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滿目霜花雲弄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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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意識之前,他最後看到的是西門吹雪白衫的下擺和蒼白的臉,連明月都失色。

睜開眼的時候,最初看到的還是西門吹雪的白衣和蒼白的臉,猶如月再臨。

那些被噩夢和黑暗禁錮的時間仿佛消失了。

白雲城主寒星般的眼睛此刻懵懵懂懂的。

之前雖然照料了他兩日,但那兩日葉孤城都是幾無知覺,如今四目相對,西門吹雪略覺尷尬,他起身拉開了距離。

想他心中或許有疑問,西門吹雪道:“是我。”

回答了所有問題的兩個字。

殺你的人是我。

救你的人是我。

帶你走的人是我。

你所想到的西門吹雪也是我。

經過緊張的兩日行車,西門吹雪的唇邊和下頜長出了青色的胡渣,多了一點滄桑,平添二分暖意,看起來倒不像之前那樣冰冷。

葉孤城聽見這兩個字,會意地笑了一笑,闔上眼。

西門吹雪心中愉悅,臉上不動聲色,道:“我來駕車”

陸小鳳手裏提著小馬鞭:“啥?”

西門吹雪輕松道:“這兩日你辛苦。你坐車,我在外面透透氣。”

現在陸小鳳和葉孤城待在車裏,陸小鳳的眼睛直往上翻。

倒不是陸小鳳對身邊安安靜靜的朋友有什麽不滿,而是西門吹雪抱姑娘似的把人抱了兩天,人一睜眼他跑出去透氣了,這猴年馬月才能追到手。

半途中清醒,疼痛顛簸,實在比昏迷還要難受,倚坐起來更覺暈得天旋地轉,葉孤城是即便你殺了他他也耐得住不吭聲的人,昏一陣醒一陣地捱著。陸小鳳奔波二日,入耳只有勻稱的馬蹄聲,他累得先睡熟了,不由得滑向一邊,一頭壓靠著葉孤城的肩膀。葉孤城手都擡不起來,更別說推動陸小鳳,此時便是不想忍著也只能忍著,一頭冷汗撐住陸小鳳這一靠。

西門吹雪把陸小鳳叫醒換班的時候差點要跟他動起了手,最後還是忍住去配藥。

陸小鳳無心之失,帶著睡意嘟嘟囔囔:“我都說還是我駕車……”

四人在路上行了四日才到萬梅山莊。秋聲已瑟瑟,山莊風物依舊宜人,只是遠歸的莊主看起來略帶幾分憔悴。人言總比車馬快,莊中已得知西門吹雪決戰取勝,江湖上亦傳開“明月夜,紫禁巔,一劍破飛仙”的傳言。西門吹一笑置之。

馬車停在莊內,打發了棺材車,西門吹雪看著葉孤城,他自從醒來便不肯讓人抱了,西門吹雪問道:“給你找個擔架?”

葉孤城:“行。”

西門吹雪點點頭。剛才也就是那麽一說,萬梅山莊中並無準備,他沈吟片刻,仍舊上手把人抱出來,送進寢室裏,擔架什麽的,就當沒說過。

其實沒什麽好避諱的,連續幾日照顧一個瀕死的病人,可不是裹裹傷餵餵藥那麽簡單,該看不該看的都看光了。康覆的日子還有的是,西門吹雪十分淡定。

進了萬梅山莊,從無外人上門,西門吹雪從容安排,喪儀如期進行,空棺材裏放了決戰那天沾血的衣服,就讓它自個兒入土為安,再樹個墓碑陪伴著它。

葉孤城現在已經非常熟悉他在萬梅山莊所住的客房,連日臥床的無事可做讓他幾乎快要記住墻壁四角的任何一個微小痕跡。西門吹雪給他把劍放在手邊,伸手就能握住的地方。他很懂他們這種人的心思,心思若能落在劍上,便不會總覺得身在異鄉。

比起白雲城居所的單調枯寂,萬梅山莊的布置,算得上舒適考究,還帶一點雅致趣味。

如今看來西門吹雪似乎不是他想象中那樣的人。

不過他也並未真正想象過西門吹雪是什麽樣的人。他早已成為一個自我中心的人,即使是西門吹雪,他也從未想要過花心思去知己知彼。陸小鳳覺得他們像是知己,其實只不過是他憑著自己的經驗去判斷西門吹雪而已。

他感興趣的只是西門吹雪的劍。想到這裏,他伸手去握自己的劍。劍柄分毫不差地熨帖在手心裏,熟悉得就像身體的一部分一樣。

不,劍是遠遠高於身體的,莫如說身體是劍的一部分。

當他施展劍技的時候,身心都仿佛騰空於另一個世界,劍在引導他,這具肉身只不過是劍的載體。是以旁人看來,也覺他不在紅塵。

他無意於日常的趣味,也不惜身,他規律作息、不喝酒、不飲茶、不談情、不事玩物,看起來是過分惜身,在他而言不過是為了維護劍的載體罷了。

他闔著雙目,一遍遍在黑暗中回憶太和殿上他和西門吹雪劍鋒在刺出之前的變化,就像弈者覆盤一樣,一招一式,數十數百個纖毫微末的變化都歷歷在目。從始至終,他眼中都無西門吹雪,只有西門吹雪的手和劍。

西門吹雪的劍技之高是他平生僅見,在這場不斷變化的較技之中,兩柄劍猶如先後追逐一般在高峰中盤旋而上,相互交錯著去探取那最高處的神示與天光。

葉孤城目中無人,心中無我,他只誠於劍,只求必殺必勝。

最後一式刺出的瞬間,劍技高明如西門吹雪,或是不習劍的旁人,事實上都無區別,不論承受那一劍的人是誰,都會死。

神示乍現,他已經窺見了那道光。

可也是這個瞬間,天光之中他突然看到了西門吹雪的臉,他意識到這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西門吹雪,是他在這世間唯一可以托付的人——就在這個瞬間,他放棄了劍自然的去路,放棄了致命的殺著。

近三十年習劍,行萬裏路渡海,他竟會有一朝因為人,而未能誠於劍,這一念足以讓他必死無疑。

他倒是從未料到門吹雪救人的本領和他殺人的技巧一樣卓然。

西門吹雪推門進來,葉孤城側臉去看他。

二人都是生性寡言,葉孤城體力衰弱,除了最初的客套感激之言,幾日來也沒說什麽話。

西門吹雪進來之後在一旁坐了很久,仍舊是滿屋寂然。

西門吹雪忽然道:“我在想我們那日對劍。”

也就這個話題對他二人既有談資,又不至於尷尬。

葉孤城道:“想過破解之法?”

西門吹雪道:“想過。”

葉孤城道:“可有?”

西門吹雪道:“並無。”

葉孤城靜默片刻道:“對你的劍,我並未想過如何破解。”

西門吹雪微露笑意,道:“沒錯,今日我也忽然想到,譬如一座墻倒下來,如何可破;一陣風吹進來,又如何可破。世間不可破之物甚多,如果覺得是劍招,便一定有破解之法,反倒是入了歧途。”

葉孤城的手指在劍身上慢慢摩挲。

西門吹雪又道:“若是手中無劍,無所束縛,則萬物皆可為劍。”

葉孤城手指微微一頓。

西門吹雪又道:“那日之後,想必城主在劍上,也必有體會。”

葉孤城擡眼看著他:“莊主相救,是為了這一問?”

他坦然承受西門吹雪那一劍,也知曉西門吹雪知他心意,會被救醒實在意料之外,他並未問過西門吹雪為何相救,如何相救。

西門吹雪道:“我最後想過收回劍招,但還是刺了那一劍,因為那是你的願望。至於救你,是我的願望。”

他旋身而起,又道:“總不能只有你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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