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熙只看過一枕黃粱的故事, 他以為自己是熬夜猝死, 卻在夢中的一生結束之後悠悠轉醒。

他躺在床上，懷中抱著的是自己的被子, 帶有餘溫的是開著暖氣的空氣, 屋裏的氣味兒是自己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而面對著鏡子，他仍舊是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留著一頭清爽利落的短發, 還是一樣的帥氣。

“舒瑾……”柳文熙對著鏡子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他還以為這才是自己做的一場夢。可是醒來之前, 他正握著舒瑾的手說訣別的話, 面前還有兒孫焦急的面龐。這總不該是他能夠想象出來的，即使是個夢，這夢也太長了。

柳文熙低下頭, 打開水龍頭，龍頭裏流出的是溫水, 他洗了兩把臉，感覺還是不甚清醒，於是將水溫調成冰冷的, 冷水打濕了他的臉, 現實卻未因此破滅。他掐了自己一把，在手臂上留下一個紅色的印子，是疼的，不是夢中的混沌。

他還想要再洗兩把，奈何手機響了, 有人給他發了語音通話。柳文熙順手拿著手巾擦幹凈臉，然後按下接聽鍵。

“柳哥，你今天怎麽沒來上班啊？”說話的是他同事，柳文熙從過於久遠的記憶中提取到了這個人的信息，其實還是清晰如同他從未離開過。

“昨天發燒了，現在才起來。”柳文熙隨便編了一個借口來搪塞，他活了好幾十年，早不是年輕時候的樣子，說謊的時候也都一點破綻都不露。而對方好像聽出了他的聲音有些虛弱，連忙噓寒問暖起來。

“那我給你請個假，你燒退了麽，要不要我給你找個車去醫院？”

“不用，我已經吃藥了，等會兒不退我自己去就行。”柳文熙說道，對方顯然也忙著工作，又叮囑他按時吃藥，然後掛斷了。

同事的聲音消失，屋子裏突然間變得安靜的可怕。柳文熙走到床邊，打開窗子，聽到外面車輛來來往往的聲音，感覺心裏更空了。

他先於舒瑾走了，回到了這裏，那麽舒瑾呢？難道以後自己就再也見不到他了麽？舒瑾生活的地方和他應該根本不是一個時空，他是如何回來的，那舒瑾能不能回來……

柳文熙被冷風吹了一會兒，在快要真的被吹感冒的前夕突然想到了什麽，關上窗子，到書房打開電腦，在瀏覽器裏搜索舒瑾兩個字。

搜索結果確實不少，還有百度百科，但是翻進去，並沒有他心心念念的臉。柳文熙又找了一通，找到了某個校園論壇裏面談論一個叫做舒瑾的人，然而帖子時間太久，就連照片都過期了。

這個帖子是五年前的，裏面所提到的舒瑾當時應該是在讀研究生，當時應該是二十四左右，到現在的話，年紀和柳文熙也差不多。

這個論壇是對外開放的，但是柳文熙沒有賬號，不能給當初發帖的人私信聯系。他便註冊著賬號，便趁著緩沖的時間繼續搜索，奈何並沒有一個舒瑾是他想要的舒瑾。

過了一會兒，賬號申請下來，柳文熙便登陸上去，然後私信了那個發帖的樓主和那幾個發過圖片的人。然而，這帖子已經五年了，當年發帖的人應該都已經畢業了，怎麽還會來看這個論壇？

柳文熙等了一會兒，私信的對面還是空的，一如他現在的心情。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是在遼王府中，身邊坐著舒瑾，兩個人的目光相對，還會想要親吻對方。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太久太久，久到在彼此的靈魂上仿佛都打上了烙印。可是他總是覺得兩人一起的時間太短太短，轉眼間便青絲變白發，從年輕到成熟到年老，最後走路都顫顫巍巍的，還是覺得不夠，不想要和對方分開。

但他還是先於舒瑾走了，他留下了舒瑾一個，舒瑾該多痛苦多難過啊。

柳文熙的眼角滲出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流進頭發，可是電腦的那邊仍舊沒有任何回音，在廣闊的網絡世界中也搜索不到一個叫做舒瑾的人。

到底有沒有這個人，柳文熙不敢想，他一天都沒有吃飯，等到晚上的時候才覺得饑腸轆轆，本來沒有心情吃，但一想到如果自己沒有照顧好自己，那舒瑾肯定也會擔心，他便叫了一個外賣來。

翻著短信，他看到兄弟給發來的信息。

“明天我回家，我媽做好吃的，你來麽？”孟遠志後面還發了一個滑稽的表情。

“嗯，明天我休假，要我去接你麽？”柳文熙問道，孟遠志在外地工作，不經常回來。柳文熙一直都在本地生活，大學是這邊讀的，現在住的是他姥爺留下的房子，前些年拆遷後分到的，還有一個門市租了出去。

車則是他大學畢業的時候他姥爺給買的，之後他便一直開著，孟遠志回來也可以去接他。

“好啊，我明天十一點左右到，等你哦。”孟遠志非常開心，柳文熙平時還沒這麽主動過呢。

柳文熙答應了他，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開車了，可能是因為這是一場夢，他在現代的記憶還很是清晰，等他去試著開車的時候，發現自己還未曾生疏。

第二日，柳文熙在手機裏開著那個論壇，時刻關註著裏面的信息。他開車到高鐵站等著孟遠志，高鐵一般都不會晚點，十一點一刻左右，孟遠志果然出來了，過來就給他一個熊抱。

“想死我了。”孟遠志抱完了還要勾肩搭背，他和柳文熙身高差不多，還非要把手臂放在他肩上。

“你公司不是很忙麽，怎麽有空來接我？”孟遠志問道。

“請了病假。”柳文熙回答。

“出息了啊，認識你這麽多年，頭一次看你說謊這麽自然。”孟遠志笑著說道，“這樣也好，你看你們那個公司天天加班，還不給加錢，那是人幹的事兒麽？”

“嗯，我也想把年假休出來，出去走走。”柳文熙說道，聲音比往日沈悶了不少。

“其實我可能要回來工作了，前幾天有個獵頭聯系我，想要我去他們公司，那個公司叫什麽來的，我給忘了，也是蓋房子的，好像是新來了個領導，要往咱們市發展。”孟遠志上了柳文熙的車，坐在副駕上系好安全帶。

“待遇挺好的，我就是怕我回來了我媽催婚，要是她催我，我就去你那裏住吧，你可不知道她催婚有多厲害。”孟遠志自顧自地說道，在催婚這點上他還是有些羨慕柳文熙，根本沒人管他。

“行。”柳文熙點點頭，專心開車。

孟遠志也不和柳文熙說話分他的心，他自己在那裏玩手機，根據獵頭給的公司信息，聯系上了之前一個進了那家公司的同學。

那同學馬上和他聊了起來，說自己公司如何如何好，然後還發過來一張有點模糊的照片。

孟遠志地鐵老人看手機一般看了半天那張照片，然後趁著堵車給柳文熙看。

“這個好像就是他們新來的領導，看著還挺帥的，就是這偷拍視角簡直絕了。”孟遠志吐槽道。柳文熙意思意思看了一眼，但他一看，便楞住了。

雖然這照片確實太模糊，可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是舒瑾。

“你問問她他們新領導叫什麽。”柳文熙強自鎮定下來，隨著車流開起來。

“嗯。”孟遠志沒有意識到柳文熙心中有多少驚濤駭浪，他和同學說了句領導挺帥的，然後問叫啥。

“應該姓舒，是他們董事長的侄子，天降的領導，之前沒什麽名氣。”孟遠志說道，“我要是去了應該就在他手下，這麽年輕看起來不太靠譜啊。”

“我覺得你可以跳槽過去，年輕未必沒有能力。”柳文熙說道，舒瑾有沒有能力，他自然是最了解的，即使到了現代，他仍舊可以混得如魚得水。

“呦，文熙，你看到人家臉就覺得靠譜了，別是彎了吧？”孟遠志揶揄他，柳文熙不說話，可不是彎了麽。

“我最近也想換工作，不如你把我簡歷給獵頭發一下，萬一人家也看上我了呢。”柳文熙盡量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嗯，咱倆條件應該差不多，要是能到一個公司也不錯。”孟遠志隨口應了一聲，沒想到到了他家之後柳文熙就把簡歷發給他了，然後看著他把簡歷發給了獵頭。

“……”孟遠志看他如此效率，沒說話，難道兄弟這是喜歡上他了？

他媽正在廚房準備午飯，柳文熙過去幫忙，孟遠志無聊就去書房翻書，翻著翻著發現不對勁。

“媽，我那個黑色的本子怎麽不見了？”

“誰知道你放在哪了，沒準兒夾在哪了呢，好好翻翻。”

柳文熙聽著他們的對話，想起自己那本無字天書，突然間有點心虛。

在孟遠志家吃過飯，柳文熙第二天又回去上班。過了幾天，他收到了孟遠志的消息。

“他們老板想要見見你。”孟遠志發來一個手機號碼，“本來是要挖我，但是他們老板怎麽還親自出動來找你了呢？”

孟遠志發了一個黑人問號，柳文熙點開手機號碼，點擊呼叫。他閉上眼睛，深呼吸，等待對面接通。

果然沒過多久，對面便接通了，柳文熙沒敢說話，只是呼吸聲在話筒中分外明顯。

“照照。”對面輕聲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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