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打斷二人對峙的, 是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紀寧回頭, 就見雲橙站在門口。她似乎剛從床起來, 只胡亂披了一件外衣, 頭發還散著, 靜靜的看著紀寧, 雖然還是那副未長成的女孩模樣，但眸色已不再深沈無光, 雖還安靜，但顯然神志已恢覆, 不是當初那個無聲的小丫頭了。

紀寧：“你好了？”

雲橙點頭, 然後福身, 恭敬對著紀寧行了一禮。

“這些日子，多謝先生對姑娘的照顧。”

雲橙已記起前事, 後來流落紀家以及在芙蓉城的事情, 雲橙都已記得, 也清楚記得紀寧對陸渺渺的好。

多謝，對姑娘的照顧？

紀寧緩緩搖頭, 聲音很輕，一字一頓。

“雲橙, 這話你不該說。”

雲橙眼睛一紅, 扭頭避開了紀寧的眼睛，只看著陸延晟，輕聲道：“爺, 事情已經全部告訴您了，先生他，並沒有對不起姑娘什麽，您別傷了他，傷了他，姑娘會傷心的。”說罷，兩人的臉色都不看，福了一禮，迅速退了出去。

紀寧還在看雲橙的背影。

陸延晟的怒火自己可以理解。

可是，可是為什麽雲橙也說了這樣的話？

陸延晟轉身入座，仰頭垂簾看著紀寧，說實話，剛知道渺渺成親的時候，生撕了他的心都有，又知渺渺是失了記憶，純屬被騙婚，真想讓整個紀家都消失才好！可是昨夜雲橙清醒，聽她說了過程，又讓人去瀾州查了查。

得知了紀寧的生平，倒對他有些另眼相看了。

這樣的家中長大，還能保持這般模樣，已非常人可比了。剛才又故意試了他一波，雖勢弱，但並未失了骨氣，印象又更甚一籌。

但即便如此，也沒用。

“她是為了你好。”

淡淡開口，又擡手倒了兩杯熱茶，點了點桌面，“坐。”紀寧沈默數息，擡腳，坐到了陸延晟對面，並未動茶，安靜看著他。

陸延晟也不惱，喝了一口茶，直接道：“你只知渺渺是長寧侯府的大小姐，爹娘的掌上明珠，那你可知，渺渺落地時，當時的太子太子妃，也就是現在皇上皇後娘娘，也視渺渺為掌上明珠？”

“當年皇上想指渺渺為太子妃的事，天下所有人都知道。”

這事如何不知？

紀寧袖中的手緊握成拳。

若非還有皇上皇後娘娘在其中，只單單長寧侯府和陸延晟，這事根本不會這麽難辦！

陸延晟收回眼神，不去看紀寧，繼續道：“雖然皇上歇了讓渺渺做太子妃的心思，但他依舊待渺渺十分好，即便是我，即便我給渺渺挑好了夫家，皇上也會再派人調查一次，真無問題才會點頭。”

擡眼看著紀寧，閃過淡淡可惜。

“你雖是商人之子，但一身慧根常人難比，我今見你本人，也覺你當得起青年俊傑這四個字，他日你若能入仕，必然青雲直上雲端。”

“但是，這些都沒用。”

陸延晟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紀寧，微揚的下顎很是冷漠。

“因為你連最簡單的家世清白這四個字都當不起。”

“你那個娘，我已經不想再說什麽了，只說你爹，雖說一生為善，救民無數，實則是個軟弱無能不明是非的男人，你娘那樣，完全就是你爹一點一點讓出來，慣出來的。”

“買豬看圈，有其父必有其子，這些話出來不是沒有道理的，雖說現在的你，並非如此。”

“最後，就是你手刃你娘的事。”

紀寧擡眼，定定看著陸延晟，陸延晟卻是一笑，“不要緊張，就我個人而言，我很欣賞你的做法，甚至覺得早該如此，我覺得很解氣。”話落，笑意消弭，冷峻再浮鳳眸，“當然，這樣的你，當妹夫我是完全不接受的。”

“而你對渺渺好，雲橙已經如數告訴我。”

“我不是知恩不報的人，我已經拿出了我的感激，皇上只知渺渺丟了，我正在找，還不知我已經找到了，也不知你和紀家，如果你做出正確的選擇，我就把你瞞下來。”

正確，選擇？

紀寧猛地擡頭，雙眸微紅，牙關咬緊，極力壓抑自己的怒氣。

“拋妻是正確的選擇嗎？！”

陸延晟：“當然。”

陸延晟彎身，看著紀寧泛紅的眼，眸色很是平靜。

“皇上若知道這件事情，你的生平，你家中的一切，他都會調查的清清楚楚，屆時，你只會無聲無息的消失，哪怕渺渺求情都無用。”站直身子，憐憫的看著紀寧，“因為他只會認定是你誆騙了單純的渺渺，你沒了，渺渺會傷心一段時間，至少不會被害了一輩子。”

“皇上要辦你，實在太簡單，而你還有那麽多的把柄。紀春蘭枉顧數條人命，你手刃親母，拐騙失憶姑娘，孝中娶親等等。”

“這些事，隨便拿住一個，你的人生，就沒有了。”

紀寧袖中的拳早已緊握至掌心都開始刺痛。

人生在世，後悔的事情諸多。

但若回到幾個月前，自己剛從軍營回到家的時候，就算沒有渺渺，自己也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因為對紀春蘭早已忍無可忍，哪怕做出這種事情，日後很可能會斷了自己的前程，自己還是毫不猶豫的做了。

可是，萬萬沒想到，這件事，會成了自己和渺渺之間最大的障礙。

是悔，也是心酸。

是了，如果以皇上長輩的目光來看，自己這等弒母的人，確實，算不得良配……

可是，真的要放棄渺渺嗎？

想到這些日子的歡愉，想到這些日子的安寧，渺渺的臉在腦海中浮現，想著她的淺笑嫣然，想著她的妙語靈動，心中痛苦難當，真的以為，能和她好好走過一輩子，生兒育女，相攜走完一生的……

紀寧眉峰溝壑縱生，向來挺得筆直的背脊也微微佝僂，呼吸沈重，滿目倉皇。恨自己，恨現在的自己太無用，沒有和陸家和皇上談判的籌碼，半分都沒有！

陸延晟垂眸品茶，沒去看紀寧此時的狼狽。

喝了兩盞熱茶，察覺到對面人的呼吸漸漸平緩，陸延晟這才擡頭，紀寧正垂眸，長長的眼睫蓋住了眸中的神思，陸延晟也無心去想他現在此刻的心情，對於紀寧，自己已經算仁至義盡了，多的就再沒有了。

又道：“這事你先瞞著渺渺是對的，先前也是我考慮不當，竟不管不顧就上門了。”

說起渺渺，陸延晟冷峻的臉也添了數分柔和。

“渺渺性子軟，也向來拿不定什麽主意，若她提前知道了，不知急成什麽樣，說不定又要哭成花貓了。”

笑望著紀寧，聲音很和熙。

“你既對渺渺好，那最後再為她做件事，怎麽樣？”

紀寧依舊垂眸，對陸延晟的話沒有絲毫反應，陸延晟也不惱，反而笑得更開了。

“渺渺性子軟，有些事情就不用告訴她了，反正你們兩個日後的人生再沒有交集的地方了。你就認真讀你的書，等出服入場後，是龍是蟲全看你自己，我不會幹涉半分。而她，會和我生活在一起，皇上會給她挑一個妥帖的夫家，她以後的生活，不會有你的存在。”

“既然不會再見面，還是讓她恨你好一點，你覺得呢？”

讓渺渺，恨自己？

他這是要把他的以勢壓人給摘出去，還讓自己去“拋棄”渺渺？！

看著陸延晟的笑眼，紀寧整個人被寒冰包裹，呼吸艱難。

…………

早上一覺起來，沒了紀寧的身影，陸渺渺是懵的。擡眼看向一個不知何時進屋來伺候自己的婆子，有些眼熟，好像是紀家人，“雋儀呢？”那婆子笑道：“昨夜生意出了點事情，大爺連夜趕回去了。”

“大爺也留了話，說最遲明日一定過來，讓夫人不要擔心，玩好便是。”

生意出了問題？

陸渺渺有些不信，芙蓉城本來就不知道紀家的主場，這邊的生意並不多，掌櫃們一月才回一次，紀寧平時都不怎麽管，怎麽突然就出問題了，而且還連夜走了，都沒跟自己說一聲的？陸渺渺看著婆子的眼睛，又問了幾句，那婆子都答的上來，而且心中無話，顯然並不心虛。

雖然陸渺渺心中還是不信，但還是沒再問了。

雖然擔心紀寧，陸渺渺摸了摸肚子，還是洗漱開始用早飯，自己可以餓，小包子不能餓。誰知飯剛吃一半，就看到了從外面進來的龍三，龍三大步上前，恭敬請安，“龍三，見過夫人。”

陸渺渺放下碗筷。

“你擡頭，看著我。”

龍三依言擡頭，和陸渺渺視線相對。

看著龍三的眼，陸渺渺道：“生意出什麽事了，怎麽連夜就走了？”

龍三早已準備好說辭。

“是城南那邊的布莊，昨夜失了火，因是半夜，火勢未能制住，不僅布莊燒毀大半，一旁兩側民居也受到了牽連，並沒造成死亡，但受傷的有三人，傷情還挺重，人命關天的事情，爺不能耽誤。”

“爺也讓夫人放心，很快就能處理好再回來，讓夫人好生游玩便是。”

龍三面上鎮定，心裏始終焦慮。

【也不知道先生那邊怎麽樣了，那個陸延晟實在太不好相處，而且陸家勢大，現在的紀家對上陸家沒有半分的勝算，先生真的要和夫人分開了嗎？】

陸渺渺根本沒聽龍三在說什麽，只專註聽他的心裏話。

當聽到這段話時，整個人都怔住了，半響都回不了神。

這話是什麽意思？

是原身的家人找過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阿，謝謝寶貝的手榴彈哦，愛你，麽麽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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