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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將軍中計交虎賁 胡玉清施計取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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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太陽偏西,未時,正是小憩片刻的時候,伏茂率大軍趕至。

昏暗的房間裏,伏茂正一身鎧甲未卸,向王妃行禮。

“伏將軍無需多禮,請起,”玉清伸手虛扶,回身坐下,“伏將軍日夜兼程,一路辛苦了。”

伏茂起身立到一旁,“王妃言重了,微臣身負皇命,平定叛亂,不得有誤。陛下信任微臣,派微臣前來,微臣只覺榮幸,不覺辛苦。”

玉清微微點頭,目光掠向伏茂。好一個伏茂,一句話就定了高演謀反之罪,只怕對自己也是滿腹疑慮,“伏將軍無須擔心,本宮已讓高演等人的軍隊退至北門城外五裏。現如今,伏將軍又率大軍趕至,他們想要攻下定州,更是難如登天。有我爹在,他們想要謀反,不過是異想天開。”

伏茂神色不變,垂首躬身,並不說話。

玉清信手拂過案幾,踱步走至伏茂面前,“北門城外五裏是錦獨峰,倘若我們夜襲叛軍,叛軍勢必向風回谷和破雲峽逃竄,到時,我們只要在峽谷兩側安排好弓箭手和弩兵,定能將他們一網打盡。伏將軍,本宮說的沒錯吧?”

伏茂目光一閃,“王妃英明,王妃平息叛亂,功在社稷,皇上若要論功行賞,王妃應居首功。”

玉清拂袖走到案幾旁,笑道,“我要這功勞有何用?只要爹爹能得到他想要,我這個做女兒的就心滿意足了。”

伏茂微微擡眸,望向王妃的背影,瞬間低下雙目。

玉清見伏茂眼中仍是警惕之色,嘆息,“不知道我爹如今怎樣了?這些日子因在軍中,一直無法收到他的消息,半個月前,我還收到爹爹的密函,說簡平王存有異心,不能與之共謀,我便去了一趟原陽,拜訪簡平王。”

“哦,”伏茂雙眉微蹙,出發前,相爺吩咐,剿滅亂黨的同時,將簡平王的人馬一同殲滅,垂首答道,“不知簡平王爺如今人在何處?”

“死了,”玉清淡淡的說道,“本宮接管了他的九萬人馬,讓他們駐紮在破雲峽外,如此一來,只要我們裏應外合,即便不夜襲叛軍,叛軍也是腹背受敵,絕無僥勝之可能。”

“王妃思慮周全,微臣佩服,”伏茂心中暗驚,恭敬道,“只是簡平王薨逝,不知王妃可想好如何向皇上交代?”

“本宮只需向相爺交代,何需向皇上交代,”玉清淺淺一笑,目光如劍般的射向伏茂,“皇上?皇上還在麽?”

“王妃何出此言?”伏茂心頭一震,“王妃可知方才的話是誅九族的重罪。”

“這天下很快就要更姓易主,誰來誅本宮的九族?”玉清輕笑,漸漸的笑出聲來,她需要賭一賭,片刻之後,淡道,“伏將軍,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爹讓你前來就只是征討亂黨麽?”

“王妃此話何意?微臣不明白,”伏茂不露痕跡的淡笑道,“微臣征討亂黨是皇命在身。”

“你說是你身負皇命,那聖旨呢?”玉清直視問道,事已至此,沒想到此人還是毫不松口。

伏茂一震,確無聖旨。微微擡眸,迎上娘娘的目光,一絲錯愕閃過眼底,“皇上口諭。”

玉清哼了一聲,緩道,“伏茂,我爹讓你來征討亂黨是事實,平定叛黨後,也應該讓你拿下定州,以防薛貫生變才對。薛貫誓死忠心高家,若是知道我爹謀朝篡位,變更國姓,豈能坐視不理。此人耿直,丟了性命是小事,可是失了名節對他而言是生不如死。”

伏茂心中驚愕,王妃所說一切均如相爺所料,“王妃方才說,相爺曾有密函給王妃,不知王妃可有將密函帶來?”

“伏將軍為何如此一問?難道是信不過本宮,”玉清雙眸掃向伏茂,唇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微臣不敢。”伏茂恭敬道,前來之時,相爺並沒有提起王妃會出現在此處。

“燒了,”玉清拂過袖口祥雲圖紋,淡淡道,“不燒,難道等別人搜去麽?”

伏茂眉心深刻,沒有答話。

玉清知他心中猶豫,逐取出一封信函扔到他的面前,“伏將軍應該認得我爹的筆跡?”

伏茂接過信函,心中陡驚,不用拆開他也知道信中內容,手中不覺有冷汗滑膩,“確實是相爺手書,不知怎會在娘娘手中?”

“宇文邕回國一事,你應該已經知曉,” 玉清冷笑,見伏茂點頭,繼續說道,“宇文護權傾朝野,禍亂朝政,宇文毓一直想處之而後快。宇文邕回國後,便暗中收集宇文護謀逆的證據,沒想到卻收到了這封信函。你也應該知道宇文邕與高演交好,派人將信函交付高演,卻未想被我暗中截獲。”

伏茂聞言,目光低垂閃動,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滑過肩頭。

“宇文護之所以沒有燒毀密函,是想留在手中,以便父親以後能聽命於他,為他辦事……不過這都不重要了,”玉清走近九管燭臺,揚手將密函一角送入燭火中,頓時,火舌恣意,猛地燎出一邊黑影,瞬間,吞噬了整個紙張,化成灰燼,“我爹那邊的信函可都全部燒了?”

伏茂一頓,再無隱瞞,“應該沒有。”

“我爹也是糊塗,”玉清恨道,暗中慶幸,父親沒有料到她會來定州,“宇文護已無利用價值,更何況現在京城已被他控制,手握江山是指日可待,還留著它作甚?不怕以後徒生事端麽?”

“王妃說的是。”伏茂拱手道,心中漸生敬佩。

“算了,日後提醒我爹便是,”玉清頓眸望向伏茂,“現在京城形勢如何,高演等人可有臣服,還是已經……”玉清的心微微顫顫,跟著燭光一起恍恍惚惚,側過身去,不讓伏茂看見她的神色。

“皇上已經駕崩,京城已被相爺控制,幾位王爺和太子均被囚禁在皇宮中,”伏茂道,“只要將城外叛黨剿滅,拿下定州,殺了薛貫,一切便大功告成。”

“好,很好,”玉清看向眼前的這個男子,此人謹慎,卻不夠聰明,“父親可又說如何處置太子和幾位王爺?”

伏茂垂首之際,兇光閃過,“相爺說過,高家的人斷不可留。”

玉清垂眸一笑,“本宮也是高家的人,父親可說如何處置我?”

“相爺坐穩江山後,王妃就是一朝公主,貴不可言……”伏茂看見王妃的眼底漸漸滲出輕蔑和憤怒的張狂,聲音低緩,逐不可聞。

“身為朝廷命官,理應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忠心報國,死而後已。伏將軍卻與他人圖謀不軌,妄圖造反,”玉清鄙夷道,“伏將軍真是膽大妄為,不知道是誰給了伏將軍如此大的膽子?”

伏茂驚訝看著王妃的變化,心中已是了然,並不慌張,也不再屈躬卑膝,穩穩的坐在椅子上,一抖衣袍,笑道,“末將的膽子是相爺給的,不知道王妃的膽子是誰給的,竟敢在我的房中?”

“本宮的膽子是皇上給的,伏將軍可有意見?”玉清神色坦然,微微籠袖,坐在一旁。

“皇上?”伏茂不可一世的大笑一聲,“皇上都死了,哪還有皇上,這天下很快就是相爺的天下。”

“伏將軍,小心隔墻有耳。”玉清笑著提醒。

“隔墻有耳?”伏茂冷笑道,“我伏茂雖是個粗人,但也懂得謹慎二字。這定州是薛貫的地盤,這屋子是薛貫提供的,我既能住進來,還會擔心隔墻有耳麽?”

玉清推開紗窗,一陣春風拂面而過,帶著絲絲的涼意。屋外,士兵重重把守,想要飛進一個蟲子只怕都是難事。玉清轉身正對上伏茂得意狂妄的目光,“看來伏將軍已將這院子裏裏外外都查了一遍。”

伏茂冷哼一聲,“何止一遍。”

玉清不置可否的點頭微笑,伏茂粗中有細,此次前來就是監視薛貫,對薛貫必有防範,“伏將軍是查看了屋頂和這墻面,不知道有沒有派人查看一下這地面。”

伏茂聞言一驚,陡然站立,目露驚慌的看著腳下。

玉清抖抖袖福,緩緩坐下,淡淡一笑,目光掃過伏茂,越過珠簾,掠向床榻。

伏茂循著娘娘的目光望去,見床榻邊立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薛貫。

伏茂大驚,兩個人來的悄無聲息。看向兩人身後的床榻翻起,恍然明白這兩人定是從密道而來。這密道建的如此精致,啟動時竟沒有一點聲響,他甚至懷疑薛貫二人不是從密道出來,而是本來就在屋中。伏茂轉身就向門口跑去,卻見娘娘不知何時已立在門口,擋住了去路;再轉身時,薛貫的長刀已架在他的脖頸上。

玉清一個眼神遞了過去,薛貫立時明白,對著身邊的副統領說道,“搜。”

副統領伸手便搜,從伏茂的懷中搜出一個掌心大小,黃金打造的老虎。

玉清緩緩登上城樓,遠處,寒甲鐵衣冷卻了天地暖意,帶著徹骨的寒意漸行漸近。鐵蹄踏起塵土風揚,彌漫了半個天空。恍惚中只看見光芒曜過日月的鎧胄,如浩瀚江水洶湧奔騰,銀白的光透過塵土,穿目而來。轉瞬間,已到城下。

冷冽和仲廉率八千鐵騎入城,其餘人馬依舊駐紮錦獨峰。

號角低沈,雷鼓齊鳴,城門緩緩開啟,厚重的聲音帶著斷斷續續的錯木聲,滄桑有力,落在耳裏,賽過天籟。隨即轟的一聲,城門豁然而開。玉清立在城頭,心隨之一提,似乎已等待了千年,只為這城門開啟之聲。

八千鐵騎分作五列,整齊劃一,矯健的鐵蹄鏗鏘的踏上青石路面,一時萬籟俱寂,唯有這動天的鐵蹄聲響徹定州城外,片刻,鋪天蓋地般如風卷殘雲橫掃定州城。纏鬃金鞍,馬上將士英氣懍然,遙遙望去,人馬俱是挺拔高昂,渾然天成的氣勢逼退了山河壯麗,黯淡了日月光華,隱去了屹立千年的城墻。

金黃的旌旗,玄色緄邊,銀鉤鐵畫出主將的姓氏,迎風張揚。鐵槍如林,抖起紅纓飄動,如飛花,朵朵中竟帶著春意。

玉清情緒起伏,都說高演狠心無情,將她置在風口浪尖上,刀光劍影中。只有她明白高演的心中柔情,他的誓死守護。京城危機四伏,高演去往京城只留了孟達隨在身側,而將他的得力幹將仲廉和冷冽都留給了自己,還有他麾下這八千鐵騎,五萬將士。

目光掃向最後一列進入城門的士兵,倘若她有什麽不測,她相信即便剩下最後一名士兵,也會拼死擋在她的面前,驀然間,心中萬般愁緒波瀾翻騰呼喚著高演的名字。

那個白衣勝雪的男子,如梨花高潔的男子,他好麽?他真的被囚禁了麽?他脫困了麽?不是所有的事,他都運籌帷幄、志在必得麽?他可想過有一日她能拿下定州,不再費一兵一卒。

高演,這算不算不戰而屈人之兵,如果算,那我做到了。可是你沒能看到,你若有事,我做這些又有何用!寧可在這定州城下隨著鐵蹄下的塵土一起灰飛煙滅。

玉清轉身而望,八千鐵騎浩浩蕩蕩的行在城中的幹道上。

怒馬嘶鳴,前蹄飛揚,劍戟錚錚,鑄就光輝鋪滿半邊郭城。

玉清立盡黃昏,夕陽殘照如血,斜灑雙肩,拉長了她的身影慢慢的越過城頭。玉清微微頷首的側面在殘陽下陸離了目光,斑駁了神色。手捧黃沙,細沙從指間緩緩流失,無聲無息,不消片刻,只剩指腹上尚有殘存,霍然攥緊成拳,強留下那一點點細沙,那一點點的幸福。

取定州,攻京城,奪天下,她願意用鮮血染就江山如畫,可是這煌煌盛世,不過是春日裏百花簇簇綻放的似錦繁華,她要這天下,要這繁華能有何用?春末秋來後,蕭瑟秋風似剪刀,剪去深紅淺碧色,只落滿庭瘦黃花。

撕心裂肺的痛從身體穿過五臟六腑向外迸發,竄到身體的角角落落,噬血刺骨。

玉清揮手一揚,那殘留的一點點細沙隨即消隱而去,無聲墜落在塵埃裏。她不要這浮華過後的死寂,也不要這掌心細沙——這微不足道的不堪一擊的幸福。

她只要他,要他陪她,

看鶯飛草長,看雪舞飄落,枝椏,

讓滄桑移上眉梢,風霜染上鬢發,

執子之手。

拂袖一笑,看盡江山如畫,

相依相偎,相伴走到天涯。

春來秋去,從冬至夏。

沒有滿天煙火,絢麗風景,也罷,

看不到明日何夕,也由它去吧,

只要有他,

哪怕是兩個人,並肩淹沒在萬裏狂沙,

也好過一個人,形影相吊在盛世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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