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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壽宮施計得藥方 禦花園聰慧聊景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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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氏和姜氏伏身叩地,直到王爺和娘娘的身影從面前款款走過,才敢微微擡眸。

王爺著通天冠,高山卷雲,組纓翠縷。纓上珠玉晶瑩,更襯得王爺溫潤。身上絳紫朝服,蟠龍盤踞,似要騰空躍起,朱黃蔽膝,九章龍紋。

娘娘褕翟朝服搖曳於地,裙幅上翟翚五采,宛轉逶迤身後,披帛當風。青絲綰起雲髻,高聳嵯峨,烏發間九尾鳳釵靡麗生輝。

王爺手牽娘娘,披著驕陽金輝,攜著明媚春光,款款登入鸞駕。

身影傲然,氣勢迫人,連帶鸞輿散出耀眼光芒,不敢直視。

直到鸞輿漸漸消失在人幕之中,苗氏和姜氏才恍惚回神起身,望著人潮中的點點金光,想到幾年前,皇上登基時……皇上和皇後登上高臺的的身影,莫過於此……

苗氏一驚,他們怎能跟皇上和皇後相提並論,狠狠的給了自己一巴掌,有這樣的想法,也是大不敬。

今日,太後召見藩王,高演和玉清身穿朝服進宮覲見。到了宮中,才知道,太後僅召見了常山王和常山王妃。

進京已有多日,一直未曾召見,今日忽然召見,卻僅召見了高演和她,玉清想到此處心中微緊。

瓊宮仙闕,莊嚴瑰麗,目光所到之處金碧輝煌。腳下青磚清亮映影,刺目恍惚;高墻巍聳連綿,似巒山壓頂,玉清呼吸微窒,手有膩汗。這不是第一次進宮,不該如此緊張,玉清深深呼吸,可是想到太後這兩個字,緊張就莫名而來。

領路的公公急步前行,躬身垂手,玉清不自覺的微微俯身,目不斜視。

進京不久,便有耳聞,太後自染病後,脾氣暴躁,喜怒無常,宮娥太監常被責罰,不是廷杖就是鞭笞,即便是近身內侍,也難幸免。

她是胡相的女兒,胡相是皇上的心腹大臣。皇上雖是太後親生,卻因皇權橫亙中間,互不相讓。太後與皇上雖不至於有弒親之念,卻也不會對對方的羽翼之人手下留情。更況於她現在還有另一個身份——常山王妃,太後本就視高演為眼中釘,又怎會待見他的嫡妃。

她若是一介市井婦孺,覲見太後,反倒無懼。只是現在的她身份覆雜,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滅族之災,她雖恨父親,終不願父親因她受累,還有高演,身邊這位錦華朝服的男子……

建章宮中,慈元殿前,玉清揣揣不安的等候通稟。晴空安好,春末的天氣,隔著絲履仍覺宮磚生涼。

雙手交斂於前,微躬著身子,雙眸緊緊的盯著覆蓋著雙足上的裙幅,這是自小的習慣——父親與母親每每爭吵,她便立在母親的寢居外,揣揣的聽著父親的怒斥之聲,緊緊的盯著自己小小的雙足,直到看到父親離開院子,她才敢移動步子,飛快的撲入母親的懷裏。稍大一點,她壯著膽子回護母親,與父親據理力爭,父親憤怒揚手,卻因母親擋在面前而緩緩落下,她躲在母親的懷裏,呆呆的盯著自己的小小足尖,回想剛才驚魂一幕。

不知何時,一只大手覆蓋在她的雙手之上,指尖觸入她的掌心,絲絲暖流穿過掌心湧入心脈,平緩著她急促的心跳,裙幅下緊繃的雙足漸漸舒展,耳邊穿來他低而有力的聲音。

“一切有我。”

軟而堅定的一語,似剛入春的暖陽,融去萬物身上的冬日積雪;又似破土而出的嫩芽,迎著朝陽和玉露,帶著堅韌氣息而來。

玉清彎府的身子漸漸挺直,側目對著高演展顏一笑,目中有感激,還有信賴……此刻,她相信,他是她的依托,他是她的浮木,只要她伸手,便能抓住。

內侍說太後娘娘正在休息,讓他們稍等片刻,誰知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玉清緊依著高演,步入慈元殿,殿內織錦鋪就,富麗堂皇。內侍輕挑珠簾掛入玉鉤,玉清隨著高演叩地行禮。

金猊爐中熏香沈郁,卻掩不去殿裏彌散著的淡淡藥味,縷縷飄來,似從朔州飄過千山萬水而來,又似從落雪軒掠過花間亭而來,嗅入鼻尖,玉清反而漸漸心安。

微微擡眸,煙綃羅幔半籠鳳榻,榻上女人半躺,錦衾覆至及腰,青絲垂於肩旁,散落在榻上,覆著整個肩頭。青絲漆墨綢亮,顯得皮膚蒼白如霜,雙目輕闔,眼眶微陷,遠黛纖長柔和——這樣婉柔的女人,誰會想到她已過六旬,又有誰會想到她是俯瞰眾生,手握半壁江山的齊國太後。

一聲輕咳,青絲滑落肩頭,玉清驀地的垂眸。

內侍芳姑姑躬身向前,輕喚太後,“常山王和王妃正叩地候著呢”。

太後微微擡眸側首,望著地上叩拜的高演和玉清,聲音低弱疲憊,卻透著深沈的力量“起來吧。”

一陣急促的咳嗽,牽起全身顫抖,芳姑姑急忙拿起絲帕掩向太後唇邊,絲帕絹白,鮮血嫣紅。

“太後……”芳姑姑低喚,喉間哽住。

太後語氣微弱,神色淡然,“又不是第一次,你慌什麽?”

“如此下去,該如何是好……”芳姑姑眼淚婆娑,哽咽難語。

“如何是好?”太後輕聲冷笑,拭去嘴角血漬,目光掃向玉雕踏板,奏折灑落一地。大都是請安的折子,往時,怎麽不見他們前來請安! “死是最好,多少人都盼著哀家死。哀家不死,他們夜夜睡不安寢。”

太後別過臉去,芳姑姑會意的將奏折收走。

今日朝堂之上,工部尚書出言沖撞皇上。皇上震怒,當庭鞭笞四十,並革去他尚書一職,當即擢升工部侍郎為工部尚書。中書令、太常少卿、禦史中丞、禮部侍郎因出言勸阻,皇上以朋黨之由隨即將四人貶的貶,謫的謫——皆因他們是宋相門生。她心裏明白,皇上震怒?怕是籌謀已久。

她還沒死呢,他們就已經等不及了,一道寒光掃向高演,“演兒,你是不是也在等這一天?”

沒想到太後突然發難,高演和玉清雙雙跪在玉踏之前。

高演雙目坦然,不卑不亢,恭敬道,“兒臣願太後福澤綿長,太後福壽千年,方有兒臣百年之身。”

太後活著,高演就活著,太後若是死了,高演的藥就斷了,跪在高演身後的玉清,心似被刀剜了一個豁口。

“你能明白是最好不過。”話音方落,又是一陣劇咳。

去年,太後六十壽辰,筵開懿祥閣,絲竹喜樂,管篪飄揚;瓊漿瀲灩,飲至半夜方散。哪知當夜四更,太後嘔吐不止,時寒時熱,太醫輪番診治,直到次日未時嘔吐方停,但寒熱不退,數日之後,有所好轉,卻在夏末時病情反覆,入冬後愈加嚴重。

太醫院令丞換了一撥又一撥,有的說是胸脅逆氣,肺腑難宣;有的說風邪入侵,郁結於內……眾口不一,互相推諉。

“起來吧,”太後懨懨而語,她的病她心裏已漸漸清楚,“演兒,聽聞你府裏有位閭丘大夫,號稱醫仙,可有此人?”

“回稟太後,確有此人,”未等高演開口,玉清回話,微微擡眸望向太後,“閭丘策號稱醫仙,可臣妾認為他醫術一般,徒有虛名,太醫院裏的一個院判,怕是都要強他十倍。”

太後幽幽側目,“何以見得?”

玉清目中似有不屑,語中帶著不滿,“去年初冬,王爺患了一場大病,纏綿病榻,直到今年開春方能下床。聽府裏的苗氏和姜氏說,王爺年年如此。閭丘策若是醫仙,王爺的病怎會久治不愈。”

太後見玉清雙眸清澈,黑白交翦,不染塵埃,淡道,“所謂醫仙,多半是沽名釣譽。演兒的病,就辛苦王妃多多費心了。”

“回稟太後,本就是臣妾份內之事,臣妾不覺辛苦。”

章公公手捧玉盤走了進來,玉盤裏有兩個金漆勾花的瑩白玉碗,玉碗裏的湯藥散出陣陣的苦澀,玉清的心猛的抽緊。

“太後,該喝藥了。”章公公將玉盤放在檀木案幾上。

“太後,”玉清走向前去,俯身行禮,“就讓臣妾伺候太後用藥吧。”

玉清雙眸懇切,儼然一副兒媳討好婆婆的神態,太後點頭應允。

款款走向案幾,裙幅逶迤,披帛綿長,卻不慎纏於足下,玉清一個趔趄撲向案幾,一只湯碗翻覆,濃深的湯藥濺在玉清的袖幅之上,玉清驚慌,伸手去扶,卻見章公公前來幫忙,一手四指,手臂一抖,又將另一個湯碗打翻……

玉清怔忪,猛地跪在玉踏之前,地面雖有錦毯鋪陳,但仍聽到撲通一聲,震的高演心中鬥顫。

“臣妾該死……臣妾該死……”玉清臉色蒼白,聲音顫抖,恐慌的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不停的叩首,朝服厚重,卻遮不住她劇顫的雙臂。

高演上前一步,跪在玉清身側,“太後息怒,玉清首次得見太後鳳顏,難免恐慌,還請太後寬恕玉清的無心之過。”

太後目光輕輕掃向垂首叩地的玉清,幽沈的雙眸下烏發雲髻之上,九尾鳳釵兀自慌顫,“擡起頭來。”

玉清怯怯擡頭,雙眸撞上太後死寂般的目光,隨即垂下,只覺脊背滲出冷汗,穿透重衣。殿中詭異的沈寂,良久之後,偷偷擡眸,太後的目光一如深潭死水,無波無瀾,饒是巨石墜入,也濺不起一點浪花。身在潭水之中,枉有浮木也無法抓住,身體漸漸下沈,一顆心提到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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