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6章 悄然無音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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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央篇:

“我想要同你一起死。但最後, 只能為你活下去。”

————

“你在等我麽?徒兒。”

尋央盤坐在獄中心, 有節奏地掌控著自己的呼吸, 調整心跳和體溫, 讓自己達到重傷後的最佳狀態。但盤旋在她腦海裏的話語卻只有一句:她會來嗎?

等待讓她恐懼心臟極快地交替作響,重傷虛弱的身體虛弱陣陣,判決前一秒的時光漫長。

直到尋央分不清她耳邊淺淡的聲音是真是假,清聖站在她身後, 彎下腰, 吐息噴在她的耳邊, 帶來柔軟的溫度。

……

“師尊,”尋央顫了一下,慌亂地沒能維持住打坐的姿勢,跪在地上轉身, 抓住了她的袖子:“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拿你沒辦法。”清聖眼看著她的袖上抹上血漬, 露出無奈的神色, 疼惜地長嘆:“妖骨被剜走了?本尊看見爾睿手上, 有一柄妖龍骨刃。”而世上最後的妖龍, 就站在她面前。

尋央頓了一下, 沒說話,怏怏地在清聖面前低著頭。

她像是一只可憐溫順的羊羔, 引頸露出玉白的脖子和纖瘦的肩膀,脊骨處被暴力地打開,未好的巨大傷口猙獰地露著紅色, 襯得她旁邊的皮膚蒼白脆弱。

“爾睿實在……”清聖凝眉喃喃,頓了一下,牽起尋央,張開手臂完全擁抱住她,淡聲道:“別怕。”

“額……唔?”尋央蔫蔫地低著腦袋,忽然被幽香和淡淡的溫暖包裹地嚴嚴實實,心尖驀地一顫,似是而非的委屈竟然冒出幾分真心來……清聖心疼她!為了師尊這句話,自剜三十三根骨算什麽?

但是,經過爾睿告知的真相,她才心知肚明,就算如此,自己也是比不得某個人的。她被司長撕碎了手臂,被她間接揭露了身份,因她入獄,獄中被鎖骨重傷……在她被傷之後,清聖和司長見面纏綿了啊!

……

人心真是經不起比較,她在清聖心中只是徒弟,可以受傷、可以傷心……司長才是與她同等的人。

隨意清聖給予的關心是惡狠了的人剛嘗到的一星葷,只是帶給她更加瘋狂饑餓。

“師尊……你可不可以就這樣,一直陪著我啊……”要是沒有司長多好……

清聖一楞,頓了一下,定定說:“好。”然後擁著她伸手捧住她的臉,用指腹擦掉了淚水,猶豫一下,在她耳邊問:“尋央,你害怕死嗎?”

……

怕死嗎?沒有嘗過生命美好的人,怎麽會懼怕死亡呢?她不怕死亡,反而怕活著:活著見不到你,會有永遠的黑暗、重新墮入的孤獨。

“怕……很怕。”但出於某些私心,她嗚咽地呢喃,額頭抵在清聖的懷裏,身體裏黑暗和脆弱的一面完全爆發出來,被欲望、不甘、恐懼和委屈推搡著的謊言脫口而出:“很怕,我什麽都沒有了……師尊,保護我,別離開我……好不好?”

清聖聽著,感受到她的輕輕顫抖,霎時疼惜極了,拍著她的背:“好,我知道的……我知道了。”

尋央被冷冽的幽香便包裹著,品嘗著不斷地醉人的安心。她從鼻腔裏低低哼出一聲“嗯”,在她懷中不想動彈。

滿足吧。現在開始抓住師尊,讓她再也不要離開自己,什麽司長什麽睡蓮……慢慢地,叫她們消失……尋央心裏正這麽瘋長著欲望,忽然聽見清聖暗含嘆息地說:“那麽……睡吧。”

……

像是靜謐地落定塵埃,悠然覆雜的聲音久久不散,讓尋央心尖一顫,徒然感受到什麽脫離掌控的發展正箭發半空——

“睡?睡吧……”她從清聖的擁抱中掙紮,驚愕地發現自己全身軟下去,眼皮沈重得似乎有千金重:“師尊!師……怎麽,回事……!”

恐慌蔓延,她努力伸手——卻只是越來越沈黑……

恍然之間,她忽然感受到一支輕靈的生機驟然註入自己的體內,順著經絡的走向湧入她的手臂和脊骨,填充和修覆著她的破損,同時帶給她沈重的困意……半龍之軀,竟然在重塑?

“那是什麽……”尋央的眼神漸漸惶恐到哀求:“師尊……我怎麽了?”

“你不用怕。”清聖柔和地看著她,順著她的背安撫:“師尊說過,你的傷我會想辦法的。”

……

尋央忽然一怔,心臟瘋狂跳動起來,聲音嘶啞和顫抖得破碎:“是……蓮骨?”

清聖把她放在床榻上,臉龐在慢慢模糊:“重塑和覆生是司長的本命能力,她的蓮骨能夠填補任何破損的東西,包括你的妖龍血脈。”

“我本來是為你尋手臂的,卻沒想到你的脊骨竟然一起不見了。”

那聲音傳到尋央耳邊已經有些迷糊,可巨大的惶恐和不安向她侵襲:“那日你見司長……是為了……”向她討蓮蕊煉骨?

為了……她?

尋央那麽嫉妒的一個人,同時知道自己沒辦法擊敗的一個人……為了打敗她在師尊心中的地位,自己不惜扮演委屈說出謊言……瞬間的驚喜和幸福感轟然而至又迅速遠離,更加緊急的焦慮盤旋,她這才知道糟糕了:

她選擇錯了!

“我不怕……師尊我不怕死啊!”她張嘴卻沒有聲音,話已經說不出來:“若是和你一起死去,那將是我最大的幸運。”

尋央帶著巨大的恐慌卻不由一寸一寸地閉上眼睛,聽見清聖淡淡的、安撫和篤定的自語:

“如此,徒兒根骨齊全,日後天下難有敵手,絕非失去一切。”

“這是本尊該做的。”

她從未感受到自己冷清傲慢的師尊,那般柔軟溫暖、卻又那麽讓她恐懼的語氣:“等你涅槃醒來,會看見師尊清掃過的天下。”

“到那時,再來找師尊吧。”

……

清聖問她懼怕死亡嗎?原來其實是猶豫著問她,害怕冒險嗎?天道動蕩,徒兒你身負重傷法力大削,和本尊的三千鏡走在一起震天下之惡,會覺得不公平嗎?

她怎麽能淚汪汪地回答“怕”!她自己為是的以為那樣可以留下師尊,其實恰得其反……

清聖看著她滿臉的淚痕,心軟得一塌糊塗:是啊,不公平,她的徒兒該有更加光明的未來,更天賦異稟的根骨。

這是她給尋央換下來的“平步青雲”!交還給她力量,為她掃清敵人,從此以後她可以再不用重覆那百年提心吊膽的惶恐,自此沐浴陽光。

——其餘的,就交給她吧。

……

“不……”尋央掙紮著,身體卻一動不動地進入高效率地修覆之中,不再給她機會。

再大的痛苦,也只好漸漸在清聖似有似無的註視下不得不熄滅,幻化成哽咽的野心和承諾劃過心間:“好……師尊,我會活下去的。”

活下去,不被任何人鉗制地活下去,才能再次找到你,才能長久地留在你身邊。

………………………………………………

第247,夫諸篇:

“我原來不善言辭。有些話,現在才想著親口告訴你:千年以來,我只認準了你一人。”

————

司獄關閉,清聖飄然離去。左護法遙遙望著自己的“主人”收斂起溫和露出淺笑,如同忽然被風吹散一樣消失,然後獨自上前,站在床前猶豫不決:

這是什麽意思?她也不說,徒弟是不是要照顧著,往後好找她呢?

某冷面護法現在無措地圍著沈沈睡去的尋央,真想和姓九的某個傻同僚開個視屏:清聖撩成功了的妹子,就是最近幾年可能醒不了……怎麽個處理?

……

同一時間,夢林山。

火勢愈大,生靈或跑或死留下一片空林深處,群魔尖叫而出,夫諸的白邊衣角轉為赤紅,如同焰火舔舐簇擁著她的腳踝。

由指縫傾瀉、她手裏的貫日長劍劍身上纏繞上一圈一圈滾燙的高溫,夫諸於十方被圍之中傾瀉一身之力,強行向上突圍。呈保護姿態的球心領域,包裹著一只飛行地戰戰巍巍的紙鶴,紙張已經很破損了。

“咳……!”就在她的指尖剛要觸碰到紙鶴的前一秒,四面覬覦的影子們轟然而上,讓她仰頭的視線被黑色占據,如潮水包裹——夫諸從未覺得絕望,從沒對什麽有所執念,沒想到有一天會與她想握緊的錯失:“信……”

可轉念一想,紙上每個字她都能背下來,每個字都是來殺她的。既然如此,遺失與否真的重要嗎?

電光火石,她於鋪天蓋地的黑影之中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

可在光線泯滅的前一秒,她忽然看見一個熟悉冷銳的光線,纏繞向那只燒斷了翅膀的鶴,同時攪碎了她身邊嘶吼的黑暗。

她腦子裏還沒反應過來人身份,身體已經下意識運氣而起,想把那個突如其來的人擋在身後。回過神來,才發現這個常年養成的習慣性做法,她現在無力施展——然後才通過自己幾乎已經融入骨髓的習慣推導出什麽來,驀然耳熱:

“清聖……?你怎麽在這裏?”

……

剛為自己的徒兒接上了蓮骨,清聖神君卻在下一秒出現在這裏,優雅地圍繞著妖魔的屍體露出蔑視,然後矜持地向夫諸伸出手,慢吞吞皺眉問:“發生了這樣大的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夫諸早習慣了她千年一日的傲慢,從來不覺得那是無理,反而是一種莫名的可愛。

就算是一種絕情的可愛——畢竟她明白地拒絕過自己了。

“沒什麽的。”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只是用指尖搭在清聖的手上,以一種風度的禮貌約束自己:“現如今世間大亂,無論如何,我要出世至少貢獻半分力所能及。至於你與我的事,也並非什麽不得了的——額?清聖?”

往後她的語調卻突兀地從低緩而驚含錯楞,只是靠著她一貫的冷靜稍以掩蓋。

“中了鎖靈、毀了鹿角命脈,你要入世?若本尊不來,你今日必亡。”清聖望著她的手哂然一笑,纖長的五指完全包裹她稍涼的手,結實地拉她起來,把那帶著淡淡疏離的場景轉化成濃郁的親昵:“真的並非什麽不得了嗎?”

夫諸被拉起來,觸到清聖的手,心底有些酸,表面上只是笑笑道:“但清聖來得巧。如此,你我便同行入世吧。”這個世道,作為不多“光明”代表之一的清聖自然而然要擔負起鏟除邪魔的重任——而夫諸自然是觀望三千鏡的。

是的……她與清聖之間糾纏,總歸在這天下動蕩的時候稍讓步……夫諸這麽說服著自己,卻最終忍不住自嘲:總歸讓步?那是因為她的糾纏失敗。

“不可。”清聖睫毛在風中顫了顫,聲音帶著和緩的拒絕:“你重傷太過,現如今唯一辦法是用另一只鹿角散靈入山,我為你關閉夢林山同外界的通道,千年之後,你可再聚靈為體,以保生命。”

夫諸聞言,卻只是淺淺笑著搖頭,以一位避世者的纖弱和超然隱逸的氣質,向來的謙虛忽然帶上決然的氣勢:“三界存亡,夫諸豈能放手不顧?”

“不止我,清聖,你可能放手不顧?”她定定看著清聖,忽然帶起了試探什麽的意味:“以你的驕傲……你也會願意死在戰中,而非避世而活吧?”

清聖傲然:“我會代表三千鏡殺絕惡靈。”頓了一下,放低了聲音:“但你要留下。”

夫諸卻沒來得及拒絕說話,清聖忽然擡頜,似笑非笑道:“堂堂十君之一,被一個毛頭小兒算計中鎖靈粉,本命的結心鹿角給騙去祭劍,實力如此大打折扣,竟然還想著出世?外面可比夢林山還亂。”

……

夫諸驚愕地猛然擡頭:“什麽?”

清聖還記得維持她清高的形象,少有她教育自己好友的時候,拿足了姿態,慢悠悠地、語重心長地開口重覆:“外面魔氣肆虐可比夢林山還亂。夫諸吾友,你身中鎖靈,著實不是他們的對手……”

夫諸無心同她你來我往,楞楞地打斷:“是前一句……”

分明前一秒還露出隱逸者潛藏之中的決然擔負,分明和自己的友人爭論著天下和性命清聖一句話,她卻瞬間丟下了她的天下,撿起之前說的“你我之間的小事”,甚至心急地來不及等待她開口解釋,自己接道:

“你沒有收到我的結心?那麽那信並非拒絕?當時是爾睿說為我交到你手中……她騙了我!”

“夫諸,你少有這麽沒耐心啊。”清聖低頭失笑,想不到萬年不動如山的居士尊者今天忽然像是變成了個率直急躁的小姑娘:“你我沈居三界上座千年,誰見了都稱一聲神君。你被一個黃毛丫頭騙了,卻倒好說得語氣那麽開心?”

夫諸說出的那句“她騙了我”,根本沒有半點惱怒和反思——那一瞬間,夫諸只有一個情緒:慶幸、和忽然福臨心至的心跳加速。

是爾睿騙了自己,那麽原來並非清聖毀掉的結心……原來她並非想要和自己恩斷義絕……清聖在這個時候親自來找自己,是說明什麽呢?

夫諸觸了電一樣收回手,耳尖霎時一片薄紅,忽然張嘴說不出一句整話,赧然含羞地低下頭去,清明澄澈的聲音稍帶懊喪:“我……該親口對你說。”該親手送她結心,親口問她可接受?

“說什麽?”清聖問。

果然,此話出口,向來喜怒不驚、泰然自若的夫諸尊者霎時如同二八年華的少女,沒有表情的臉頰眼神如戲活絡,羞得紅雲從頸下綿延至眼角……

清聖壓笑微咳,這才饒了她。

此時熾熱的風席卷樹梢上的花蕊,沙沙生有些掩蓋住了那道悅耳低緩的女聲:“你我至交千年,何須多言。”

……

夫諸怔怔,主動上前拉住清聖的手,反被嘲笑:“之前那麽害羞,現在卻不怕了?”

夫諸眼底劃過一絲笑意,赧然堅持:“自然不同。”

清聖仰頭哼笑,焦火的花落肩頭:“所以……散靈等我回來?”

夫諸的態度完全一百八十度轉彎,看著她的眼睛定定答:“好。”

清聖莞爾:“誰剛說‘三界存亡……’”

夫諸坦蕩道:“在你我無緣的情況下,三界存亡,夫諸應已死相搏。”言下之意,如今而言,自然是她的好友重要。

清聖斂眉一笑。夫諸又猶豫一下:“但我不願讓你一人面對天劫……”

“我要救活你。”清聖轉頭,伸手遞出自己的內丹放假她掌心:“拿著它。拿著它你相當於拿住了我的另一條命,等你百年聚靈之後,若聽說清聖戰死,就換你把我救活。”

夫諸愕然,驀然綻放出一個笑來:清聖神君未開打仗就丟了半份身家,卻好胡言“心系天下”?

她從沒想到過,自己某天面對自己好友不重視蒼生這種心理,非但不說教,反而生出隱秘的“同罪”感。

清聖是裝出來的清高,內核是自負的傲慢,她卻是真的淡泊人事、為天下仙游者典範……可她願和清聖一同不清高地惜命。

“放心,本尊不會讓你死。”清聖沒能理解她的欣悅,只是擡顎許諾,之後施咒。

封閉的夢林山,燃火的槐樹花蕊枝丫遮掩,夫諸仰頭滿目言語噴薄,於無人時剩下了掩下情意纏綿的期許的呢喃:“百年後見。”

………………………………………………

第248,爾睿篇:

“最終是我得到了完整的你,這就足夠了。”

————

同一時間,十裏蓮生之所。

妖龍的骨劍來勢兇猛地沖著華美的妖孽刺去。妖孽長發四散,含著一口鮮血用最後的力氣躲過長劍,不出所料,迎面撞上爾睿等待在她身側的風刃。

爾睿握刃的手感受到一股撕裂血肉和觸碰到某個跳躍器官的觸感,讓她明白,自己的這一擊得手了。

她暢意地無聲裂開嘴角,成功的快感讓她身體微微發熱。同時心裏隱隱的疑惑稍微騰升:她真的、殺死了司長?

過程雖然艱辛,未免有些太容易,太在掌握之中……但抽劍之後噴薄的血液不作假,司長再無反身之力的喘息做不得假。

爾睿稍稍安心,吐出一口濁氣,無力地後退兩步,高聲喊退了七絕天跟來明襲的大隊人馬……她要和司長最後單獨說會話。

等四面八方烏泱泱的人群高呼稱是離去,她才看著瀕死的“司長”笑出聲來:“沒有想到,自己是死在我的手裏吧?”

“司長”仰倒在地,艱難地回覆:“不……本尊想到了。但你何須得意呢?你也會死在我的手上。”

爾睿笑著低頭:她的胸口上也留下了一個漆黑的大洞,心臟的位置被濃厚的妖氣纏繞,是不久於時之兆。

可她卻滿不在乎:“我和你可不一樣,我還有很多個時辰,足以撐到我回到清聖姐姐身邊,但你和尋央卻一秒鐘都沒有了……所以,清聖姐姐能夠完整地,屬於我了。”

她這麽沒頭沒腦的邏輯,還真虧司長沈吟著聽懂了:“原來如此……但你卻只能擁有清聖幾個時辰啊,你快要死了。”

爾睿聞言,臉色稍沈……是啊,最終她完完整整地擁有清聖姐姐了,但遺憾的是……這樣的快樂只有幾個時辰而已。

可她也不願被司長看出來,於是揚眉嬌笑,又像個討打調皮的女孩一樣,轉移話題,戲弄道:“對了!司長姐姐,你說你何必要躲我的妖龍劍呢?你明知自己必死無疑,死在最後的龍骨之下不好嗎?”

司長望著她俏皮的嘴角,失笑:“因為那樣有些人會覺得不圓滿。”

爾睿歪頭:“不圓滿?”

“要完整地,死在你手中啊……”司長的聲音已經漸漸低下去,瞳孔渙散,生命正在悄然流失。

爾睿察覺到不對,狐疑地走過來繞著她轉:“我幹嘛要讓你完全死在我手上?你又不是——”下一秒,爾睿失聲驚呼:“清聖姐姐!?”

“司長”偽裝的樣貌終於因為耗盡了力量完全顯露出來,由攻擊性的美艷轉化為淡淡的冷清,卻在眉心夾雜了一絲莫名的狡黠……像是偽裝仙人極深的世間精魅幻化成的女人。

那是清聖。

……

爾睿終於驚恐起來:“怎麽會是你?司長……司長呢?你……你流血……”她亂七八糟地說了一會,撲在清聖身邊的地上焦急地撫她起身:“你要死了……我殺了你……”

她親手殺了清聖姐姐!?清聖她就要死了……

爾睿自言自語地喃喃:“怎麽會這樣?啊?怎麽會這樣……”能有什麽比親手殺死自己喜歡的人更加令人絕望的嗎?她幾乎要哭出來……

然後忽然咬牙切齒:“所以……姐姐你其實還是更看重司長吧……”裝作她……提她死。

爾睿眼瞳裏忽然爆發出的惡毒和憎恨幾乎淹滅了清聖——她對自己殺死的心愛者露出了不亞於惡魔的打量和憤恨的怒火,完全超越對她死亡的自責和難過。

清聖在生命的最後關頭被一雙漂亮的手卡住了脖子,氣息更加不暢。她立刻不滿地喘息掙紮,全然不顧自己的風度,竟然不著痕跡地翻了個白眼,罵道:“放開,小混蛋——看重個鬼!”

爾睿仇恨地看著她:“我為你做了一切……你卻不屬於我……”聚集的黑惡氣息愈重,將死之人的瘋狂卻根本沒有給清聖帶來觸動。

“我救司長,因為欠她一命,自然不能和她有所瓜葛。”她不屑地、滿不在乎地說:“你為什麽去殺別人?要我們之間再沒有其他人,親手殺了本尊,才是你的正解。”

爾睿眼角小小地抽搐了一下……她從未想到清聖的話有一天會那麽觸動她。

清聖說話太得她心……因為不想產生糾葛而還了司長一命,清聖身上就沒有羈絆了、幹凈完整。

讓一個人完全的屬於自己何其困難……別人會爭奪、她自己會反抗,占有欲讓人窒息,就算關起來捆起來,也壓不住她的心。但那是有解決辦法的:殺了她,她就永遠屬於你了,從身到心、再無意外。

爾睿能從她的眼睛裏讀出這些話……然後感嘆於自己迅速的倒戈:“清聖姐姐……你……你說得對。”

“反正我都是要死的,完全得到你幾個時辰滿足不了我……親手殺了你,你就是我的了……永遠是我的。”

“對。”清聖氣若游絲,擡眼看了一眼她的長劍,被輕快地抓起來,沒入了她自己的胸膛。

爾睿跌跌撞撞地走過來,倒在她身邊,伸出手抱住她滿足道:“那我們一起死吧。”

清聖閉上眼睛,只有從鼻腔中哼出一聲“嗯”的力氣。

爾睿小貓兒一樣窩在她懷裏,就要睡去的前一秒,又睜眼威脅確定:“清聖姐姐是對司長無意的吧?”

清聖被她的幼稚舉動逗出一絲笑意,但再沒說話,再沒動彈。

爾睿眼看著她失去生息,自以為得到了滿意地答案,翹起嘴角,投入無盡的黑暗。

………………………………………………

第249,司長篇:

“唯一勢均力敵的人,我不會放手。”

————

司長慢悠悠地走過來,蹲在地上看著雙雙緊閉雙眼的爾睿和清聖,懶洋洋問:“你約我今日三千鏡見,就是為了叫我躲開爾睿?”

她不滿道:“你竟然覺得爾睿會殺了我?”

司長並不是瘋了,她不是在和屍體說話……因為下一秒,那個本該和爾睿一起失去生息的女人鎮靜地坐了起來,擦了嘴角的血,看了看她身上正在愈合的傷口。

清聖隨手理了理頭發,低頭開始輕輕掰開爾睿緊緊擁著她的雙臂,站起來拍了拍衣服,凈身咒下又仙風道骨。

“不啊,既然註定要死,本尊希望她死得瞑目。”她淡淡地笑了笑:“畢竟是我的義妹啊。”

“一個欺騙義妹去死的人說這話,我可一點也不敢信。”

“在她眼中我與她永遠於黑暗裏相聚,也是一種意義上的真相啊。”清聖發表著歪理邪說,帶上一絲冷酷:“騙她到死,就是沒騙。”

司長大笑,仰頭看著她半晌:“對對……你可會騙人了……”

“在你那個徒弟眼裏你夠清冷,是不善關心但愛她的師長;你朋友的眼裏你高傲自負又冷淡;到了爾睿這裏,你又不著痕跡地轉化成冷酷偽善的美人姐姐……你讓她們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啊。”

她伸手為清聖鼓掌,讚嘆地看著她:“環環不露聲色,騙走了所有人的死心塌地。究竟哪個是你,究竟你喜歡誰?”

爾睿就從未想過清聖除了來找她竟然之前還去解決完了尋央和夫諸。她們同時發難時間緊迫,四個地點天涯海角,以所有人的世界觀來說,她們都不會天馬行空地想,清聖去了三千鏡,立刻到了夢林,在夫諸散靈之後一秒鐘出現在大陸另一岸結界叢生的十裏蓮。

但只有司長會考慮清聖是不是有這個能耐做到這些匪夷所思,並且用了某些手段看見了她在面對其他兩個人時的一舉一動。畢竟她和清聖境界相似,眼界更開闊。雖然她做不到,不妨礙可以假設。

“本尊並未騙任何人啊。於尋央本尊盡師長之節,於夫諸本尊遵友朋之道,於爾睿本尊尋長輩之義。是她們自己胡思亂想,關我何事?”又想了想:“不過,她們會開心,就足夠了。”

說完,清聖轉身輕笑:“本尊不容易來一趟十裏蓮,你為我準備了好酒嗎?”

“你以往連茶都少喝……”司長挑眉,狐疑地說了一半,清聖轉身向她的寢宮走,熟門熟路地摸進了酒窖,進去一會帶出一罐,揭了封倒出一杯。

司長沈默地跟在身後,見她面不改色地把那靈藥泡成的烈酒一飲而盡,喉嚨癢了一下:“遞給我一點?”

清聖拒絕:“你還有那許多。”

司長不退:“我就想要喝你的。”

清聖看了她一眼,忽然舒展眉目一笑,伸手拉著她的衣領向下,渡酒而去。

“唔?”司長詫異了地縮小了瞳孔又瞬間笑意盈盈,咽了酒。良久退開,退開之後又是舔唇又是咂嘴:“這是做什麽?”

清聖調整呼吸、輕舔因為被撕咬和沾染酒精而火辣辣的嘴唇,好整以暇地冷笑:“你不就這麽想的嗎?”

司長受了一噎,卻臉色不變:“所以……你也要像對付她們幾個一樣,給我‘我想要的’了嗎?”

“不可能。”清聖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你想要我。”

司長有些不習慣清聖如此直白的一面:“你說些什麽呢……”她搖搖頭:“她們也是啊。”

“不一樣,她們是壓在我手下想要我,隨我給的。”清聖冷冷看了她一眼:“你卻難打發……你制不了我,可惜同時我也制不了你。”人一生的敵人不會是強過自己太多的,自然不可以是弱於自己太小的。像司長清聖這樣的旗鼓相當,任何一方落於下勢,都是她們的狂歡夜。

“所以我沒那個榮幸嗎……”司長聽完心裏自然愉悅,卻仍舊滿臉遺憾。

“知足吧。”清聖淺笑:“否則你也想被認真地‘解決’掉嗎?就算開心……一輩子會接觸不到真相。”她說完,擺手向外走了。

司長拉長聲音:“去哪兒?”

清聖說:“夢林、七絕天收歸三千鏡,本尊總要安排好朋友和義妹的勢力……”

司長說:“你這麽亂來,這天下明暗的戰爭會更亂的。”

……清聖轉頭,說了一句話:“本尊期待它亂……想了千年了。”亂中求變,變中求的是鼎力,是絕殺。

司長眼睛亮了亮,宿敵般的默契:“胃口如此大?”

藏下了三地,光明之中沒了夫諸爾睿,黑暗之中種下了一個全盛的尋央,天平更加陡峭……她又靜靜蟄伏在“人神”之中,圖謀著漁翁得利、黃雀在後、或者取而代之。

一切為了力量,從來沒有變化的,她入道時的野望,就是腳踩諸神。

然後她偏頭問:“入局嗎?”

不同於其他三人,清聖從未對司長表現出纏綿,反而坦坦蕩蕩地邀請她和自己或為敵或為友……在天道之下逐鹿她們的修道之路。於對手或朋友,她的做法都給了司長極大的滿足:“除了我,誰陪你玩呢?”

“當然。”她自娛自樂問:“所以……你這個騙子,究竟是喜歡誰呢?”根本沒有期望清聖回答。

清聖的背影也果然消失,只是消失前留下一句飄飄的尾音。

……

十秒鐘後,司長從定定地遠眺中收回視線,以手握拳,試探自己突兀亂掉的心音。

……

清聖說:“配得上和我同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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