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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將子無死,尚覆能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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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屠方回到客棧與魏子雲會合,魏子雲雖然剛剛起來不久,帶著三分倦意,卻一眼就看見他腰裏懸著一把空空的劍鞘,心中生疑,擡頭一看屠方脖子上衣領雖然豎得很高,仍然露出一線包裹的白布,像是受了傷。

他們同事多年,同為大內四大高手,屠方的武功在宮裏僅次於他一人,更兼刀劍雙修,走到江湖上也拿得出手,不遜名家。如今看來這位兄弟不但叫人奪了劍,還叫人差點割了喉,想必是遇到了硬茬子。可屠方背著他又能去惹誰呢,惹著了還不敢對他這個大哥說——魏子雲結合他們此次的來意,立時想到了西門吹雪和陸小鳳——又立刻排除了西門吹雪。如果遇到的是西門吹雪,他不出手則罷,既然已經出手奪劍傷人,屠方幾乎沒有活著回來的可能。那麽就是陸小鳳了。

奪走屠方的劍戲弄他,又出手淺淺傷他一記,卻不真的重傷他,更不會殺他,這是陸小鳳能幹出來的事。

魏子雲道:“你背著我去找過陸小鳳?”

屠方確實跟蹤了陸小鳳,他點頭道:“是。”

魏子雲覺得自己想的果然不錯,道:“陸大俠對皇上、對我們兄弟四人都有恩,你為何對他出手?”

他指一指屠方空空的劍鞘:“明知武功遠不及他,被人奪了劍,人家能殺你而不殺,我們現在不全是武林中人,你現在丟的是朝廷的面子。”

屠方摸了摸脖子上的傷處,道:“我跟蹤了陸小鳳,但這不是陸小鳳幹的,我也不會向陸小鳳出手,這點江湖道義我還懂。”

魏子雲詫異道:“難道是西門吹雪?還是你遇到了別的仇家?”畢竟是同事,他沒好意思問如果是這種情況,你被奪了劍又如何能活著回來?

屠方微微冷笑:“說來大哥可能不信,是葉孤城。”

魏子雲一驚,噌地站了起來,腦子一時之間閃過無數種推斷,心思一亂,結果把之前忍住的那句話問了出來:“那你被奪了劍如何能活著回來?”

話一出口魏子雲覺著不妥,解釋道:“我不是說你武功不濟,只是……”

越抹越黑,好在屠方對魏子雲真心服氣不計較,道:“小弟是武功不濟,不過葉孤城也好不到哪裏去。”

魏子雲一聽這話,反倒釋然,笑道:“你立功心切,認錯人了吧。”

屠方道:“雖然他不以真面目示人,但我知道是葉孤城無疑。至於武功,西門吹雪刺他那一劍,我們兄弟都看到了,一二月之間,想必不能痊愈,所以氣力十分不濟。若非大意失手,我本可以將他拿下,那樣我兄弟二人將他帶回京師,也好給上頭一個交代。”

魏子雲嘆道:“向重傷之人出手,不合武人道義,本不應為,不過你只是想拿下他,也就罷了。既然如此,你為何無功而返?”

屠方皺眉道:“我跟蹤陸小鳳時,看到陸小鳳出入那宅院。既然葉孤城是西門吹雪從皇城帶走的,萬梅山莊又有他的墳,而他果真還活著,那麽西門吹雪必然是他的同黨,陸小鳳也逃不了幹系,我當然不敢在那地方久留。”

魏子雲搖搖頭:“陸小鳳此人,我了解他,九月十四他還在調查泥人張的死因,九月十五在紫禁城他也是最後時刻才發現葉孤城的陰謀,若說陸小鳳是南王謀反的同黨,萬無可能。至於西門吹雪,他如果是同黨,那日的決戰就全是假象,可如果決戰全是假象,他就不會在葉孤城事敗之後,冒著與三千鐵甲對峙的風險堅持決戰,要知道那時他隨時可能被當場格殺。”

屠方道:“這才證明他們是同黨啊!大哥你忘了西門吹雪當時說什麽‘與葉孤城雙劍聯手’,若非同黨,豈會冒死相救?他嘴上說是為了決戰,結果人竟然被他活著帶走了,當時如果沒有他堅持決戰,葉孤城決計不可能在三千禁衛的包圍之中活下來。”

魏子雲笑了笑道:“若非陸大俠帶我們去南書房,葉孤城早已經得手;陸大俠阻止他之後,我們追出來已經晚了,若不是西門吹雪攔住,我們並不能追及葉孤城。只此兩點來看,你說陸小鳳和西門吹雪是葉孤城同黨,已經有失偏頗。”

屠方道:“可是現在欽犯還活著。”

魏子雲道:“陸小鳳辦事全出於江湖道義,揭穿反賊的陰謀救皇上,是為了朝局穩定;他不忍陷葉孤城於死地,是為了朋友之義。西門吹雪是陸小鳳的朋友,雖然不理會朝中事,江湖道義方面,想法想必是相同的。”

魏子雲本就是忠義君子,又跟陸小鳳交情匪淺,他一心一意欽佩陸小鳳,屠方心中有微詞,對他上司道:“可王法重於泰山。王法當然在江湖朋友義氣之上。”

魏子雲點點頭,忽然問道:“你為葉孤城所傷,你可傷了他?”

屠方道:“我當然也刺了他一劍,若不是他使詐,我取他性命並非難事……他受我這一劍,比我挨這一劍重得多,就算逃得性命,回去也好過不了。”

魏子雲心中頓時一沈:“你的劍,就丟在那兒?”

屠方只得承認:“他手中有劍,我的劍卻被斷為數截,四散拋開,撿也無用,再者我若低頭去撿,他必會乘機襲擊我,故此我帶著劍鞘返回。”

魏子雲面有難色,道:“你先回京,我去與陸小鳳交涉此事。”

屠方道:“為何?”

魏子雲道:“此事本來是我們占著道理,他們雖然出於江湖道義維護葉孤城,但窩藏欽犯,王法上沒有道理,我們自然可以先發制人,與陸小鳳交涉。欽犯我自是要帶回,但陸小鳳終究有恩於我們,我不想讓他於此有牽涉。”

屠方道:“大哥為何讓我回京?”

魏子雲道:“你還記得九月十六的西門吹雪麽?”

沒有人能忘記那一刻的西門吹雪,站在晨曦微露的宮禁之中,金色的琉璃之上,負劍在身,懷中抱著人,雙眸有如冰封,身前身後百步的殺氣。

魏子雲又道:“西門吹雪既不惜拼死帶葉孤城出皇城,必是不允別人傷他的,此地為萬梅山莊所在,我擔心西門吹雪認出你的劍,與你為難。你我都出身江湖,不過在宮裏當個侍衛,又動不了此地的兵,不可能剿了萬梅山莊,現在朝廷南疆北疆的壓力都很大,我們也不必給皇上惹太大麻煩。朝廷和江湖終究是涇渭分明,你回了京,天子腳下,西門吹雪也不敢造次。”

西門吹雪確實認出了屠方的劍,不過葉孤城的傷情不好,他無暇他顧。

西門吹雪想要的東西裏沒有得不到的,底下人很快給西門吹雪弄到了烏香,他查了書,確實是止咳鎮痛之物,便在藥裏試了丁點兒。

他去找葉孤城的時候,葉孤城正在給自己修胡子,這人倒什麽時候都是個體面人。西門吹雪估計是他支使那個侍童給拿的工具和鏡子,他看了一會兒,突然發問:“你若是不修剪,會長成連鬢胡麽?”

這句話很顯然引發了葉孤城驚悚的想象,他手本就不太穩,刀子突然脫手,他挽救了兩把,那刀還是滴溜溜地滑落下去,挽救的那兩下差點劃破他下頜。

這下連西門吹雪都嚇了一跳。武林中人說什麽骨骼精奇不是捕風捉影,任何一種技藝能夠登峰造極的人,除了勤學苦練,都自有其萬裏挑一的天賦異稟之處。一般而言穩紮穩打硬橋硬馬的人就不太玩花活技巧,出手重的人輕身功夫就差些,可西門吹雪了解葉孤城的發力習慣,知道他是難得的自身輕捷而膂力極大之人,出手極重極快極穩極巧,無懈可擊。

自從下雪那天把人抱回來,關房裏藥補食補養了好多天,越養越瘦不說,這都拿不動刀了,還連刮胡子的小片刀都拿不住。

西門吹雪心中淒然,木著臉表關心:“要麽我……”

葉孤城橫了他一眼,撿起刀將自己打理成整潔的短須之後道:“不會。”

他除了頭發好,臉上身上的毛發算是稀薄,雖然蓄須,也是疏薄的短須。

西門吹雪少年時見到的白雲城主是不蓄須的,像是開刃劍劈破玉,美貌銳利又清澈,過了這麽多年,他終於也修成了一副庸常的將入中年的武林名宿的形容,像是琢過的玉磨過的劍。

西門吹雪有時候也會從他臉上想自己的未來。

少年安能長少年,海浪尚變為良田。

榮枯遞轉疾如箭,天公豈肯為君偏。

他並不是從不去想劍以外的天地,少年子弟江湖老,可以到老,那已經是江湖人最好的結局。

西門吹雪拿過還在冒熱氣的藥盅。

葉孤城接過來時微微皺了眉頭,他疑惑地看了看西門吹雪,道:“這是罌粟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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