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寧在看陸延晟。

他同皇子們一般, 騎馬隨行，駿馬高昂, 春陽沐浴在他玄色金紋的玉冠之上, 身姿挺拔, 肆意俊美。紀寧默默看了幾眼, 春山遠黛的眸色愈發的溫潤, 唇邊淺笑依存，正收回眼神, 忽然一頓，擡頭看向一側。

皇城宮門對面, 有數排私宅小樓, 亦有一處茶館, 茶樓二樓的憑欄之上似乎站了幾個人，不過只遠遠看見一粗衣婆子, 朱紅木欄的間隙中, 似乎看著一女子正背對著這邊, 她梳著婦人髻，遠遠的看不清什麽, 只青絲如墨，人也似乎很清瘦，青絲就將整個人蓋住了。

紀寧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眼神，隨隊而行。

陸秋笙動了動身子, 仰頭看著正發呆的陸渺渺：“阿娘？”

剛才阿娘忽然把自己抱住了。

仍帶著奶氣的童音讓陸渺渺從怔然中回神，陸渺渺眨了眨眼睛, 杏眸微泛漣漪，剛才看到紀寧的第一眼是詫異，然後就下意識的蹲下，還將自家兒子牢牢的抱在懷裏，自己亦不明，為何會下意識地這般做。

不想見紀寧？

還是不想讓紀寧見兒子？

陸渺渺的臉色著實算不上好，唇色微白，神色亦有些暗淡，陸秋笙抓著陸渺渺的手，擔心的看著她，“娘，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周媽媽也很少見皇家威儀，一時看入迷了，竟忘了旁人。

此時聽到陸秋笙的擔憂之聲時，才回頭，這才看到陸渺渺好似有些不對勁。

“姑娘，怎麽了？”

忙也蹲了下來詢問。

陸渺渺勉強笑了笑，緩緩搖頭，輕聲道：“許是太久沒出門了，驟然見到這麽多人，頭還有些暈呢。”來京城安家一年了，除了陸秋笙剛入蒙學那次親自去見了那位先生，後面就再也沒出過門。

今天第二次出門，竟就看到了他。

原來，京城這般小麽……

周媽媽攙扶著陸渺渺起身，“既然姑娘不舒服，咱們就回了吧，反正也差不多走過了，也沒甚好看的了。”

陸渺渺回頭向下望去，說這句話的功夫，官員們已經走過，現樓下行走的皆是內侍，代表著官府的孔雀藍已匯入了人群中，色彩還能看見，但一片後腦勺中，已分不清誰是誰了。

陸渺渺默默看了一會，收回視線。

“回罷。”

回了家後，陸秋笙不放心陸渺渺，竟沒有和狗蛋玩鬧，就守在陸渺渺的身邊，明明陸渺渺已經神色如常開始寫東西了，他還固執的守在一邊。

周媽媽端了兩碗甜湯進了書房，見小公子就坐在姑娘對面，他亦捧著一本書，只是沒認真看，時不時的擡頭看一眼陸渺渺，漂亮清潤的眸裏，滿是擔心，看到這一幕，周媽媽滿意的笑了。

心疼娘的才是好娃娃呢。

而且，周媽媽也知道，小公子的爹還在呢，他現在已經漸懂事，若是鬧著要爹，或他日他爹來了，他若是馬上就拋棄了姑娘，別說姑娘大爺，就連自己都會寒心的！

現在看來，這樣的情況是不會出現的，甚好。

帶笑上前。

“喝碗甜湯吧，都歇歇。”

陸渺渺聞聲落筆，陸秋笙眼睛一亮，從椅子上跳下來，噠噠小步跑過去，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加牛乳了嗎？”周媽媽含笑應了，“加了加了。”將陸秋笙的那一碗放在他手邊，陸秋笙捧著比他臉都大的碗，仰頭咕嚕咕嚕就灌了下去。

末了還拍了拍鼓鼓的小肚子，嘴邊留著白白的奶圈兒，怎麽瞧怎麽討人喜歡。

周媽媽笑得眼睛都沒了，蹲下用手帕給他擦奶圈，笑道：“小公子這麽喜歡牛乳呀？”

誰知陸秋笙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老實道：“不喜歡。”

“不喜歡？”

周媽媽詫異道：“不喜歡為何每日都要喝呢？”

陸秋笙：“保護阿娘呀！”

“阿娘說的，多喝牛乳可以長壯壯，等我長大了，就可以保護阿娘了。”

哎喲，怎麽會有這樣乖巧的娃娃呢！

周媽媽眼圈兒都快紅了。

卻發現好久沒聽到陸渺渺的聲音了，擡頭看去，陸渺渺正端著甜湯，也不喝，輕捏著小勺繞著圈圈，唇邊似乎帶著淺笑，但確實沒見半分激動。周媽媽不高興了，“姑娘！”

小公子這般聽話，好歹誇他兩句才是呀，小娃娃也會寒心的！

聞言，陸渺渺笑著擡頭，眸色波光漣漪，看著陸秋笙，緩緩道：“我是說過這話，可是寶貝，你知道有一個詞過猶不及嗎？”

陸秋笙：“過猶不及？”

眨著眼睛看著陸渺渺，一臉不解。

先生好像還沒有教過這個。

陸渺渺放下甜湯，伸手，陸秋笙幾步跑了過去，很是熟練的爬上陸渺渺的腿，仰頭看著陸渺渺，陸渺渺微笑，面色很是溫婉，聲音又輕又柔，“過猶不及就是說，你若長久如此，你會變得和狗蛋一樣哦。”

變得，和狗蛋一樣？

想著狗蛋那威風凜凜的模樣，陸秋笙面帶激動，變成狗蛋那樣，很好呀！只是嘴角剛揚了一半，忽然就凝住了，阿娘最近寫的那本書，好似就是一個奇女子，她生的很美艷，可就是因為太艷麗了，被人當成了狐媚子……

自己帶狗蛋出去玩的時候，也經常聽到被人驚呼。

似乎，似乎也沒看到比狗蛋更大的狗狗了？

如果自己以後和狗蛋一樣，是不是也被人當成怪物，被人驚嚇，不敢靠近？

剛想到這個可能，還沒回神呢，臉頰忽然一痛，擡眼就看到剛才還溫柔美美的阿娘，二指禪已經上臉，瞇著眼，沈沈道：“小東西，你又偷看我的話本了是不是？”話落，掐臉的手也跟著使勁，“我都鎖櫃子了，你怎麽看到的？”

“唔……”

陸秋笙捂嘴，小眼神四處飄，就是不看陸渺渺的眼睛。

“咳。”

一旁的周媽媽咳了咳，擡頭望天，一臉心虛。

如此一來，陸渺渺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正要說話 ，手裏一松，陸秋笙小泥鰍已經從身上滑了下去，小屁股扭著就往外面沖。

“阿娘，我去和狗蛋玩了！”

話還沒落下，人就已經沒影了。

“周媽媽！”

陸渺渺很是嚴肅的看著周媽，盡量心平氣和。

“我與你講過的，不是所有書都適合小孩子看的，他現在只能看啟蒙書，這些雜書，看多了，會移了性情的。”

話本可以看，但得你自己懂事，有了自控能力以後再看，再早慧，也不是一個五歲孩子可以看的。

周媽媽雖然沒念過什麽書，但是姑娘大爺都這般說，定是為了小公子好的，可為什麽還偷偷給他看呢？周媽媽一臉無奈，“我也沒法子呀，我不給，小公子也不哭也不鬧，他就安靜的坐著，偶爾望我一眼，忒可憐了，忍不住阿！”

陸渺渺：……

默了又默，無奈的嘆氣。

“他一小孩子，怎麽那麽喜歡看話本呢？”

周媽媽：“我問過的。”

陸渺渺：“他說什麽了？”

周媽媽：“小公子說，阿娘天天都寫東西，想知道阿娘寫的什麽，這些東西有那麽好嗎，阿娘都不出門玩一下。”

其實還說了很多。

小公子還說要好好研究一下，把這裏研究明白了，以後才有話去說服阿娘，讓阿娘出去玩，先生說的，總呆在屋子裏，會悶壞的。

這話周媽媽說不出口，因為她知道陸渺渺不出門的理由，可小公子的擔心並沒有錯，常年不出門怎麽行？

陸渺渺是真的沒想到，一個才五歲的孩子，竟能說出這樣的話，心中滿是震撼，眸中漣漪飛泛。頓了頓，起身，走至門前。這只是個小院，出門就能看見小院，院中栽了些許花草，就是一個平常小院。

陸秋笙正騎著狗蛋在花架下玩的高興。

狗蛋年紀大了，也沈穩了許多，不管陸秋笙怎麽鬧，怎麽抓它毛，它都不會生氣。

白白嫩嫩的小娃娃，坐在已安靜的威風大狗之上，稚嫩的臉上揚著歡快天真的笑。看著他的笑，陸渺渺眼眶漸潤，秋笙很喜歡笑，雙眸總是星辰點綴，瞧著就似一個沒心沒肺的小娃娃，誰知，他心裏想了這般多？

借口是不想被人認出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可自己知道，這真的是個借口。

就算在陸家時，原身都是足不出戶，就連進宮都是一頂小轎直入內殿，見過她的人太少了，而且這麽多年過去，又生了孩子，早已不是當初的閨閣少女，容貌早已大概，再刻意化妝改一下輪廓。

就算站在皇上面前，他也是認不出來的。

那為什麽不出門呢？

低頭，看著自己素淡的衣裙，衣擺繪著淺藍色的幽蘭，心思一恍，似乎想到了數年前，那時自己愛極了薔薇，幾乎每件衣服都紋著薔薇……

“周媽媽。”

周媽媽一直在旁邊看陸秋笙呢，聽到陸渺渺喚，擡頭，然後就見姑娘笑意冉冉的看著自己。

“最近京城裏，都時興什麽胭脂水粉？”

好端端的，問這個做什麽？姑娘不是一直素面朝天嗎？反正姑娘生的好看，就算不抹胭脂，也比一般人好看太多呢！正想詢問，忽然想到一個可能，眼眸忽地瞪大，不可置信的看著陸渺渺。

真的嗎？

陸渺渺微笑點頭。

“雲橙！”

周媽媽直接扯著嗓子喊雲橙。

“走走走，買東西買東西！”

姑娘願意出門啦！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父子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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