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滾回去落地後, 體內無法言明的翻湧似乎停頓了下來，紀寧閉著眼在原地喘息, 眉間的虛汗順著臉頰話落滴至衣領消弭, 龍三早已被這番變故給驚呆了, 目瞪口呆的看著紀寧, 剛才, 剛才先生在和誰說話？！

驚恐瞪大眼將這間包廂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

這屋裏，沒別人了啊！

紀寧此時亦顧不得龍三會如何想了, 等了片刻，洶湧翻騰似乎停息了, 正要睜眼, 體內前所未有的掙紮突然爆發, 腦中似有千錘硬砸。

“啊！”

紀寧抱著頭痛嚎出聲，素白手背青筋直冒, 指尖整個人融進了發間, 挺拔的身軀艱難彎下, 無褶皺的衣裳也跟著淩亂。

“嘭！”

手掌抓著桌角，手指扣著桌角, 五個指尖都已充血泛紅，咬著牙, 繃著臉, 臉上薄汗順著眼睫一滴一滴落下，喘息聲越來越重，“只, 只是猜測而已，你急什麽……”

只是猜測又還未證實！

此話一落，翻湧似乎停下了，紀寧擡頭，泛紅的鳳眸定定看著龍三，“楞著幹什麽，查周嬸嬸去向，備船，去蘭城！”蘭城二字直接是嘶吼出來的，龍三被紀寧吼得一個機靈，又見他眸色似被血色侵染，身子一個顫抖。

“知，知道了。”

顫著聲應下，踉蹌了數步跑了出去。

龍三出去後，體內的翻湧再度出現，紀寧這次沒有靜等，直接坐在椅子上喘息，自己對自己永遠是最了解的，猜測證實前，他不會再出來了。

顫著手給自己倒了杯茶，仰頭灌入喉，茶湯已涼，口感微澀，紀寧連續灌了三杯才覺血液中的翻騰和腦中的刺痛好了些，手握成拳放在桌上，垂著頭，臉上薄汗少了許多，但仍有數滴順著發梢滴落至塵埃。

汗濕的輪廓上是黑至泛紅的雙眸。

自己和他不一樣。

自己出來時，行的話做的事，他有些知，有些不知，如同夢裏看花。

可他所做的一切一切，自己都知曉，甚至感同身受。

他對陸渺渺的感情自然當然知曉，或者自己也是喜歡陸渺渺的，畢竟是個難得的美人，兩情相悅的感覺也算不錯。

但是……

桌上拳忽地捏緊。

陸渺渺對他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

他剛才執意要出來，若再堅持數分，自己也會讓，如果不讓，兩敗俱傷的結果就是直接變成傻子！而他明知這個後果居然還不管不顧，就這麽想要出來，就因為陸渺渺可能生了個孩子？！

“陸渺渺……”

鳳眸瞇了瞇，危險的幅度剛劃過就已消失在眸中深處，桌上拳已松開，神色淡淡的開始打理起有些狼狽的自己，所有癲狂都消失在輕描淡寫的拂衣中。

…………

陸渺渺有點想哭，眼淚已經聚集在了煙波大眼中，繃著臉，咬著牙，抖著嗓子，“媽媽，還，還是不行嗎？”一句話喘息數次，真的太疼了，臉色煞白煞白的。周媽媽也心急，正在給陸渺渺按摩胸部。

敷了幾天的熱毛巾還是不出奶，周媽媽也急了，用了祖傳的法子給陸渺渺按摩，誰知按了一天，還是沒出奶，而且這事拖越久越難挨，因為奶水會越來越漲，見陸渺渺疼成這樣，周媽媽手勁小了又小，可又不能再小了，再小就沒用了！

見陸渺渺眼淚似乎就要下來了，手一抖，忙道：“姑娘姑娘！月子裏不能哭的，快仰頭，不能哭的！”

陸渺渺聽話仰著頭，也盡量把淚意給壓回去，可這是疼痛引起的生理眼淚阿，怎麽憋得去！

“不，不行了，媽媽，真的不行了……”

忍不住了，真的好疼阿。

周媽媽連忙收回了手，將陸渺渺的衣襟攏好，扶著她躺下，又掏出手帕給她擦汗，“姑娘，老奴這法子是真的可行，只是，只是不知為何在姑娘這行不通！”周媽媽真的有點慌，不是她要故意耽擱。

她當產婆也許多奶了，不出奶的夫人也見過許多，這按摩手法一出半日必出奶的。

怎麽，怎麽到姑娘這就不行了呢？！

陸渺渺渾身無力，虛汗滿身，甚至覺得一陣陣的眩暈感在腦中盤旋，可也實在睡不著，因為那處太漲太疼了，是完全無法無視的疼，喘了幾息，才細不可聞道：“把孩子抱過來我看著他睡。”

周媽媽：“好。”

側身吩咐，“快把小床和小公子都挪過來。”

陸延晟給陸寶寶準備了一個輕搖小床，棠梨所制，顏色鮮亮氣味幽香，兩個婆子直接將小床擡了過來放在陸渺渺的床邊，陸渺渺側首便見陸寶寶正在大紅錦被裏睡得正香，兩日過去，他身上的青紫似乎已經完全消弭，膚色雖還未白嫩，但亦算尚可了。

他正酣睡，長長的眼睫將眼下蓋出了一片羽扇剪影，小肉拳頭抵在嘴邊，可愛極了。

周媽媽說的沒錯，孩子果然一天一個變化，前兩天的醜猴子，短短兩日，就變了。陸渺渺仔細看著他的眉眼，從他的眉形和眼部輪廓，隱隱似乎看到了紀寧的模樣。

這下不用怕被懷疑是隔壁老王的崽了。

陸渺渺想笑的，可扯了數次，嘴角都揚不起來。

心情沈到了深淵的谷底，濕潤瞬間覆滿了杏眼。

眨了眨眼，又閉眼數分才覆又睜眼，雙眸雖潤，但看不出淚意，看向周媽媽，淺笑道：“你們都下去吧，我想睡會。”這幾日，本就產後虛弱該好生休息，可因不出奶的脹痛，陸渺渺根本就睡不安生。

此時聽到陸渺渺想睡，周媽媽哪有不依的，高興還來不及了！上前將陸渺渺的被子掖的更緊實了些，輕聲道：“姑娘只管睡，奴婢出去想法子，奴婢跟您保證，明天一定就好了，啊？”今天再過，還是不行的話，只能讓太醫來了。

因給孩子餵奶，姑娘堅持不用藥，但也不能這般疼法，自己也生育過的，這種痛，是常人無法理解的，反正小公子還有奶娘，大不了用了藥出了奶以後過幾天等藥效徹底沒了再讓姑娘親自奶小公子就是了。

陸渺渺點頭，眼簾半闔，似乎睡意濃重，眼見便要睡去。

見她這般，周媽媽不敢多話，將陸寶寶的小被子也掖了掖，才帶著一屋子的丫鬟婆子無聲的出去了。門被合上的那一聲輕響過後，陸渺渺原本已經闔上的雙眼緩緩睜眼，黑白分明的杏眼沒有絲毫的睡意。

側著頭，看著仍染在甜睡的陸寶寶。

看著看著，一行清淚就這麽落了下來，從眼睛落出化過鼻梁，流過臉頰，滴落在了雲棉錦枕上。

什麽當初你自己要生的，什麽你明知道紀寧不可能出現的，什麽為了孩子你要勇敢一點你要堅強一點這些等等的所有想法全部都拋到了天邊。

現在心中，只有鋪天蓋地的委屈。

這委屈好重阿，重到都喘不過氣來，生產時的痛，產後的虛弱和身體的不適，以及現在還不出奶的疼痛，全都化成了漫天的委屈，根本就抑制不住，明明知道月子裏不能哭的，可陸渺渺真的抑制不住。

看著安睡的陸渺渺，眼淚迅速將枕頭染濕。

淚眼模糊的看著陸寶寶，又委屈又難過，還愧疚。

看著他天真無邪的臉。

怎麽辦……

媽媽沒有經過思考就決定要生下來，可你剛生下來，媽媽就快崩潰了，原來媽媽並不勇敢，身子比你都脆弱。

怎麽辦，如果你以後問你爸爸，我要怎麽回答你？

想到這些，眼淚直接決堤，連近在咫尺的陸寶寶都看不清了。

陸渺渺此時滿心的負心情緒，一團又一團的壓得她喘不過氣，壓得她理智全無，當初從方清裘那裏聽來的以後還會再嫁給紀寧的事，早已忘到了天邊。

“如何了？”

周媽媽剛一出來，就被廊下一直等著陸延晟給攔住了。陸延晟雖學識尚可，但向來不愛文，這幾日，為了陸寶寶的名字，幾乎翻了一書架的書籍，但仍覺不夠，遲遲未下定斷，這是自己的侄兒，名字伴他一聲，自然不能馬虎的！

但他亦知陸渺渺的情況。

雖知這是女兒家的問題，也知這種事情難以啟齒，但從周媽媽那裏知道是多疼的時候，還是忍不住了，必須要問一下。

周媽媽皺眉搖頭。

陸延晟神色一凜，徑直擡腳要進屋。

“我進去勸勸她。”

這般痛著怎麽行，要讓太醫用藥才是，反正寶寶有奶娘，又不缺她那口奶！

陸延晟和周媽媽是一個想法。

“哎喲。”

周媽媽忙小聲把人給攔住了，拉著陸延晟走了幾步才低聲道：“姑娘好不容易說要睡會兒，您這時進去吵醒了可怎麽好？”又道：“讓奴婢再想想法子，若實在想不到，大爺您一個時辰以後再進去，一個時辰後姑娘大約就醒了。”

渺渺睡了？

聽到這話，陸延晟不再鬧著要進去，他亦知這幾日陸渺渺根本睡不安生，此時她能睡就是最重要的事了，也不離開，倚著廊柱，看著緊閉的雕花木門。

如此等了一個時辰，周媽媽那邊還沒動靜，陸延晟是忍不住了，無聲的推開了房門，探身看去。本以為陸渺渺睡著，誰知她側著頭，怔怔的看著尚在熟睡的陸寶寶，眼神空洞，眼尾泛紅，不知在想什麽。

陸渺渺此時臉上並無淚痕，眼尾發紅陸延晟只當她是疼的快忍不住了。

幾步上前，沈聲道：“渺渺，如何能一直這般疼著？”

“我知你是為了孩子好，可孩子並不缺你這口奶，你先顧著自己才是要緊。”

“讓太醫來瞧瞧，用了藥以後……”

“好。”

陸延晟早已準備好的長篇大論被陸渺渺一個輕飄飄的好給打斷了，面帶驚愕的看著陸渺渺，陸渺渺仍側頭看著陸渺渺，她生的向來溫婉，因剛生產不久，面無血色，唇色亦發白，只是雙眸怔然，好似脆弱的不堪一擊。

“你……”

陸延晟上前一步，總覺得陸渺渺有些不對勁。

“快去請太醫呀。”

陸渺渺再次打斷了陸延晟的話，擡頭看著他，面帶淺笑，笑意暈染眸中，剛才的虛弱仿佛散了。難道自己看錯了？陸延晟皺了皺，不過現在最要緊的是讓太醫過來，點頭，自己去找太醫了。

陸延晟走後，陸渺渺依舊側頭看著孩子，剛才的笑意完全消弭，瞳孔空洞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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