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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鳥倦飛而知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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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冬,西門吹雪出莊殺人,前來萬梅山莊縱火行兇的人中,正有此人。

因此不在山莊的西門吹雪雖然不認得他,當時留在莊中的葉孤城卻認得他。

年輕人是出身飛魚島的南海本地人,當時自稱是白雲城的擁躉,因不甘葉孤城被西門吹雪所殺才到萬梅山莊報覆。葉孤城為人冷漠,絕不輕信,唯獨對故鄉事十分上心,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反而一時被巧言所惑,險被其暗器所害,等騰出手來出招,此人已是飛身逃去,受制於己身傷勢,竟未能擊殺,只是將人後心刺傷。

如今再次相見,葉孤城雖然不是七情上面的人,心中卻已相當不快。若在從前,有人這樣兩次挑釁於他,只會死無葬身之地。

此刻西門吹雪不想讓他出手,他自己也不想出手。他可以為了劍術較技生死罔顧,但為這類人,實無必要。

不訴諸刀劍,只訴諸於口舌,他自認並無劣勢。與來自川蜀的楞頭青唐家兄弟們不同,南海諸島的人都知根知底,十年來,南海上幾乎無人會在白雲城主眼前當面拔劍。今天就算被人看破了底細硬要動武,任何一個海盜的出手也不可能比西門吹雪的劍更快。

葉孤城道:“當初在萬梅山莊,我就應該殺了你。”

年輕人綻開笑容。和很多本地青年一樣,他有著橄欖色的皮膚、短寬的臉、深的眼窩和扁闊的嘴,笑起來便露出齊嶄嶄的兩排白牙:“系呀。可惜錯過了那個機會,如今葉城主想殺我,卻沒有道理。”

葉孤城道:“先不論朝廷,南海諸島早有約定,各家船只,人貨往來,各憑本事,但不能無端截殺。船上與陸上不同,船行海上,猶如與世隔絕之地,一旦害命,外人不易知。若是破了規矩,誰都可以劫船,那麽南海所有的船、所有的人,誰都可能被殺,誰都沒有安全。冒充倭寇殺人越貨,諸島都不會容你。”

年輕人輕佻道:“不過葉城主好像不太知曉南海現在的規矩。”

成名以來葉孤城在南海上未曾有過失控失序之感,自以為是的人他也見得多了,不由冷笑道:“飛魚島現在有什麽新規矩?”

“您知道我是飛魚島出身,不過新規矩和飛魚島無關。您可能還不知道,”年輕人拋出了第一個驚人的消息:“於還已經死了。”(註)

飛魚島是此間人默認的南海六島之中的次席,若論水戰甚至可能是南海的首席,島主於還的飛魚刺在中原陸上也有不小的名聲,算得上一位名家——於還一直想與葉孤城較技,這在南海諸島十分罕有,他甚至還問過別人他的出手比天外飛仙如何——可惜那時葉孤城深居簡出不願意接這些形形色色的挑戰。所以突然聽到這死訊連西門吹雪也不禁側目。

死之一字,在這個詭秘的江湖中或許還有別的解釋,葉孤城倒未有多麽吃驚,他只點點頭,反唇譏道:“所以沒人管得住你了?”

“葉城主誤會了,”接話的是海盜匪首,“說起這新規矩,還是托了葉城主的福。”

夜間稍有浪動,葉孤城感到船身有些動靜,他一時無法分心,問道:“點解?”

匪首道:“冬季船慢,城主乘海船從浙江到此處,若無意外,怕是花了有一個半月時間吧?您並不知道這一個半月陸上發生了何事。”

匪首相貌十分兇悍,他與葉孤城的目光相接,卻不由得避了開去。

匪首用倭刀敲擊船板,道:“朝廷在月港開了海禁。”

二人久處,西門吹雪早已知道葉孤城北上中原的來意,也多多少少明白些海上的事情。這若是西門吹雪自己的事,西門吹雪只會像聽了這話的山石一樣毫不動容;但正因為開海禁是葉孤城心念之事,乍聽此言,西門吹雪竟在心中生出一絲暗喜,不由得去看葉孤城神色。

葉孤城臉孔如牙雕一般紋風不動,既無喜色,亦無驚容,他在等。

那匪首面露得色:“所以現在南海上的規矩,自然要跟著朝廷的來。”

這倒也沒錯,沿海有王法可依,只要不是太荒唐,總好過今天海盜來了燒殺擄掠,明天官軍來了又一遍燒殺擄掠,賊來如梳,兵來如篦。葉孤城不禁想起當初在禁苑南書房,天子對他道“我所執乃是天子劍,平天下,治萬民”,他本是不將這些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的皇族子弟看在眼裏的,以為這些皇子王孫不過是祖輩蔭庇,話說得漂亮罷了,如今看來,皇帝也算雷厲風行。朝廷明發上諭快馬走陸路,到達福建比他快得多。

那匪首繼續道:“我們兄弟自請朝廷的招安,如今已得了朝廷的安置,我們的船,有官府所頒‘船由’和‘商引’。恐怕在葉城主眼裏,我們還是盜匪,可從王法上說,我們才是為國捍邊的官船,你們才是無由無引的匪船。”他抽出倭刀道:“你現在的身份還是欽犯,連同你們所乘的匪船,人人得而誅之。”

匪首拋出了第二個驚人的消息。

朝廷開放海禁,沿海的民眾,從月港登記出發,就能近海打魚,遠洋販貨,一本十利,朝廷抽稅,大家就都能賺得盆滿缽滿——若以為開禁就是這般一清二白、皆大歡喜,那真是癡人說夢,就連官府裏懂點門道的小吏,沿海懂點生計的小漁民,都不敢做此春秋大夢。

無論如何開禁,允許出海的“船由”和“商引”都掌握在官府的手裏,此時吏治不清,想弄到這份執照,蛇有蛇道,鼠有鼠道,行賄貪贓,官僚尋租,不一而足;另有海商,偽造“船由”和“商引”,名曰商貿,實則走私;這還是小打小鬧的海商,更有大海盜自請招安,與沿海府衙一拍即合,搖身一變成了官軍,手握重兵,截殺其他不肯聽從官府的船只。

這本就是意料中事。

二百年海禁,惡法非法。

而所謂開禁,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惡法。

葉孤城恍若未聞,冷眼看著出鞘的刀刃。

他很欣賞倭刀的鑄造,無論何時何地看到,都令他感慨確實是好工藝。

天色已暗,海上月升,刀刃一半映月,一半藏影,在月下呈現分明的黑與白、光與暗。

剛上船的時候,他對西門吹雪說,世間有明之處必有暗,明多之處暗亦多。

西門吹雪太正直,和他在一起太久,葉孤城簡直都快忘了這海上和這世上的真相。

朝中的善政也罷,落地的惡法也罷,不動武的承諾也罷,沒有什麽能夠動搖南海上的白雲城主。

他伸手拔劍。

這是陸小鳳也知道的道理,他只有拔劍。

但西門吹雪可以抓住他的手。

眾目睽睽之下,西門吹雪的手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腕,使他不能觸及自己的劍柄。他加了力道,但並不能掙脫。

葉孤城瞠大了眼睛看著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沒有松手的意思。

這就太冒犯了。

此時此地,西門吹雪如此制住他的行動,而他又確實無法掙脫,如果繼續僵持下去,只會將他武功不及從前、體力不支在滿船人眼前暴露無遺,而西門吹雪似乎並不在意這樣折辱他。

葉孤城沒回頭:“放開。”

西門吹雪尊重朋友,若是從前,萬無可能阻他出手。但自從知他立枷刑後,西門吹雪說出“只要我活著,你就不能再動武”,並非毫無根據的判斷,他言出必行,即使知道對方何意,他仍不願讓葉孤城先拔劍。

西門吹雪加重了語氣:“不可。”

兩人這般忸怩作態,豈能出現在海上對敵之時!

更何況再糾結下去,白雲城主在南海上近十年積威,真要掃地以盡。

葉孤城厲聲呵斥:“你第一天認識我?”

他為人冷淡,言談倨傲,平日不怎樣和顏悅色,卻也從未疾言厲色,這一喝乃是令人吃驚。

他背上負劍,是右手劍的位置,但說話間竟用左手拔劍,錚然一聲,一道青光只在月下一閃劍已出鞘,西門吹雪也只得放開手,一步撤出。

那海盜匪首聲勢雖然囂張,卻不敢當真正面攖這一劍。

兩邊海盜的火銃鉛砂已向這邊射來,可惜近距離搏鬥,冷兵器要比槍械好用,鋼丸鉛砂尚未及身,葉孤城已進到匪首身前,閃開倭刀的攻勢,一劍封喉。匪首情急之下棄刀,用手去護脖子,手掌當下被貫通,也因為這一滯之力,劍竟未能封喉,從下頜穿了進去,匪首當即口吐狂血。

葉孤城已在匪首身前,火銃準頭又差,群盜的火銃便不敢再射。

“射船老大!”

不知誰喊這一嗓子,四面火銃突然向著船主和船工們去了,這些人四散奔逃,有人慌亂之中投水,場面一時混亂。

火銃響了兩嗓子便啞了。

西門吹雪站在船帆下,從容不迫從劍鋒上吹去一滴血。

一幅極為龐大的東西從天而降,忽然遮住了西門吹雪的視線。

在他閃電般擊倒所有的□□手時,竟有人斬落了船帆。

這比江湖上用來困住武林高手的網兜還要難纏,西門吹雪情知不妙,急欲破帆而出,可是船帆能頂住海風巨浪,極為巨大,又極為柔韌結實,月光暗淡,船帆覆蓋之下,黑暗猶如山洞,他一時間難以著力,四面又有人圍攻,竟不能立時穿出。

葉孤城回劍去尋那兩次挑釁的年輕人。

夜色如墨,月光稀薄,周遭混亂,葉孤城一眼找到他。此人身法也是絕佳,正立在桅上,去了外衣,露出一身魚皮水靠。

水靠是魚皮所制的潛水服,外表極為光滑,但容易幹裂,平時泡在油中保存,水戰時貼身穿著,游動起來阻力很小,機動靈活。飛魚島主於還靠一套如意水靠和一雙飛魚刺縱橫七海,這年輕人貼身穿著水靠,還真不愧飛魚島出身。

葉孤城正要迎身而上,船身忽然劇震,黑幕般的海浪湧起,他急用劍穩住身體,才不至於忽然跌倒。

看到對方身上的水靠,再受此一擊,葉孤城已意識到這是什麽,他的心隨著船身一起劇烈波動。

魚皮青年道:“城主知道這是什麽。”

葉孤城想起匪首與他說出那兩個驚人的消息時,他感受到的船身微動。那時他們就應該有同夥穿著水靠在水下安排了。

這是沿海用來迎戰倭寇海盜的“水底鳴雷”,號稱“香到火發,從水底擊起,船底粉碎。”

剛才那遠遠的爆破只是一個警示,不然這船底早已爆碎。

根本就不是劫貨,更不是什麽為國捍邊,這就是純純粹粹的,殺人。

葉孤城道:“引爆□□,船身破碎,你落入水中,你未必能逃得性命。”

魚皮青年道:“你們船上的會水,我們船上的也會水,我們的船只救自己人。但西門吹雪呢?他會水嗎?他能游多久?你又能帶他游多久?”

葉孤城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心沈下去。

世上總有這樣的人,知道自己走不到最高處,知道自己的一條命價值不過爾爾,卻用他自己的一條命,來交換那些正直的、有天賦的、有著遠大未來的寶貴生命。

月光下一道劍氣破空穿出,肅殺如朔風催落葉,未曾看到劍身如何斬至,竟已將粗大的桅桿攔腰截斷。

魚皮青年和半截桅桿一同一頭栽了下去。

西門吹雪從厚重船帆中站起,劍氣在他身邊縈繞不散。

葉孤城向他點一點頭,忽然一躍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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