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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仲庭苦口勸義妹 常山王化身登徒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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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青山朝霞新,日出後的皇城依舊莊嚴高聳,容不得旁人對他有半點的不敬。昨日的腥風血雨,驚濤駭浪隨著那梨花一起深埋厚土。

胡延死,奸臣滅,又是朗朗乾坤。史冊上,史官妙筆,勾出胡延奸佞賊子,刻出新帝英明神武,與三位藩王合力擒奸賊。

胡延死有餘辜,按律法應梟首示眾,並株連九族。新帝仁慈,免去九族之罪,念胡延曾有功於朝廷,特賜胡延全屍,準予回鄉安葬。

有罰有賞,賞罰分明,常山王、華山王、長廣王,三位藩王進京靖難,清君側,誅奸臣,平定叛亂,功在社稷,賞食邑,東海明珠,黃金……

太史令上疏一月後,也就是兩日前,是六黃值日,諸事皆宜的日子。

丹墀上,明黃龍袍,金冕珠玉十二旒;殿外,三鞭三響;殿上,文武百官三跪九叩;新帝登基,普天同慶,大赦天下。三日後冊封段氏為後,入主中宮。

“昨日朝堂之上,尊先帝臨終口諭,晉封王爺為右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楊愔為左相,華山王為大司馬,長廣王為尚書仆射,及賀拔仁、斛律金,六人共輔朝政,並念王爺勤王有功,授九錫,”元仲廉看著玉清說道,“王爺再三推辭,可皇上說,若再推辭便是抗旨,王爺萬般無奈之下,這才接受。”

“九錫早已成為謀朝篡位的代名詞,遠的如王莽被西漢授九錫,後王莽廢漢室建新朝;曹操被東漢授九錫,其子曹丕建立曹魏。近的如桓玄被東晉授九錫,後稱帝建楚國;南梁蕭棟授侯景九錫,侯景逼蕭棟禪讓;還有宋朝、齊朝、梁朝、陳朝的開國皇帝劉裕、蕭道成、蕭衍、陳霸先,哪一個不是從前朝授九錫,然後自立新朝,”玉清靜靜的坐在梨樹下,看著遠處的溪水,“若說試探,也該見好就收才是,真不知皇上是怎麽想的?若想以九錫之禮籠絡高演的心,那皇上就大錯特錯了。”

“王爺只說,以不變應萬變,”元仲廉點頭道,望向玉清,“你不打算回去麽?”

自娘去世後,玉清就留在了落雪軒,高演也未出現。玉清不怨高演,可是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高演,“二哥今日來看我,可是因為身居廟堂學會擔憂我這個升鬥小民了?”

“你這丫頭,少來笑我,”話是這麽說,元仲廉還是看了一眼玉清,雖是兄妹,畢竟她曾經是主子。

玉清聽元仲廉稱她丫頭,並不以為意,反而心中溫暖。娘親雖沒了,可是元仲廉也是她的親人,而且是血濃於水的親人,“逐溪如何了?”

“幸得王爺劍鋒急轉,力道少了一半,未傷及筋骨,只是她心有郁結,所以才拖了這麽久,好在你讓迎藍照顧她,迎藍話多活潑,常常能逗笑逐溪。”元仲廉一想到逐溪,便是滿目的溫柔。

“他可好?”不想問,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元仲廉淺淺一笑,“王爺清減了不少,常常一個人站在梨園水榭的樓上,一站就是半日。”

梨園與朔州的清園相差無幾,園內有幾棵梨樹,還是去年離京前,高演陪玉清一起栽植的。高演說梨樹太多反而不美,錯落幾棵,反倒有移步換景之效。

玉清想到梨園的梨花,心中有些恍惚,梨花可開了?錯了,梨花早謝了。

落雪軒裏,風起起落落,溫柔依舊,一如娘的側臉,卻帶走了她的不勝年華。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裏,無言誰會憑闌意。無言誰會憑闌意,無言誰會憑闌意……

玉清倚著梨樹,看著暮色輕籠下的遠山和近處的溪水,夜色如此靜,靜的能聽到溪水的細流聲,偶爾有幾聲蛙叫,還有草叢下的蟲鳴,相映成趣,譜成樂章。雙眸中浮過白衣如雪的身影,嘴角漸漸勾出柔情笑意……

“既然想他,為何不回去?”蘭姨扶住玉清的肩膀,憐惜的問道,“快兩個月了,還放不下麽?”

“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娘非高演殺死,可是這一切卻源於高演,亦或可以說源於我自己,是我一手鑄成了娘的死。”

“玉兒,千萬別這麽想。夫人去了,未必是壞事,”蘭姨看著遠處,覆又看向玉清,“將軍與夫人生離死別的痛苦,已是前車之鑒,勿要重蹈覆轍。人生苦短,如白駒過隙,千萬不要將光陰留在等等待裏,留在守候裏,不值得。”

玉清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可是世人大多不都是如此麽?在生離時,用盡年華去等待;在死別後,又拼盡殘年去守候。”

這些日子,大家都在勸她,二哥,蘭姨,還有前兩日微服而來的高殷和宋璃,大姐行動不便,不便前來。二姐與她一樣,正承受著喪母之痛,好像除了大哥霍仲庭,該來的都來了,連孟達都來過了。

梨樹下,一套逆水十三式舞完,玉清已是大汗淋漓。

“這人與人就是不一樣。”霍仲庭長嘆一聲,目光含笑的走來。

“前兩日還在念叨你,今日就來了,”玉清問道,“誰與誰不一樣?”

霍仲庭一拂袍,就地隨意的盤膝而坐,“記得當年我授你劍法時,你是勉為其難,敷衍了事,你還記得麽?就差我求你了。”

玉清頓眸一瞥,學著霍仲庭的樣子,盤膝坐在地上,“當年我不喜歡習武而已。”

“現在就喜歡了?”霍仲庭笑道,“這套劍法是高演教你的吧,所以說,這人跟人就是不一樣,高演教你,你就學;我教你,你就只會敷衍我。”

“那是自然,”在霍仲庭面前,矜持是虛偽的代名詞,“高演是我的夫君,伴我一生一世的人,你是我大哥,說不定哪天你就閑雲野鶴去了。”

霍仲庭看著玉清,軒眉一揚,“想通了?”

玉清低眉,淡道,“不知道,只是想讓時間消磨一切。”

“你還是趕緊回去吧,”霍仲庭隨手折下一根野草,看著遠處的田壟上來往身影,心中一動,嘴角勾起戲謔的笑,將手中的野草刮向玉清的鼻子,“不過,不回去也好。”

玉清錯愕的看向霍仲庭,劈手奪過他手中的野草,“大哥是來勸人的麽?”

“是啊,”霍仲庭又扯下一根野草刮向玉清的鼻子,“勸你留下來。”

玉清反轉手中的野草戳向霍仲庭的手背,兩個人像個小孩一樣的打鬧,“我留下來,你就這麽高興?與你有什麽好處?”

“其實也沒有好處,反而有壞處,我現在都不敢去王府蹭吃蹭喝,每次都得自己花銀子去凝香樓吃,”霍仲庭說道,“整個王府死寂沈沈,特別是那個高演,鬼附身似的,整天就知道站在水榭裏向西看,都不知道他看什麽!”

玉清心中溫暖,高演向西看,不是看落雪軒還能看什麽,“你才鬼附身呢!”

“你還真說對了,昨夜我夢見閻兄了,他說你若再不回府,他就要修改高演的生死簿了,”霍仲庭笑看玉清,片刻之後,扶住玉清的雙肩正色道,“回去吧,這件事,誰都沒有錯,如果說是錯,那麽,所有的人都有錯,所有的相遇、相識、相知都是錯。高演有錯,他不該勤王;我有錯,我不該幫他;你有錯,你不該破定州,攻京城;還有你娘和我義父,他們不該在琴行相遇,即便相遇,也不該笑而論琴,我義父更不該去擷玉坊去找你娘……可是機遇也好,巧合也罷,都已鑄成了現如今的錯,我們都得承受。過去的已成事實,我們無力改變,與其耗費精力自怨自艾下去,不如讓過去成為一道我們錯過的風景,想象他的絢麗,就像你娘和我義父,他們的相遇,就在梨花盛開的時節,成了你娘一生的美夢。”

玉清低下頭,目中泛出茫然的神色。

霍仲庭起身,看著遠處,淡道,“滄海桑田,你娘一直陷在二十年前的夢裏,不願醒來。”

玉清看著霍仲庭的背影,腦中浮現娘癡傻的模樣……

“你娘瘋癲,是她依舊迷戀在夢裏,只願長眠夢中不理日月。夢裏的人、琴、梨樹、玉簪……與義父有關的一切,成了她的全部,”霍仲庭挑眉嘆道,“不瘋魔,不成活。”

“為娘診治,是不是錯了?”玉清走到他的身邊。

霍仲庭沒有回答她的話,沈默片刻道,“只能說我們驚擾了她沈浸多年的夢,現在夢醒了,離開似乎也成了理所當然。項王英雄末路,虞姬自刎殉情,不就是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斷送了虞姬白頭不相離的癡夢麽?”

霍仲庭的話直白的一針見血,玉清看著霍仲庭的側臉,回味他這句話。想到那日娘在梨樹下起舞,無人相伴的清舞是她一生的孤寂,舞姿掩不去思念和嘆息,一如今日她舞劍,一招一式中全是高演的影子……

霍仲庭來到河邊,循著流水的方向踱著步子,玉清與他並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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