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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山王接旨回京師 六王妃問罪左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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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京城的路上,玉清甚覺無趣的坐在馬車裏。一旁的苗氏和姜氏,卻是一臉興奮的望著窗外的景致。

“離京四年多了,也不知道京城變了沒有?”苗氏嘆道。

“問王妃不就知道了,”姜氏笑道,“王妃,京城可有變化沒有?”

“凝香樓依舊是凝香樓,擷玉坊依舊是擷玉坊,能有什麽變化,”玉清淡笑道,“對了,你們是怎麽進的府?”

“回王妃,奴婢和苗氏本是先王妃傅氏身邊的丫頭,是作為滕妾帶進王府。”姜氏回道。

玉清道。“原來是先王妃帶來的滕妾,身份自然比一般侍妾要高些。”

“其實都一樣,在王爺的眼裏,我們二人與其他侍妾並無不同。”苗氏言語中有幾許無奈。

“王爺嘴上不說,心裏自然是有數的。”玉清安慰道,心下暗忖,傅氏死後,卻未將苗氏和姜氏一並處死,高演之所以這麽做,是不想與太後公然翻臉。只處死傅氏,是想告訴太後,他相信崔太妃之死是傅氏一人所為,與他人無關,更與太後無關。

玉清欠身來到車門,卷起橫簾一角,見高演一身白衫,□□坐騎,四蹄矯健,踏著樹陰,鬃毛金燦,與高演衣袂隨風此起彼伏,春陽之下,人馬俱顯挺拔。

望的出神,回神時,正撞上高演回身時投來的淡淡目光,驀地放下橫簾。

自四哥處回來之後,高演就一直未再與她說話,就是偶然相遇,高演也是視若無睹。她曾獨自到四哥的住所詢問四哥和文直,是不是那天酒後胡言亂語,四哥和文直均說沒有,只說要她好好珍惜高演。

數日前,聖旨傳來,婁太後病重,召各位藩王即可進京。高演似乎勉為其難的進了連枝苑,只說要進京,讓逐溪和迎藍留下,就離開了。

玉清眨巴著眼睛,不理就不理,誰稀罕,什麽德行!

“王妃,王爺讓我們去學騎馬。”姜氏觀摩著王妃的神情,囁嚅說道,見王妃失神,又說了一遍。

玉清猛然回神,淡道,“去吧。”

苗氏和姜氏相視一望,怯怯下車,橫簾落下之際,兩人才發出嬌笑之聲。

心下漸漸冰涼,微闔雙目,車外響起了仲廉的聲音,“王妃,王爺說要到傍晚才會有小鎮,請您先下來用些點心。”

玉清一下馬車,就看到苗氏和姜氏圍在高演身邊。高演正一臉笑意,伸手為苗氏的理順秀發。玉清狠狠瞪了一下高演,隨即平靜如常的從他們身邊走過。

“王妃,請用點點心吧。”苗氏道。

“你們用吧,”玉清言語平靜如常,緩緩走到河邊,接過仲廉遞來點心,“仲廉,這些點心都是你做的?”

“王妃說笑了,”自王爺病好後,仲廉對王妃的態度也不再像以前冷漠,“這是路過上一個鎮子時備好的。”

玉清有一句沒一句的跟仲廉閑聊,直到用餐時間結束後,玉清完全無視高演投來的目光,回到了馬車裏。

晚間,一行人到了小鎮,找了間客棧落腳。玉清走進大廳就見高演與苗氏和姜氏已經落座,正準備用膳。

苗氏和姜氏見到王妃立時起身,“王妃,請座。”

“不了,我有點累了,想先休息。”寧可餓一頓,也不要跟你們用膳。

玉清未看高演,直接飄過,來到房間,耳邊時不時有歡聲笑語傳來,索性上床蒙上被子,約莫一個時辰後,才沒了鶯語之聲。

玉清很感謝自己的肚子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才咕咕叫,思來想去也只能去廚房看看,能不能找到食物來安慰一下。不想剛打開房門,就見到守在門口的仲廉。

“你怎麽在這裏?”

“王爺擔心王妃,所以讓卑職守在這裏,”仲廉道,“王妃餓了吧,卑職讓廚房做點吃的,待會兒給您送來。”

玉清想想,隨即擺手道,“不麻煩了,我隨便吃點就行,夥計都睡了,別打擾人家。”

“王妃放心,王爺早就吩咐過卑職,卑職已經跟廚房打好招呼。”仲廉說完轉身去了廚房。

不消片刻,飯菜已端到了桌上,四菜一湯,還挺豐盛,想想高演還算有良心。玉清用完飯後,心情舒暢的走出了房間。

院子不大,很安靜。除了她住的這間房,旁邊還有幾間房,不知道高演住在那一間。看到一間屋子裏亮著燭光,隨即一個頎長的身影印在碧紗窗上,怎麽看怎麽像高演,沒想到他還沒有休息。

房門開了,絲白的身影攜著明月清輝走了出來,玉清見高演出來轉身就走。

“玉清,”高演幾步沖上去,拉著玉清的胳膊,柔聲道,“吃過了麽?”

“吃過了,”玉清甩開高演的手,“我去休息了。”

“玉清,你還在生氣?”

“沒有。”

高演看著玉清的側臉,笑道,“還說沒有,明明在生氣。”

“生氣的是你,不是我。”玉清急道。

“我沒生氣,我可不像你那麽喜歡生氣。”

玉清噌的一下怒氣上湧,霍然轉身,盯向高演,冷笑道,“高演,我明白我的身份,也明白自己的處境,但你不要以為對我有恩,我就會對你曲意奉承,仰你鼻息。”

玉清一說完,幾個房間的燈都亮了起來。高演卻是目光沈靜。“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避開高演的目光,玉清努努嘴囁嚅道,“真不知道這段日子抽的哪門子的瘋。”

“是有點抽瘋,”高演自嘲含笑,側首看到苗氏的屋裏亮著燈,對玉清道,“逐溪和迎藍不在,不如讓苗氏服侍你休息。”

“不用,”讓苗氏服侍她,她可不敢消受。玉清看著高演,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我看,苗氏還是去伺候王爺吧,本宮擔心,王爺沒人伺候會不習慣。”

說完,玉清得意的向房間走去。看著玉清背影,高演揚揚眉,淺淺一笑,回了房間。

不日到京城郊外,馬車停了下來。玉清下了馬車,向河對面的安濟鎮望去,似乎能瞧見落雪軒門前的那棵梨樹。

“我陪你一起去。”高演走來,微笑道。

“不必,”玉清目光淡淡,沒有悲喜,“苗氏和姜氏還在車裏等著王爺呢。”

高演輕挑劍眉,“別生氣了,我都不生氣了。”

“你不生氣,我就不能生氣了麽?只準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玉清道,“可惜啊,你不是州官,我也不是百姓。”

“那是自然,你是常山王妃,就是州官看到你也要跪拜行禮,”高演拉起玉清的手道,“走吧。”

他柔聲如煦,融在他溫柔的目光裏,玉清微微一笑,跟著他向落雪軒走去。

門扉吱呀一聲打開,屋內的四方桌呈現眼前,凳子倒落在地。內屋的床鋪,懸掛著一半的床幃,信手拂過,蕩起無數細小微塵,“娘應是掙紮一番才被擄走的。”

“玉清,你娘已經沒事了。”高演疼惜道。

妝臺上的梨花玉簪靜靜的躺在那裏,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生機,玉清酸楚,“娘不在這裏,玉簪也黯然無光。”拿起玉簪,拭去輕塵,瑩白的梨花漸漸映出了娘的笑顏。

屋外兩邊的花圃已雜草叢生,唯有梨樹依舊,玉清嘆道,“春風柔軟卻有力,猶如剪刀,裁剪出朵朵花骨。娘親遠在撫州,沒有梨樹和玉簪作陪,過的可好?”

“等方便時,我就陪你去看你娘。”高演柔聲道。

玉清點點頭,“娘在那裏,家在那裏,這裏已不是我的家,我們走吧。”

離開落雪軒,玉清沒再回頭看一眼,就上了馬車。再下馬車,擡眸處卻是一驚,原以為是王府,沒想到卻是相府,不解的看向高演。

“既然知道你娘不見了,豈有不興師問罪的道理?”高演道。

“還是你想的周到,”玉清佩服道,雙手斂於腰前,目光輕掃府門前左雄右雌的兩座石獅,最終落在獸環朱漆的大門上,這裏便是父親的家。

守門的家丁不識玉清,不讓玉清進去,說要前去通報。

“這裏到底不是我的家。”一怒之下,玉清就闖了進去。另一個家丁欲要阻攔,觸到高演的目光,一陣寒栗,又退了回去。

未到父親書房,蘭苑中,卻見到兩個俊朗的男子正在圍案對弈。玉清一楞,“八爺,九爺?”

九爺走來,目光熠熠的望著玉清,看到隨後而至的高演,神采瞬間消失,徒留憂傷和一抹道不明的情緒在眼底,“六哥,你們來了。”

高演點頭微笑,“玉清,他是老九,長廣王高湛,你們認識的。”

“你們何時到的?”玉清問道,目光移向八爺,那八爺就是華山王高凝。

“幾日前就到了。”高湛望著玉清。

高凝似是未見到高演到來,依舊執子落子。高演向前與高凝寒暄,玉清訝然的看著高演的舉動,沒想到高演如此主動。回神時觸上高湛熾熱的目光,低頭避開。

玉清方要與八爺見禮,就聽到大姐和二姐的說話聲。兩人大肚翩翩,笑若春風,連帶一側的芳叢也隨風蕩漾。

“大姐,二姐,”玉清走向前去,隨即送上玉簪,“恭喜大姐和二姐。”

琇芝打開玉簪,“這個玉簪還挺特別的。”

“三個並在一起,是不是就是一支玉釵?”珮芝問道。

“大姐真聰明,”玉清笑道,“八爺可真有福氣。”

珮芝抿唇一笑,不置一言。

“大姐,你別不信,”琇芝笑道,“我和玉清是皇上賜婚,你可是八爺主動向皇上求娶的。”

“別羨慕大姐,九爺對你不好麽!”玉清打趣,見琇芝滿目幸福,“我記得去年你身披嫁衣時,可是一臉的笑容。”

“對了,玉清,你們何時候到的?”珮芝問道。

“剛到。”

“剛到?沒有先回府麽?”琇芝問道。

“找爹有事。”想起正事還沒做,玉清轉身向書房沖去,卻見父親與大娘沿著回廊款款而來。

胡相與胡夫人見玉清立在苑中,相視一望,心中暗暗思忖。

“爹,我娘呢?”玉清淡笑,期期望著宋相,“是接到府中了麽,我想見見娘?”

胡相一臉愁容,沈默良久,“玉清,你娘……不見了。”

“不見了?什麽叫不見了?”雖然早已知道是這個答案,但聽到父親如是說,仍是一驚,目光掠向父親,冷冷而望,“爹,你就這麽容不下我娘麽?”

這句話是說給胡相聽,卻更是說給胡夫人聽。

“你這是什麽話?”胡夫人斥道,“腳長在你娘身上,你娘自己要走,與我們何幹。”

聞言,玉清不怒反笑,“看來大娘知道我娘去了那裏,就請大娘告知我娘的去向。”

“我……我怎麽知道。”胡夫人觸到玉清目中的寒光,別過臉去。

玉清陡然沈臉,“大娘既是不知,又怎麽知道我娘是自己要走?”

幾位王爺立在一旁,雖已是姑婿,但總歸是家醜,胡相輕咳一聲,“玉清,我已經派人去尋你娘,勿要再為這些事為難你大娘。”

玉清冷笑,越說心中越是酸楚,“看來娘失蹤的事,在爹的心裏算不上大事。爹如此不在意娘,當年為何要讓娘進門。進了府,又逐出府,現在又不聞不問,就算娘出生卑微,爹也不能這樣輕賤於娘!娘到底……”

見玉清越說越不像話,胡相滿面慍色,憤怒難遏,揚起手摑向玉清,卻被高演生生扣住。

高演放開胡相的手,恭敬道,“岳父大人息怒,玉清也是擔心岳母大人的安危才會如此。”

“玉清娘失蹤,我確有責任,”長長嘆息,胡相目有愧色,玉清的娘與外界素無恩怨,她的失蹤,不像是被人擄走,更像是被人救走,轉而對高演笑道,“小女自幼任性,日後還請王爺多多包容。”

“岳父大人多慮了,小婿從未覺得,”高演朗聲一笑,自嘲道,“常山王府上上下下都很信服玉清,現在府裏的人只知道有玉清,都不知道有小婿。”

胡相目光幾度變幻,片刻歸於平靜,“王爺如此寵愛,是小女之福。”

“岳父大人,此言差矣,”高演斂去笑容,目光灼灼的望向玉清,正色道,“能娶玉清為妻,實則是小婿之福。”

融在高演的目光中,玉清難以分辨高演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只是心中有暖泉緩緩流淌。

胡相訕訕一笑,不再接話,目光不露痕跡的掃了一眼兩人,暗中思忖著高演這些話的分量和含義。

“娘若沒事便罷,娘若有任何閃失,我絕不罷休。”玉清言語輕飄,淡淡的掃了一眼大娘和爹,信手折下一朵蘭花,揉搓成泥,落成一地金黃。

心中莫名酸澀,移步離去,素白廣袖卷起煙紗披帛,蕭索自地而起漫卷身後,紛紛落英飄落殘紅一地,落入高演的眼底,微微一凜。

相府外,高演牽起玉清的手登入車內,“你沒事吧。”

“沒事,今日謝謝你。”

“謝我什麽?”高演含笑道。

“謝謝你說常山王府裏的人只知道有我,不知道有你,”玉清誠摯道,“你這麽擡高我,又稱我娘為岳母大人,我相信從此以後,相府上下沒有人敢再怠慢我和我娘,包括爹和大娘。”

各位藩王在京中都有府邸,只是規模遠遜於封地王府。

鎏銅涿弋,朱紅大門,兩側廊柱繪彩錯金,高峙莊嚴,翹角飛宇,檐上碧玉琉璃生光,與匾上常山王府幾個金漆大字,映在春陽金輝之中,流光溢彩。

立在門口,玉清不得不感嘆,這份威嚴較之朔州的王府,猶過之而無不及,到底是京城繁華,讓人流連。

大門緩緩敞開,侍婢魚貫而出,匍匐跪地,恭迎王爺和王妃。

身在朔州,她或許可以自欺欺人,依舊是獨自一人;跨入眼前的大門,便是昭告世人,此後她就是常山王妃,無論生死,是人是魂都要留在王府之中,天下之大,除了王府,她無處可去。

“一年前,我還是不為人知左相千金,是凝香樓的學徒,也是花間亭裏的小二;有娘親、蘭姨和墨雪,還有一個爹,”玉清清幽道,“一年後,我成了王妃,一下升到雲端……”沒有歡愉,惟有高處寒意,只剩伶仃一人,身邊的人不是拋棄了她,就是被迫離開。

他們依舊是他們,而她不再是她,事易時遷,變變幻幻中,她更了姓,易了心,也換了笑顏。

擡眸處,輕雲蔽日,灑落的光輝,淡淡勻勻的消隱在塵埃之中。

手背有著一個人的掌心溫度,緩緩傳入心脈,高演輕柔堅定的聲音傳入耳中,“還有我。”

三個字淡淡的吞吐在他的唇齒之間,猶如綸音佛語穩住了她的心神,攥緊的拳頭漸漸舒展,靜靜的躺在他的手掌之中,清澈透亮的雙眸上漸漸升起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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