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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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不見經傳的公子平突然得到了大王的青眼。

大巫風雨無阻的找了陸平三個月之後,瑯跡王像是突然喜愛上這個兒子一般,不僅把他從荒原偏僻的宮殿裏接出來,甚至把人安置在了清平臺旁邊的尚學樓裏。

要知道,一向被瑯跡王喜愛的公子穎都沒有這等殊榮。

尚學樓。

陸平站在大殿內,看著宮人搬進來一件又一件賞賜,原本寬闊的大廳,因為這些東西顯得逼仄起來,看著那些珍寶陸平只彎著唇角,眼底格外的清醒。

一旁,芙蕊和芙舒湊在一起,挽著雙丫髻的芙蕊靠近芙舒耳邊,低聲問道:“芙舒,你說大王突然把公子接出來,又送了這麽多好東西,是為了什麽?”

“誰知道。”垂眸看了看那些寶物,有擔憂的看了看陸平,芙舒壓低聲音卻是在為陸平打抱不平,“現在想起來公子了,早幹什麽去了?”

芙舒想,若不是因為這些日子大巫總是找公子,大王恐怕連公子是誰都不記得了。

最後一個紅木箱子被擡了進來,送東西的宮人都退了出去,陸平不在維持臉上的笑意,他淡漠的看著滿室珍寶,道:“芙舒,讓人把它們都擡到庫房去吧。”

“是。”芙舒福了福身,張羅著尚學樓的宮人搬東西。

這些寶貝對於陸平來說,還不如一張符紙有趣。

到了這裏的宮殿,瑯跡王賞賜了不少宮人,雖然這些人看上去就是信不過的,但是粗活累活芙舒可不吝惜使喚他們,讓指揮著宮人們搬東西,芙舒讓芙蕊去做監工,自己則守在了陸平身邊。

“公子,您不開心?”看著陸平的臉色,芙舒低聲道,抿了抿唇。

她還以為公子看到大王賞賜這麽多東西,會有點笑模樣,結果沒想到送東西的宮人剛走,公子的笑容就垮了下去,想來他之前的笑也沒有幾分真心。

“我該開心嗎?”陸平反問道。他年紀不大,常年在深宮長著也知道些彎彎繞繞,若是之前瑯跡王把他接出來,陸平還會覺得父王對自己有些父子情,可偏偏是在大巫展示了對他的特殊之後……

陸平從小一個人孤苦伶仃長大,母妃早亡,身邊只有芙舒芙蕊,沒有過父親,他早就不敢奢望什麽父愛,可是如今瑯跡王看似寵愛實則利用,他毫不掩飾對陸平的好,反而是把他推到了人前做了靶子。

心中早就有了準備,陸平還是不免有些心涼。

他聽說過,父王喜歡公子穎,除了賞賜東西之外卻嚴厲盯著公子穎讀書,其他兄弟也是,瑯跡王盯著先生教導,只有他,瑯跡王沒和他說過讀書識字,只在把人接出來的時候看了陸平一眼,連一個簡單的擁抱都沒有,緊接著便是把他安置在尚學樓給了大把的賞賜。

旁人或許覺得這是大王喜愛,陸平卻知道這些榮耀只不過懸在頭頂上的一把刀。

手倏地捏緊,陸平如今畢竟還是一個孩子……哪怕想的再通透身體還是不由得顫抖了起來。

芙舒把陸平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裏,她心裏發苦卻不知道能說些什麽安慰,大王也太狠了,就這樣把陸平推出來,放在眾人眼前,又不給他庇護,這是想讓陸平死啊……

低垂下眼眸,遮掩住自己有些發紅的眼眶,芙舒倒了杯茶出來,低聲道:“公子,不論如何如今咱們的境況好了,您看這杯子裏也不再是清水了,至於其他……咱們不惹事,事兒就算自己找上來也無處施展。”

聽著芙舒的話,陸平沒有回答,他只伸手抓住了茶杯,杯壁溫暖熱流順著掌心,蔓延進了他的心間。

“只三天不見,沒想到公子就移居到了這裏。”門口,大巫人還沒進來,就先讚嘆出聲,走進殿內他抱拳對著陸平微微躬身,“巫再次恭喜殿下了。”

“大巫何必如此看我笑話?”陸平淡笑道,“是福是禍您不知道麽?”

“臣還以為……”大巫斂了斂神色,他只以為陸平還是孩童心思,卻忘記了如果他沒有謀劃,又如何能一個人在這深宮活到如今?

嘆了一口氣,沒等陸平招呼,大巫就坐在了左首的椅子上,全然不拿自己當外人。

大王這事辦的可不地道,大巫在心裏想到,不過轉念又道,如果不是他陸平想來也不會就這樣被推到人前,在陸平這他也是有些過錯的。

伸手揮了揮,讓身邊的藥童把手裏的紅木匣子遞給陸平,然後道:“是巫給公子添麻煩了,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第一次見到陸平後,陸平說大巫是瑯跡王的臣子,他受不住對方的一句“臣”,大巫就改了口,在陸平面前只稱自己為“巫”。

陸平之前從未見過藥童,只以為大巫身上沒有煙火氣,連生活都是自己一個人,卻沒有想到對方身邊竟然還有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孩子。

一時之間陸平對於藥童的新奇,勝過了大巫為他準備的禮物,不過就算沒有藥童,大巫的禮物也並不能吸引陸平多少。

見陸平的視線一直在藥童身上,大巫主動道:“這是我身邊的藥童六違,之前游歷湘國的時候看見他,就把他一直帶在身邊了。”說著,大巫對著藥童接著道,“六違,給公子問好。”

六違慣是聽話的,他手舉著紅木匣子對著陸平彎腰,禮貌的道:“見過公子。”

陸平看著六違彎了彎唇,不知道出於什麽緣故,他總覺得六違給自己一股熟悉感,一舉一動也讓陸平覺得很舒適,找不到這種感覺從何而來,陸平就歸咎於是因為他們二人年齡相仿。

沒有讓六違多舉著手裏的木匣子,陸平主動接了過來,沒有拒絕。

他之前躲避大巫,不收大巫的禮物,是怕父王知道了不開心,覺得他有圖謀,可是如今父王怎麽看他已經不重要了,那個人從來沒有正眼瞧過陸平,陸平又何必因為他而小心翼翼呢?

接過紅木匣子,和大巫說了一聲就打開了盒子,匣子裏面放著三卷竹書,卷首上面寫的是“兵器鑒”。

男孩子對於刀槍棍棒是喜愛的,陸平眼睛一亮,就翻開了竹簡。

一門心思都放在書上的陸平,沒有察覺自己身邊的芙舒,在聽到大巫說六違出身時微皺的眉頭,和看著六違的探究神色。

本來以為兵器鑒裏面講的是各種兵器,卻沒有想到這本書寫的是兵器的鍛造之術,三卷書也不過記錄了五樣兵器,劍刀□□匕首,只是這些兵器樣式奇妙,是陸平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

大巫為什麽要送這樣的一本書過來?心裏有了疑惑,陸平茫然的看著大巫。

“公子不願意拜巫為師,巫卻視公子如知己,天師一門須得有自己的趁手兵器,這兵器外面買的旁人送的都不好,得要自己鑄的。公子若有心思,選出一樣,巫不日就把材料送到。”大巫認真的道。

大巫的話情真意切,陸平卻下意識的戒備了起來,大巫對他實在是太好了,好的讓他不由得懷疑對方是不是有什麽圖謀,可是他一個不受父王關註的公子,能有什麽被圖謀的?

陸平不知道大巫通天得到的簽文,而如今來說幾位公子都沒有長大成人,未來是什麽樣子都不好說,唯一可以確認的就是通天簽文從未錯過,與其說大巫是在幫助陸平登臨大位,倒不如說是在試探,畢竟一個孩子童稚心性,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大巫不確定上天指定的那個巫蠱者到底是不是陸平。

如果陸平真的堅持了下來,大巫就一定會保護好他,至於簽文預示的殺父弒兄遭天譴,大巫一向效忠的是瑯跡國,而不是某一個大王,所以大王的死活,淡漠的講與大巫沒有任何幹系。

“大巫……您……”陸平合上了書籍,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大巫,似乎要看出對方的眼神裏面有沒有其他想法。

“在公子做決定之前,巫有話要說。”大巫一字一句道,“宮中除了大巫不許任何人興巫蠱玄術,公子之前畫的那些符咒是小打小鬧,大王知道也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您若是制了兵器就不同了,一名天師必須要用自己的血肉鑄一把兵器,兵器成往後只有前路沒有退路,而您只能入占星樓了。”

“原來大巫是在這裏等著我。”

“所以,殿下的回答是什麽?”大巫說,“您年紀不大,未來還有大好時光,卻是不一定要把所有都放在玄術上。”

“勞煩大巫,替平準備鑄兵材料吧。”陸平沈默片刻,認真的說道。

“公子……”大巫一楞個,似乎沒有想到陸平就這樣同意了,畢竟之前自己接近陸平的時候,他可是十分抗拒,怎麽一說要收他為徒弟就同意了。

腦海中一直被大巫忽視的東西突然變得清晰,難怪。神色晦澀的看了眼陸平,大巫知道對方為什麽同意做他的徒弟了,大巫關系國運,想當於國師,之前不是沒有大王的子嗣擔任大巫,因此瑯跡國默認,進了大巫的占星樓,就不會做大王。

但是,又有誰說王子進了占星樓後,就不能做大王呢?

只是如今天象未顯,這孩子會有這個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大巫只以為一切順其自然,卻沒有想到自己反倒促進了事情發生。

這一環環一扣扣,許是從大巫一開始堪破天象,就開始了。

無奈的發出苦笑,大巫不打算在尚學樓久留,他起身對著陸平道別,“公子,您剛搬過來想必需要多加休息,巫不多久留先走一步,鑄兵材料會盡快準備好,只是到時候需麻煩公子往占星樓去一趟了。”

“日後恐怕要多多叨擾大巫了。”陸平站起身來回禮,粉雕玉鐲的臉上滿是大人神色,唯有眼底昭示著陸平如今的慶幸與不安。

目送著大巫離開,陸平依舊站立著,聽到身邊芙舒的聲音才回過神來,慢悠悠的重新坐回椅子上,陸平的手捏住衣袖,這樣是不是可以斷絕那些人對他的戒備,是不是這樣陸平往後就能有些安生日子過了……

瑯跡王宮沒有秘密,前腳大巫剛離開尚學樓,後腳消息就到了瑯跡王的清平臺。

聽著身邊宮人說的,瑯跡王微擡了擡眼,“他什麽時候開始鉆營玄術的?”

“您沒把公子平接過來的時候,他就在小院子裏偷偷畫符。”宮人輕聲回答道,只是那個時候瑯跡王完全不關心公子平,便自然不會有人說。

“孤還以為是他用了什麽法子,讓大巫三天兩頭往他那跑,現在看來是大巫想收徒弟了。”瑯跡王低笑,語氣舒緩了不少,心底之前的擔憂也可以放下,大巫徒弟進了占星樓還怎麽做大王。

不過話是這樣說,瑯跡王面上的功夫也要做做,“你去和公子平說,玄術可以學,但是功課不要落下。”

“不知大王打算給公子平安排哪位先生?”宮人接著問道。

“這種事情還要讓孤費心思?”瑯跡王低嗤一聲。

“奴才知道了。”宮人連忙道,他說完不敢多留就快步離開了清平臺,心裏也有了計較,雖然說大王對待公子平比之前好了,但是如今看來這個公子平還是不如公子穎得大王喜愛,左不過是攀了個大巫徒弟名頭,讓人尊敬。

只不過怎麽個尊敬法……瑯跡王宮的宮人們都是人精,自然有自己的應對法子了。

清平臺回歸安靜,瑯跡王端坐著,似是在出神,眼神沒有落點,突然瑯跡王想到了宮人之前說的,大巫身邊的那個藥童。

大巫的藥童是游歷列國後帶回來的,大巫從未說過那孩子的來頭,藥童也鮮少離開占星樓,瑯跡王對於一個小藥童的來歷不在意,倒是剛才宮人說,大巫同陸平說了,藥童是從湘國帶回來的。

湘國……瑯跡王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這個國家了,他拿起筆久久的沒有落下,視線思緒再次飄遠,只有瑯跡王自己知道,他在想什麽。

眼前是滿上紅葉,艷麗濃郁,耳邊是浩渺笛簫,虛幻的像是置身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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