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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門宴孟達吐內情 尚藥局閭丘道真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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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初升,素光柔弱無力般淡淡灑落。

織絹松木屏風上,濃筆之下的仕女圖,婀娜多姿,似要從屏風上款款而來。

屏風內,漆黑沈沈。屏風外,一張榆木雕花的五腳圓桌上,雙管燭臺,托著欲滴的燭花;圓桌邊,兩個人相對而坐,正舉杯對飲。

推杯換盞,酒過數巡,桌上杯盤狼藉,瑩瓷酒壺散落在緋紅的氍毹之上,酒香四溢,彌漫閨閣。

“迎藍,這酒是聚福樓的?”

“聚福樓?”迎藍睨了一眼孟達,不屑道,“聚福樓釀的酒能有這般香郁?這桂花酒,可是王妃親自釀的。”

“是麽?”杯中清波蕩漾,陣陣香甜灌入鼻中,孟達晃著酒杯,醉意漸濃,“這酒甘綿有餘,只是醇厚不足;不過單就這份甘綿如醴泉,聚福樓的酒就遜了一籌。”

“王妃說了,等到來年再飲,甘醇香馥,大是不同,”迎藍笑道,“王妃知道今晚我請大哥喝酒,特意讓逐溪姐姐送來。”

話音未落,迎藍又將孟達的酒杯斟滿,孟達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王妃……王妃對你真好。”

見迎藍揚起笑臉,泛起的紅暈,顯得嬌態動人,孟達恍惚,直直傻笑,手臂一晃,杯中迎藍剛斟滿的酒灑了一桌。

“那是王妃人好,只是……”原本的笑容,瞬間斂去,撅著嘴道,“只是王爺不好……”

“迎藍……不可亂說,”孟達手擺個不停,示意迎藍不要亂說,本想站起,只是腳下有風,身體尚未站直,又坐了下去,“王爺……哪裏不好?”

“王爺就是不好,”迎藍不理孟達的手勢,一邊為孟達斟酒,一邊不服道,“王爺病成這樣,王妃可怎麽辦?”

聽到迎藍說的是王爺患病之事,孟達豁然笑道,“傻丫頭…過兩天……藥就會送來……放心……王爺不會有事。”。

“是麽?”四溢的桂花香,陣陣飄入迎藍的口鼻,滲入心脈,迎藍漸漸有了醉意,“若真是這樣,那就好,只是,王爺怎會患有頑疾?”

“這個……這個不能說……”孟達雙眼朦朧,看著杯中的酒,晃出層層清光。

“大哥,難道對迎藍都不能說麽?”

迎藍哀求的神色,顯得楚楚可憐,孟達心神震蕩,“也是……我們……是自家人……跟你說……無妨……”

“王爺……”孟達亢奮的神情,陡然消失,晃著的腦袋,似搖搖欲墜,目光憤恨,狠狠將酒杯拍在桌面,杯中酒水四濺, “太後……都是太後……這個毒婦……害的王爺……年年……如此……”

迎藍見孟達手背青筋爆出,目中怒火中燒,心中一驚,知他心裏難受,微有不忍,“來,大哥,我們喝酒,不提那個老太婆。”隨即為孟達斟滿酒杯。

“好……不提……”拋開那個老太婆,孟達的情緒頓時平覆。

兩人舉杯豪飲,一杯接著一杯。

燭花層層堆落,只剩半燭閃耀,淡灑桌面,拉長了兩個身影,背影如弓。兩人酩酊大醉,伏案而眠。

輕微的嘆息從屏風後傳來,深沈的屏風後,漆黑如墨,只有一雙明亮的眸子,微有光澤,卻也黯淡許多。

“正如你所說,果然是太後。”逐溪道。

“我一直在想孟達口中的太是什麽意思,是指誰?我原以為是太子,可高演患病多年,如此推算,太子當時還年幼,不足以謀害高演,更何況以我對太子了解,太子不是城府深沈之人,”玉清道,緩緩從屏風後面走出來,不見悲喜,步履沈重,“可是太後是如何謀害高演,以至於他年年發病?”

“迎藍這丫頭,讓她問什麽,就問什麽,”逐溪頗有埋怨,“方才孟達說,兩天後藥會送到,卻沒說從哪裏送來,由誰送來?本以為迎藍會接著話題問下去,誰知道這丫頭多一句都不知道問。”

逐溪扶起迎藍,將她放入床榻。回身時,見玉清坐在桌邊,背影裊娜,卻也蕭肅,良久,才聽玉清開口,綿綿聲音漸漸清晰。

“去通知元仲廉,前來領人。”

“如此,他們不就知道了麽?”逐溪不解問道。

“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我已經知道,”玉清淡道,“我還要知道這藥從何處來,由誰送來?”

月華之下,雪光粼粼,若非更漏聲聲,焉知不是白日。

梨樹上,積雪未融,樹枝上滴落的水珠,隨著深夜溫度驟降,已然結成冰淩。梨樹下,玉清一身紫貂,形影相吊,寒風掠過,吹起碎雪飄舞,簌簌的潛入脖頸,刺骨的寒冷。

繞過寒塘,穿過回廊,連枝苑外,曲徑幽深。

兩天,還有兩天,可兩天竟如兩年漫長……

廊檐下,燈火通明,沈重的腳步止於寢居之外。擡眸處,一個綽約的身姿映在碧紗上——最終,她讓依依留下,伺候王爺。

折道離去,穿過庭院,沿著回廊,漸行漸遠,直到遇到一個院門,才停住腳步。

尚藥司內,燭光下,閭丘策正翻著醫書,看的入神,渾然不知王妃已經進來。

玉清一手拿起搗藥舂,一手拿起藥臼,坐在一旁,靜靜的搗起藥來。

敲打之聲,一聲聲傳入耳中,閭丘策回過神,見是王妃,欲要俯身行禮,卻被王妃微微揚起的手,免去了禮數。

“本宮閑著無事,過來瞧瞧,你且忙你的,不用候著。”她輾轉數更,難以成眠,一夜竟漫長如歲,不得已,起身披著貂裘,信步而行。

閭丘策望向王妃,才半日的時間,王妃一臉的憔悴,神情疲憊如此,目光覆雜的射向王妃手中的搗藥舂,用力均勻,“王妃也會這些?”

玉清微楞,旋即明白閭丘策的意思,她是堂堂相府的千金,本來是不需要會這些,可是誰讓她這位千金有名無實呢,“談不上會與不會。”

放下手中的搗藥舂和藥臼,緩緩走到前面的藥櫃,失神的望著層層藥鬥,若不是高演身體患有頑疾,堂堂的王府何需辟出一個院子作為尚藥司。

“王妃識得藥材?”閭丘策目有疑慮的望著娘娘的背影。

玉清嘴角微微上揚,並未立即回答,只是抽出一個藥鬥,拿了一味藥材,說道,“這是細辛,主咳逆,百節拘攣,風濕痹痛,能明目,利九竅。”隨即又拿起一味藥材,“這是茯苓,主胸脅逆氣,能開肺腑,調臟氣,有解熱散結之效,因此茯苓之用,在洩不在補。”

合上藥鬥,玉清似笑非笑的看著閭丘策,“本宮說的可對?”

閭丘策心中微怔,目中有驚色閃過,臉上卻不動聲色,“王妃精通藥理,有仲景之才,老奴佩服。”

“本宮的娘親纏綿病榻多年,你應該已經知曉,”玉清淡淡一笑,明白閭丘策心中所想,“為能服侍好娘親,本宮也常常翻閱醫書,精通談不上,只能說略知一二。”

“王妃純孝,老奴深感敬佩,”閭丘策頷首說道,手心卻滲出細汗。

閭丘策垂手而立,恭敬之至。微躬的背如微張的弓,雖已彎,但堅韌。玉清淡然道,“閭丘策,你不用步步試探。”

“老奴不敢。”閭丘策俯身道,他確實沒想到王妃懂得醫術,心中怔忡。

“本宮今日來,不是來翻舊賬,”玉清神情幽深,目中萬般苦澀,“本宮只是擔心……”

他不能醒,她就不能眠。這個王府因他的沈睡,也陷入了沈沈的死寂中,沒有一點生機……

王妃黯淡的神情,目中的灰敗,似乎與病中的王爺一起沈寂下去,閭丘策為之一怔,再看到王妃側首時,高聳烏髻中,玳瑁生光,心中陡驚,猛然跪地,“王妃,老奴有一事,想請教王妃。”

玉清沒想到閭丘策會突然下跪,不知是何用意,“無論何事,起來說話。”

閭丘策站了起來,躬身問道,“敢問王妃,何為夫妻之道?”

玉清駭然,想不到閭丘策會問這個問題,沈思片刻道,“夫妻之道,如兩人身在孤舟,風平浪靜時,可攜游滄海;波濤洶湧時,應並肩共濟。”

“好,說的好,”閭丘策聲音激昂堅定,目中恭敬之色彌增,再次跪下,“老奴向王妃請罪。”

“本宮方才說過,今日前來,不是來翻舊賬。”

“王妃不怪罪老奴,是王妃仁慈,也是老奴之幸,”閭丘策停頓片刻,說道,“但老奴應務必將實情稟告。”

“起來說吧。”玉清望著閭丘策額前的皺紋,這深深的痕跡裏不知藏有多少事。

閭丘策起身,“王妃大禮之日,喝的那碗湯藥,確實與往日不同,王妃想必當時已經知曉。只是,王妃有所不知的是,那碗湯藥是老奴擅自而為,與王爺無關,還請王妃勿要責怪王爺。”

玉清微楞,旋即明白,啞然失笑,原來是為高演求情來著。

高演對她與對其他侍妾不同,又寵愛有加,卻至今未能圓房,閭丘策定是以為,是她一直未能原諒高演,因湯藥之事對高演耿耿於懷,“真是你所為?”

“是老奴所為,老奴罪該萬死。”

其實就算是高演的授意,又如何,她早已不再怨怪於他。洞房之夜,他們各有難處,他有他的無奈,她有她的自尊……誰對誰錯,誰又錯過誰,若要怨,只能怨天意弄人。

“算了,都過去了。”是的,都過去了,無論高演有何種想法,她現在只希望他能趕緊醒來。

“多謝王妃,”閭丘策沈思片刻,淡淡說道,“不知王妃對王爺了解多少?”

閭丘策的問話,讓玉清心中漸漸清晰,“本宮只知道王爺十四歲就隨□□皇帝親征周國,計殺主將,親率三軍,平定邊疆,以至於連□□皇帝都稱讚王爺是中宮明珠,有經天緯地之才。”

“王妃可知,□□皇帝為何稱讚王爺是中宮明珠?”

玉清擡眸,正撞上閭丘策一道犀利的目光,心中暗驚,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一直以為是一位父親對孩子疼愛的言語,更何況,皇帝的兒子個個都是明珠,可是經閭丘策一問,現在想來□□皇帝稱讚高演為中宮明珠,確實匪夷所思。

“中宮是皇後寢居,要說中宮明珠,應屬太子才對,可太子已入主東宮,莫非……”玉清不敢想象,目光直直望著閭丘策,口中不由的吐出兩個字,“易儲。”

“不錯,”閭丘策炯然的眸子,望的玉清有些不寒而栗,“王妃應知明敬皇後?”

“知道,是□□皇帝的結發妻子,已於多年前崩逝。”

“是啊,明敬皇後崩逝,中宮易主,王爺患病,崔氏一族貶的貶,謫的謫,那一年發生太多的事,只因□□皇帝的一句中宮明珠,”閭丘策一聲長嘆,透著往事的沈澱,“歷朝歷代,冊立太子,均是立嫡立長。明敬皇後曾有一子,自然被立為太子。太子高晟大婚後,住太子府,可誰也沒想到,大婚第二年,高晟在太子府遇刺身亡。明敬皇後隨□□皇帝東征北伐,傷了身子,僅誕下太子一人。太子崩逝,明敬皇後一直郁郁寡歡。明武十七年,□□皇帝在大臣的力諫之下,立婁貴妃的兒子為太子,入主東宮,那年王爺方十歲。”

閭丘策停頓片刻繼續說道,“明武二十一年初,王爺隨□□皇帝親征周國,只用三個月,大敗周軍,經此一役,□□皇帝對王爺刮目相看,認為王爺有自己當年風姿,便有了易儲之意。王爺一直深得明敬皇後的喜愛,明敬皇後曾有意將王爺過繼於自己膝下,而今□□皇帝又稱王爺為中宮明珠,實則認同明敬皇後之舉,只要將王爺過繼於明敬皇後膝下,易儲之事就順利的多。王爺母妃,頗得□□皇帝寵愛——來自鳳山崔氏,是士族大家,崔氏一族中,入朝為官的不在少數。為了能讓易儲之事順遂,崔氏族人率先向太子發難,說太子奢侈驕橫,還集結黨羽,□□皇帝隨即將太子禁足,眼看易儲之事勝利在望,卻因明敬皇後的染病崩逝,而乾坤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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