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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山王畫眉學古人 宋右相辭官別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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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太後崩逝,謚號武明皇後。

朝野上下,悲嚎慟哭,臣工日夜哭臨,哀鐘長鳴。濃雲滾動,天下縞素,惟有梓宮上金黃綾綢,雉羽鳳紋,隨風爭動。宮中白紗黑幔垂落,昭示著太後辭世。

皇上悲痛,輟朝五日,哀悼太後。雖身體染疾,仍親扶梓宮,送往皇陵。

小小侍妾,榮升貴妃,入住中宮,腥風血雨中登上後位,把持朝政,令天下臣服——世人眼中的傳奇女子,莫過於此。

一代太後,手握半壁江山,皇權數載,隨著長眠厚土,終落幕而去。

皇權回歸,丹墀之上,明黃朝服,俯瞰群臣。朝夕之間,朝中大臣擢升貶謫之後,煥然一新,俱是天子門生。

只是縱然江山在握,卻敵不過歲月無情,病魔傷身,陛下四十有餘,鬢角卻華發叢生,垂垂老矣。

喪禮畢,各位藩王回往封地,常山王暫留京城。高演日日進宮,很晚才能回府,就連玉清也難得一見。

晨輝灑在玉階之上,柔軟無力。玉清慵懶的走出寢居,卻見高演正立在紫藤花架下,身上沾滿落花,看來已立了很久。

“今日不用上朝麽?”

“今日可以不去。”高演凝視玉清,雙目灼灼,唇角慢慢溢出笑意,愈來愈濃。

玉清猛然想起自己還未梳洗,披散著長發,穿著單衣就出來了,避開高演的炙熱目光,“你等我一會兒。”

梳妝臺前,烏發瀑布般披覆,如綢瀲灩,垂至腰間。長發隨著苗氏靈巧的手指逐層綰起,身後清麗的裙衫不知何時換成一身素白絲袍。

玉清側目,只見高演削長的手指,纏繞著她最後一縷長發,拿起玳瑁釵,輕輕綰上,“現學現用,還不錯。”

不敢望銅鏡裏的自己,只覺臉上發燙,一顆心怦怦而跳,似要奪胸而出。

“你覺得如何?”高演俯下身,看著銅鏡中的玉清。

玉清垂下頭,流波橫秋水。霍然擡起頭,端看鏡中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還行吧。”

高演看著她一臉故作的淡然,心中笑個不停。見她拿起眉筆,劈手奪過,“我來。”

高演動作輕柔,玉清目光無措,低下眉頭。他到底慣做此事,心中微涼,“你倒是什麽都會。”

高演會意的抿唇一笑,低聲道,“只能說明我這人聰明,無師自通。就比方說這畫眉,雖是第一次,卻是一看就會。”

沒見過這麽厚臉皮的,玉清白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歡喜,不客氣道,“畫了眉,你是不是還打算伺候我用唇脂?”

“那個就別用了,這樣挺好,”高演拉起玉清的手,“我們去用膳。”

是了,他一直在等她用膳。兩人相對而坐,時光靜好。

“昨晚幾時回來的?”

高演擡眸,溫柔道,“玉清,你不用每晚都等我。”

“我沒等你。”

“真的沒有麽?” 高演笑看玉清,“為何每晚直到我回府,你才熄掉燭火?”

“你怎麽知道?”玉清驚訝的看著高演。

“我當然知道。”高演笑的神秘。

“我睡不著而已。”

“想回朔州。”高演一語道破。

京城,她長於此,生於此的地方,卻讓她漸漸陌生,“這些日子常常想起連枝苑中的那顆梨樹,池塘裏的那株睡蓮,入夏時節,也該開了。”

“再等幾日,有些人還沒準備好,”高演意味深長的笑道,心中動容,沒想到她會念著朔州,“放心,雖看不到睡蓮,保證讓你瞧到萃錦園中的流丹楓葉。”

玉清垂眸,卻聽到下人稟報,說皇上召見,請王爺速速進宮。

鸞駕前,玉清目光依依,輕拉高演袍袖,低語道,“高演,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明白,”高演微微一笑,輕握玉清的手,轉身步入鸞駕。橫簾卷起,高演探出頭來,卷雲冠下,雙目柔情,“晚上不用等我,你想的事情,我會盡力而為,蔓藤野草化為無根浮萍。”

他懂她,玉清嘴角微揚,展顏一笑,“謝謝。”

次日,朝堂之上,宋相遞上奏折,請求辭官,皇上再三挽留,無奈之下,準他告老還鄉。

五日後,聖旨下,封宋欽為清平王。

宋欽宋綱父子,雖與武明皇後結黨,把持半壁江山,現如今,武明皇後崩逝,樹倒猢猻散。皇上念其父子二人,功在朝廷,特封宋欽為清平王——自齊國開國以來,第一個異姓王爺,雖無實權,卻準予他榮歸故裏,安享晚年。

擢升兵部尚書宋綱為太保,晉列三公,三公九卿,看似位高權重,實則是架空宋綱兵權。

但世人看到的卻是皇恩浩蕩,武明皇後崩逝後,宋欽和宋綱不僅能全身而退,而且封官進爵,不是皇恩浩蕩,是什麽!

入朝三十餘年,乘風破浪,直掛雲帆,登上相位,成為百官之首,廟堂顯達,一時間,宋相門生遍布天下。

敵不過時光流轉,一朝天子一朝臣,成王敗寇下,掛印折綬而去,已是最好的退路,遠帆上,蕭索的身影,點點隱入天際。

身穿朝服,攜儀仗,踏入宮門,此時此刻,她該去瞧瞧宋璃。

殿內,宋璃與往常一般,擺弄花草,見她並無異樣,玉清的心稍有寬慰。

幻兒跑入殿內,神色慌張,“太子妃,不好了。”

“我很好,”宋璃淡淡一笑,“說吧,現如今,還能有什麽不好的事情。”

“今日早朝,宋太保遞了辭官的折子,說是相爺……王爺年老,要回鄉侍奉王爺。”

宋璃擺弄花草的手,停頓片刻,繼續翻弄。玉清見她不語,問道,“皇上準了?”

“準了。”幻兒囁嚅而語。

宋璃玩弄著手中的花瓣,低不可聞的一聲嘆息,“這樣也好。掛印而去,省了皇上疑心。”

宋綱雖是自請辭官,又怎知不是皇上圖謀。宋欽雖已告老還鄉,但宋綱位列三公,雖無兵權,但宋欽門生眾多,宋綱軍中威望猶存,盤根錯節,根基仍在。皇上又怎會放心宋綱身在朝堂,居廟堂之高。宋璃為太子妃,今日的宋綱,他日,怕是另一個宋欽,外戚之患猶在。

“阿璃。”玉清抿唇低喚,心中嘆息,宋綱是聰明的,若不如此,宋欽或許能逃過一劫,但是宋綱定會是下一個閭丘彥。

“一年前,嫁入宮門,不就是為今日,他們能掛印而去麽?”宋璃垂眸,淡淡一笑,笑容下苦澀猶見,“曠江湖之遠,希望爹爹和哥哥,能夠豁達餘生。”

“當初再不明白,現在也都明白了,我和你一樣,都是一枚棋子,”宋璃苦笑,“我是宋相之女,太後理應不會允許心腹大臣之女與太子聯姻,我之所以能嫁給太子,一是因為我夠笨,太後易於掌控,二是皇上和皇後的堅持,最重要的是我爹同意。我爹之所以同意,無非是給他自己,給宋家留一條後路。”

“這是一招險期,你恨麽?”玉清問。

“不恨,至少,我遇到了高殷,”宋璃轉眸看向玉清,“皇上一直有意將常山王留在京師,姐姐為何不勸勸王爺,若是留在京城,我們也好時常作伴。”

“他決定的事,豈是我能勸得了的。”玉清淡淡一笑。

“都走了……”宋璃深深嘆息,“你與我同為相門之女,你嫁入王府,遠行朔州。而我卻嫁入宮門,成為太子妃。九重宮闕裏位次皇後,高傲顯貴,萬千殊榮,如處雲端,讓世人羨慕。可如今,隨著太後崩逝,段氏一族頃刻之間已然敗落,榮耀雖在,也只是華麗空殼,我也從雲端瞬間跌入塵埃。”

前朝與後宮,向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宋欽父子掛印而去,只留宋璃深處在重重宮門裏,飄零一人,前朝無權臣,後宮無榮寵,玉清不忍道,“放心,太子不會負了你。”

“富貴權力,皆如浮雲。玉清,你說世人為何總是看不透。成王,是權臣,是天子,手握生殺大權,翻雲覆雨;可是一旦落敗,便是亂臣,是賊子,生是階下囚,死不過是一抔黃土。”宋璃惆悵道,“如父親和義兄這般,全身而退,不是皇恩浩蕩,是什麽!”

玉清擡眸望向天邊,流雲橫越。高演,謝謝你——蔓藤野草,化成無根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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