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二、天外白雲城2

關燈
葉孤城用瓢舀著盆中的淡水沖洗身體。

這些在海船上倍加珍貴的液體落入盆中,又被舀起。海鹽有腐蝕性,沾在細膩的黏膜上、藏在皮膚細小褶皺裏的海水,都要洗掉。

他緩慢地擦拭身體,起身,披上柔軟幹燥的衣裳,慢慢地系帶。

南海的冬天也是溫暖的,他穿的不多,紮束也簡單。

背上不離身的劍,他走回自己的客艙,將劍放在枕邊,靠在自己的睡鋪上。

一顆橘黃色的貓頭突然從他鋪面下鉆出來。

第一發□□的震動嚇得貓鉆進了床鋪裏,發現是熟悉的人才敢鉆出來。

大橙子喵喵叫著,跳上床鋪,用頭和耳朵蹭了蹭他,又舔舐他的手指尖。

葉孤城微微擡起手,揉了揉毛茸茸的貓頭。

他慢慢地、小心地嘆了一口氣。

貓有些不安地圍著他轉。

船似乎是重新開動了。

西門吹雪進葉孤城艙房的時候,夜色已經極深。

“海盜的事情已經了了,船還好,船主說第三天就能到飛仙島。”西門吹雪在黑暗中說,“他害怕再有海盜,請我跟他們一起值夜,我怕你惦記,跟你說一聲。你只管睡。”

西門吹雪沒好意思說因為他斬破了船家的帆,又斬斷了船上的桅桿,所以留下來和船工一起修船帆修桅桿。

船主和船工一開始都有些怕他,又有求於他,其他船工跟他說話說不明白,最後還是走南闖北的船主,硬著頭皮上前,用官話請求西門吹雪晚上幫著值夜,以防再有什麽海盜。

若是陸小鳳在,也許很樂意做這些事,西門吹雪也並不反感。毀壞了人家的東西就應該賠,船主肯讓他們上船就是幫了天大的忙,維護船家的安全,也合俠義之道。

大橙子豎起耳朵,黑夜裏它的眼睛閃閃發亮,喵的一聲從葉孤城的鋪上跳下來,在西門吹雪的腳下打轉,嗷嗷地叫。

西門吹雪感覺到一點微微的刺痛。

“這只貓怎麽撓人。”西門吹雪道,“這麽晚了,你可不能折騰他。”

他俯身把貓抱了出去。

葉孤城起身的時候已經近午,值夜已畢的西門吹雪正在補覺,兩人直到下午才打了個照面。他們都是耐得住寂寞的性子,就在艙房裏沈默地坐了一陣。西門吹雪精心地擦拭了劍,然後把葉孤城放在枕邊的劍也拿過來,更加精細地擦拭著。

西門吹雪忽然道:“你不高興?”

西門吹雪何嘗關註過他人的情緒,更何況如此直截了當地問出來。葉孤城倒還真不是情緒低落,西門吹雪如此發問,他不禁一楞:“為何有此一問?”

西門吹雪道:“你來中原面君,是想令皇帝開海禁。如今海禁已開,海上商貿之權,卻變成貪官尋租之地,盜匪投機之所,有違你的初衷。”

西門吹雪沒有說他“逼宮”、“弒君”,而是說“面君”,顯然不再將他的所作所為,視為道義之外的謀逆之舉。

葉孤城道:“你沒有跟沿海的府縣打過交道。若你知道他們日常的作為,開禁之後,出現這類事情本在意料之中。”

西門吹雪微感意外,道:“私賄官員是一條捷徑,若是許多人都走官匪勾結的路,那白雲城在南海,將來如何自處?你為他們求得開禁,白雲城如不能得利,豈不是猶如抱薪者斃於風雪?”

葉孤城並未作答,西門吹雪又道:“你如此眷戀故地,必是事事為他們打算,如今局勢,恐怕——”

葉孤城道:“西門莊主既然高看我一眼,卻如此看低白雲城?”

西門吹雪微微一怔。

“從前十年,官盜往來,弱肉強食,白雲城可以自處;從今之後,海禁已開,不論新的規矩如何,白雲城當然也可以自處。況且南海之上,並非只有官軍與海盜,那佛郎機人、倭人、琉球人、暹羅人、三佛齊各色人等,也都在海上往來,如果我朝能官商一體,共鎮大洋,倒也不失為一條通途。沿海既然得以開港,這機會便是給沿海和諸島自己的,是兇險還是富貴,是依附權貴還是縱橫二洋,也要諸島自己求取。”他徐徐說道,“國家的道理也罷,劍的道理也罷,在這一點上是一樣的。我沒有你這般早慧,我在出海之後,才習得天外飛仙這一劍式。”

聽到論劍,雖然原本已經十分筆挺,西門吹雪仍舊下意識地坐直了身板。

葉孤城道:“我早年在廣府舊宅,眼前只有庭院,出門山樹阻隔,精研劍術數年,始終無法突破。直至到了海上,見到碧波無垠,水隨天去,方知一切牢籠,都為自己的見識所囿,破除珍瓏,則別有天地,忽覺身心開闊,劍法因此突破。國家亦是如此,歷代治亂更替,常因承平日久,民口增殖無窮,土地所出有限,直至地不足以濟人,饑民揭竿而起,而後兵民殘殺,百裏無煙,再覆輪回。其實海外亦有田土生民,天子允許向海求生,也是別開天地。”

“西門,”葉孤城現在叫得很順口了,“我對白雲城並無執念,白雲城亦自有它的命運。昔日在京師,我說過,我只是劍,我只是南海諸島的劍。我既教他們反抗君父,我便絕不會做他們的君父。”

西門吹雪正把劍擦拭得幹幹凈凈,還劍入鞘,緊緊握住了劍鞘。

經過紫禁之巔的一役,他深有同感。

決戰之前,他已殺了獨孤一鶴,以最輕的年紀,躋身武功絕頂的數人之列。他那時已經感到,無論他如何苦練,劍術提升的空間極為有限。若論快,他的劍已經極快,再快也不過是毫厘之差;若較力,劍只是劍,總不能比大刀大錘的力道更猛烈。而太和殿頂的一戰之後,他忽然看到了劍外的天地——他終於不再被有形的劍所束縛,天地萬物都是他的劍——他仿佛再一次回到了7歲抱劍的那一年,帶著一種剛剛習劍一般凜然的純粹,他重新對劍燃起了無窮無盡的熱情,而劍法的至境在他面前無窮無盡地展開,仿佛從陸上開往無邊無際的海洋,又仿佛水隨天去,進入無窮無盡的虛空。

他看著葉孤城聲音低緩地說著話,他紛亂的思緒想起許許多多事情,他想起他沾在他劍上鮮紅的血,他想起魏子雲說“城主在天外,劍如飛仙,人也如飛仙”,他又想起那形容古怪的替身,想起夾在信紙裏的迷藥。

無論欺騙自己多少次也罷,他篤信葉孤城和葉孤城的劍一樣有如青天白雲,無暇無垢。

西門吹雪鄭重地把葉孤城的劍遞給他。

葉孤城接過來,忽然笑道:“你太愛惜劍了。”

西門吹雪道:“我不該愛惜劍?”

葉孤城道:“一把劍,一有殘缺就應當拋棄,一有瑕疵就應當自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