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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風濤動地海山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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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還有陸小鳳。

經過陸小鳳的斡旋,魏子雲同意了這一戰。

若是葉孤城與西門吹雪雙劍聯手對付這裏的禁衛,陸小鳳到時候會幫誰不問可知,魏子雲就算拿住欽犯,己方還不知道要折損多少人;今晚的安保已經是出了簍子,萬一拿不住欽犯,對皇帝無法交代,對江湖又得罪了天下英雄,一旦丟了飯碗,武林也無法容身,豈不是糟糕透頂。

反過來,葉孤城與西門吹雪一戰之後,武林一方戰力必損,對他們捉拿欽犯有利無害,而陸小鳳再找不到由頭與他們為難。

既然如此,送佛送到西。魏子雲不但同意了這一戰,還讓他們回到了紫禁之巔。

這一戰實不在葉孤城的計劃之內,西門吹雪非要決戰,他也無可無不可——他心內潦草,都沒去看西門吹雪的眼睛。

他只垂著眼睛說,請。

西門吹雪直視著他。西門吹雪看到了他的臉,他的手,卻不能看到他的心。

西門吹雪從來就不認為他和東南王府是一夥的,他們這樣的人,不可能做誰的同謀。

西門吹雪還記得少年時第一次見到的白雲城主,清貴,緘默,有仙人之姿,仿佛任何塵世的紛擾都不會沾染他雪白的衣角。他並不比他大許多,但已有了相當的江湖地位和名聲。

如今葉孤城站在危檐的邊緣,孤零零的,像投在地上的月光一樣蒼白,像出鞘的劍鋒一樣單薄,這樣看起來也很是伶仃。這麽個人,一個人,一把劍,沒有親,沒有友,從遙遠的南海千裏萬裏北上人生地不熟的中原,潛入宮禁,做出這樣的驚天大案,卻又在事敗之後舉目皆敵。他究竟為什麽,他又在想什麽,他真的想憑一己之力逼宮弒君麽?

西門吹雪尚未說出話來,葉孤城又說了一次:“請。”

西門吹雪搖了搖頭,道:“我可以等。”

葉孤城擡眸:“等什麽?”

西門吹雪道:“等你的心靜。”

葉孤城和陸小鳳對證了一切,張英風、公孫大娘、龜孫大爺、泥人張、春華樓的鮮花……陸小鳳臉上的憂慮仍舊抹不去。

陸小鳳道:“其實,我雖然想到了你,可我還是覺得你不應該做這種事。”

葉孤城道:“我只做應該做的事情。”

陸小鳳道:“不能說?”

葉孤城搖搖頭:“並非不能,只是此時說也無益,徒增煩惱。”

陸小鳳想了想,道:“你們……雖說這一戰無可避免,可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不希望看到這一戰。”

葉孤城道:“你擔心西門吹雪?”

陸小鳳點點頭,又道:“我也擔心你。”

葉孤城看著他。

陸小鳳道:“畢竟,你們都是我的朋友。”

葉孤城道:“可是,我已必死無疑。”

陸小鳳道:“所以——”

葉孤城笑了一笑,道:“我明白。”

陸小鳳怕他誤會,急道:“我不是——”

葉孤城的笑意更清晰了一些,他拍了拍陸小鳳的肩膀,道:“我去了。”

這樣的天氣,這樣的處境,這樣的緊張,連陸小鳳自己的手都是冰冷的,可他發現葉孤城的手竟然是暖的。

這次葉孤城坦然地看著西門吹雪。

他知道魏子雲他們和宮廷禁衛們不會期望他這個欽犯贏,而陸小鳳的朋友們都在盼著西門吹雪贏,就連陸小鳳——他雖然同時擔心著他們,但若是他二人之間要決一生死的話,陸小鳳還是希望西門吹雪能活下來。眼前唯一希望他活著的人,大概只有西門吹雪了,可西門吹雪卻是要殺他的人。

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吊詭。

就如同他的劍。

小的時候,富貴名望是屬於家族的,他自己只有劍;後來他通過劍擁有了很多東西,甚至太多東西;如今他站在太和殿的危檐之上,舉目四顧,他手中終於又只剩下劍了。

人生大概就是這樣的閉環,生於斯,死於斯,在自己的淚水中來到世上,又在他人的淚水中回歸虛無。淚水,假如真的有的話,也只能是在遙遠的海島。

他看到了西門吹雪,看到了陸小鳳,他看到了陸小鳳的那群朋友,也看到了站在這群朋友之中的木道人,這裏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去過白雲城的人。他忽然想起了今春剛入中原時,木道人對他說,你只是勝負心太重;又說,若是你的劍能從勝負之心中脫出,便真的無人可破。

眼下勝負已無意義,就是劍,只怕也只剩最後一次刺出的機會。

葉孤城茫茫無依且萬念俱灰的心境中,忽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即使是最天真爛漫的少年時代,他也從未有過如這一刻的無牽無掛、隨心所欲,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下自己和劍;又仿佛是蘭膏焚盡、風煙俱寂的灰燼裏重新生長出幼嫩佳苗,沖破十年來難以進益的桎梏,劍與心皆如初生。劍上仿佛有了靈魂,活物一般牽引著他的心,奔那皎潔無垠的天光而去,風行雲間,塵霾自散。

西門吹雪天賦絕不在他之下,早慧還猶有過之,更兼年輕力強、臂展更長,連劍也長著四寸,客觀說,就算劍速相當,本也是要占些上風的,但數十個變化過去,一旁的陸小鳳已經看出了問題。

陸小鳳的手心漸漸沁出了冷汗。西門吹雪劍勢的變化,看似靈活,實則呆滯,比不上葉孤城的劍那麽空靈流動。只需二十個變化,葉孤城的劍,已可刺入他的咽喉。

二十個變化一瞬即過。

當局者迷,西門吹雪的註意力全在如何出劍,卻沒有陸小鳳的視野,

他並不是沒有機會。

連陸小鳳都說,淩空下擊的招式,威勢雖猛,卻最易暴露自己的弱點,只能用於以強擊弱。

天外飛仙恰恰是這一種居高下擊的招式。

葉孤城對上旁人,毫無疑問是以強擊弱,這招式便顯得更強。

不過他對上伯仲之間的西門吹雪,以強擊弱便顯得托大,也顯得極險,只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勝負生死登時可以逆轉。

但西門吹雪找不到破綻,他甚至找不到罅隙,他也只能全力刺出。

拼著對方的劍刺入自己的咽喉,搶先去刺對方的心口。

他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的劍慢了一步。當他刺到對方的時候,必然已被割喉。

誰也不能改變他的命運,旁觀的人們不能,連他自己也不能。

那真是難以搶救而且非常快的死法。

兩柄劍在月下交錯,劍光比已經西沈的月光還要奪人眼目,兩弧半圓的眩光接在一起,仿佛無限漆黑的殘夜中,懸掛著冰冷的白太陽。

西門吹雪的命運並不是不能改變。

比冰還冷的寒意貼著頸側刺入了虛空裏,連已經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準備迎接死亡的西門吹雪都不知道這偏差是怎麽發生的。

當西門吹雪看到葉孤城眼裏的笑意的時候,他的劍已如意刺入了對方的胸口。

那笑意是對生與死的雙重嘲笑,也是對生與死的雙重感激。

自己需要一個體面的死亡,西門吹雪還有未來,而陸小鳳也不會太傷心。

這是葉孤城能想到的最皆大歡喜的結局。

他已經輸了謀,他不能再輸掉劍。

若他潦草赴死,無疑又辜負了西門吹雪的一腔熱誠,所以他必須全力一戰。

若他殺死西門吹雪,留下的只是無益的虛名,而這藉由世間兩柄絕世之劍的碰撞、並且祭獻了劍客的鮮血與生命得來的劍術領悟,卻隨著他們共同的死亡湮滅於世,那他才是真正的滿盤皆輸。

只有現在這樣,全力一戰之後,再將生命和劍術,全都托付給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的勝利,也終將是他的勝利。

他看了一眼西門吹雪。他掙紮著張大眼睛,可他看不清楚,西門吹雪死一般蒼白的面容在無限遙遠的地方模糊晃動,終於消失在黑暗裏。

真可惜,還、還想看看西門吹雪的未來……

西門吹雪站在那兒,看著白鳥收起羽翼,從空中墜落,不會再飛起。

他孤零零的來,又孤零零地跌落在這裏。

觀者沸騰,禁衛欲動,西門吹雪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寂靜無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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