樣抱著他;回到萬梅山莊,他也是這樣抱著他;從廠衛的刑場上出來,他還是這樣抱著他。明明是一個人,他怎麽越來越輕呢。

眼前展開一望無際的大海,深色的海水和曙光未現的天空連成一體,黑色的礁巖在旁肅立,白浪拍在上面便粉身碎骨,仍舊一次次永無止歇地撞上去。地上不再是柔軟的沙灘,而是尖銳淩亂的石礫,像碎瓷和碎瓦一樣鋒利,從西門吹雪的腳下一直延伸到海浪的邊沿。

在這樣的東西上面,沒有人想把腳步踩實。

西門吹雪不用輕功,他忍住疼痛,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過去,在砂礫和海浪的邊沿坐下來。

天海的分界之間,現出了一道霞光。

西門吹雪低下頭去看懷裏的人,葉孤城闔著雙眼,久無聲息。

西門吹雪低聲道:“孤城?”

他好像從未這樣叫過他的名字,一次也沒有。

葉孤城並沒有回應。

西門吹雪將手指放在他頸側、鼻下,脈搏是安靜的,呼吸也是安靜的,只有體溫尚未消散。

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失去了最後一口呼吸,安靜得像是無風的雲,連最精細、最謹慎的西門吹雪都不曾覺察。誰能抓住一朵雲呢。

最鋒利的劍崩毀了,看得到未來的雙眼緊闔著,永遠。

這樣舉世無雙的劍客,百戰成名,縱橫兩洋,震動京華,血光裏來,刀劍裏去,卻如此安安靜靜地,無人覺察地離開。

他就應該這樣安安靜靜地,在他深愛的故鄉,在他喜愛的海邊,在他熟悉的浪濤聲裏,在他最掛念的人身邊,和他的劍一起永眠。不再被瀕海的殺戮纏繞,不再被遠航的願望驅使,也不再被圍觀、被品評、被傷害、被利用。

西門吹雪將劍放在葉孤城懷裏,將人和劍都緊緊抱住。他獨自一人看著眼前的霞光越來越亮,奪目的太陽從海上跳了出來,連雲也發出了五彩的霞光。

海日生殘夜,

江春入舊年。

西門吹雪眼前的海上仿佛出現了遠航的船,葉孤城站在甲板的邊沿,他手中有劍,他雪白的兩袖在風中獵獵抖動,就像他十幾歲時第一次見到的那樣,像白鳥迎風飛去,永不會再回來。

西門吹雪眨了眨眼睛,被朝陽照亮的海上並沒有一艘船。

四維寂寂,唯有孤城臨海,鷗鳥掠波,水浪接天,濤聲依舊。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更完了,雖然讀者少,還是索要評論_(:з」∠)_。

對應楔子另有尾聲和西葉年譜,不過那個只是形式上的結尾,類似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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