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0章 悄然無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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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聖本打算好好哄哄她有點病嬌的小徒弟, 揪回去好好寵著,從此師慈徒孝一段佳話, 剛讓她帶好了面罩打算一起離開,竟然就是一片霧氣迷蒙而來,嚇得尋央擋在她身前差點爆出龍身。

清聖卻感到萬分熟悉,揮手沒來得及制止尋央,幽香起時, 她困倦不已。再次睜眼,自己已經端坐於林中亭,白霧騰騰沒過她的小腿。

那片森林幽靜無聲,墨綠色的海浪被風翻騰而起, 而亭中是淺淡的茶香, 蒸騰裊裊,檀木杯中葉尖微冒, 稍帶苦意。

她身上披著一件長至腳踝的白絲,僅邊緣修飾著朱色的回形,透露著懶散的隱逸味道,同時遮掩了她身上被尋央撕破地衣服。

這裏是夫諸的夢林山。

……

清聖於是慢悠悠地執起茶杯吹了吹, 註視著林間深處。那裏噠噠走來一只漂亮的大白鹿,眼眸如水,走過一棵矮樹時,先歪頭讓它的角露出來。

“夫諸?”清聖試著叫它。

“……喚誰呢。”這時候一聲淺淺的嗔聲在她對側而來。

清聖轉頭,才見不知什麽時候,那張空椅子上來了人。

一位雅淡的仙君正倚在她對面, 長袖掩口飲茶之後,正放下手來。那是她的至交友人,夢林山居士,夫諸尊者。

夫諸生得一對遠山眉,下方是狹長的柳葉眼,脈脈淺情似是而非。她身形也纖長,不似清聖的玲瓏柔軟,要更加淡雅。論氣質,比起清聖的清冷高傲,她更輕靈沈和,彬彬含禮,更像是古代推崇的那種羽扇隱逸的仙人。

清聖見人即刻暗讚一聲高雅,回家撩徒弟的計劃便有點擱置。她看出夫諸似乎對她多有關心……而這個與她相識相伴千年的友人,說起來的故事也是細水悠揚,並不比尋央的遜色。

夫諸和清聖又是否有情呢?她一邊想,一邊說道:“抱歉,我以為它是你呢。”

夫諸伸手撫摸白鹿的下巴,拍了拍它的頭,叫它離開,聞言若是若非地嗔道:“凈知道胡言。”那聲音又緩又清,不似惱怒,倒是像親昵。

清聖搖頭:“不和你說這些,你‘找’我來,有什麽事嗎?”

夫諸想了想,掩睫斟茶,用看似有些傲慢的言語,希望不動聲色地照顧一下她的面子:“你一個甲子未來夢林山,都無人陪我喝茶了。”

清聖道:“那麽你還得負責把我送回去,你看得出來,我沒有自己走出夢林的修為了。”

夫諸略皺眉,終於試探著問:“為何你的閉關日過了,仍舊沒有恢覆修為?還有剛才……我竟嗅到妖龍血液之人。是旬陽?她為何……”囚禁你?

清聖沒說話。

夫諸心裏嘆息:她早知道不能這麽對清聖說話。她稍長清聖兩個年月,算是同清聖一起長大,知道自己這個好友的脾性傲氣又自負,越是親近的人,越碰不得她惱羞的地方——被人囚禁,被撕裂了衣衫,如此的丟臉,她如何會答話?

可沒想到,清聖盯她半晌,忽然間略略勾唇……聲音潺潺含笑:“夫諸,可是擔心?”

夫諸猝然撞見一簾冰雪融春,捧茶的手指微微一動,一時恍惚:“你……”

清聖接著道:“你擔心我,竟讓我被歹人撕裂了衣襟?”她竟然並沒有生氣,語氣中莫名有些矜持的埋怨,顯得暧昧。

夫諸一時怔楞:“路上……遇見兩個怪人阻攔……”

她沒有說完。因為面前,是清聖略微收斂的、似笑非笑的面孔,別有深意地看著她:“這些年月,辛苦夫諸了。”

“本尊知道自己的心境差。說什麽仙長……”她擺擺手:“旬陽說的對,不過是個脾性比能耐還大點的修士,若沒有我兄長的光環,我根本算不得什麽神君。到是夫諸,對我多方照撫,小心捧著。”

夫諸聞言,皺眉嚴肅道:“別妄自菲薄。身為十君之一,端架子又如何?你有這個資本。”

“夫諸也有這個資本,卻願意放下身份來哄我。”清聖擡眸:“這千年,你可煩我了?”

“怎會!”夫諸忽得站起來,疾步在她身側:“你我同行這麽久,你不信我?!”

“不是。”清聖懶散地捏起她的一縷長發,放在手心裏用指尖撚著,低眉斂睫,輕聲說:“只是在想,為什麽呢?夫諸是個隱逸之人,最耐孤獨,卻能遷就一個凡心未除、自傲自大的朋友,為她擺平困難,一路扶持。”

“自然是因為你我少年相識……”一千年都過來了,夫諸當清聖是需要她照顧的友人,從未想過她們性格一點不相似,從開始久不適合當夥伴。

清聖露出一絲倦意:“我只是想要個原因。”

“你不舒服?”

清聖低低“嗯”了一聲,有些疲憊:“閉關兩次被打斷,又被旬陽抓到什麽地方去……”被吊得嚴嚴實實的,還要想盡辦法安慰小哭包“你還未回答我。”

“修道之人講究遵從內心隨心所欲,想和你交好便做了,原因並不重要。”夫諸還是更關心她的身體狀況,忽然嚴肅下來:“這一次,無論你怎麽說,我也要親自給你的閉關護法!”就算會撫了她的面子,夫諸也再不想她受傷。

說完想要檢查清聖的脈象,卻被她反手扣住。

“怎麽能不重要?還是我試著幫你弄弄明白吧。”清聖反握她的手起身,在她驚異的眼神下逼近,鼻息相湊,冷清精致的容顏就在眼前。

夫諸的肌肉僵了一瞬間。她和清聖性子冷,都並不喜歡別人的觸碰,尤其討厭暧昧接觸,她除了運劍殺人,還沒有和別人如此近:“清聖,你……”

可那又是她的朋友,自己也並沒有想象中的厭惡感覺……她無措地剛吐出幾個字,卻沒有想到,清聖軟下了身體,自己毫不施力地向她倒去。

夫諸下意識向前,伸手穩穩撫住她。清聖彎眼一笑,轉頭直視她之時,兩人唇角相擦。夫諸驚得美目圓瞪,見她站穩之後,松開手急急後退。

清聖笑著看她:“你討厭別人碰你,可知道我不會摔,還是來接我了……所以你知道自己的遷就來源於什麽情感了嗎?”

她說話間,唇開開闔闔,朱光柔美,看得夫諸冰潤白皙的耳尖霎時充血:“我……你怎麽能……!”她與清聖相伴千年,已經像是光影或者樹和藤的關系,從沒想過對方的存在有什麽意義,但是下意識地保護——

她為什麽獨獨對清聖不覺得惡心?她為什麽一次次地擔心她幫助她?難道真如清聖所暗示……她的遷就,源自於愛慕?

夫諸伸手,碰在自己唇下,眼神晦暗不明。

卻被清聖看見,伸指頭點點自己的唇角,暧昧地沖她搖頭。

夫諸驚得後退兩步,捂著心臟,恍惚不已。她眼中的清聖一直是冷清傲然的,驕傲地仰著漂亮的下頜,眉眼肆意地打量一切,所以需要她照顧。所以她不能讓她摔跤,不能讓她受傷……

——可是原來一個冷清的人,她的吻會灼熱得像是滾燙的火漿,燒得夫諸不知所措。

再次對視,只餘下寂靜之中的心跳聲。夫諸竟然再看不下去,轉身投林,白衣漫卷,逃也似的消失在霧中。

清聖遙遙喊:“回答呢?”

回答是稍顯掩飾慌亂的一句:“一日之後,我來找你護法。”

…… 清聖看著她逃跑,只是嘆了一聲。

“好歹是十君的尊者啊……這也太純情了吧。”比一個毛頭小子還好撩撥。難道這一千年她都對著林子喝茶,一個姑娘也沒有見過?那這一千年活來有什麽意思。

她摩擦著下巴想著,對側的霧中走來兩個影子,在她面前來,行禮道:“神君,我們奉恒悠王君之命,接您回三千鏡。”

清聖只看了他們一眼,快步走在前面,左右使者於是跟在她身後為她披上披風,撐起竹骨傘,在霧氣之中仙氣飄飄,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話:“恒悠王君已知道尋央之事,她已被捕,打入牢獄,正等候您發落。”

“王君為您留話,請您註意身體,回三千鏡後立即閉關。”

“夫諸尊者傳話三千鏡,說要親自為您護法。”

“您的義妹爾睿吵著要來鏡中渡劫,是否同意她來呢?”

……

“把尋央放出來,關她做什麽……夫諸那邊本尊知道了;不許爾睿來。”清聖一樣一樣地答,說完,忽然頓了一下,說:“本尊有意見兄長一面。”

她俗世之中的那個傳說的兄長“恒悠”,聽說已經不入世很久,就連她要得到消息都是左右使者遞送。

說起來,他們已經多久沒有見過面了?幾百年,近千年?她都快要忘記恒悠的長相了。

然而現在的右使者卻沈默了一下。他若是知道清聖現在想什麽,一定會心裏吐槽說你不是要忘記了,你就沒記住過,他就還沒來得及做這個形象設定。

“恒悠王君避世不出。您若是有什麽問題,可以告訴我和左使者,我們會為您傳達。”

清聖覺得有些莫名:“算了……”我是他妹還是你倆是他妹?

然後三人沈默了一會。

隔了半晌,右使者忽然說:“神君,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清聖擡頜“嗯”了一聲。

這時候這兩人開始眉來眼去。左使者看了右使者一眼,大意是“你別亂來”;右使者也看了左使者一眼,大意是“聽我的好嗎”……眼神交流之後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失禮了……您是否是喜歡夫諸尊者呢?”

清聖又是“嗯?”一聲,心說合著你們是來跟本尊這兒八卦來了,更加莫名:“為何?”

左使者幫腔:“是啊,這怎麽可能?”

清聖矜持地點頭:“嗯……”還沒“嗯”完,左使者說:“神君分明是對尋央四仙子有意。”

清聖淡然滿意的“嗯”一百八十度調轉向上成了“嗯??”

清聖:“等會!”

她已經莫明其妙到了頂峰:“你們究竟想什麽呢?本尊為何要對她二人有意?”

左右兩個熊孩子對視一眼,頗有深意道:“神君,您就別掩飾了,您若是對她們都無意,怎麽會放下脾氣。”

清聖開口就想罵,說辭大概是:“什麽叫‘放下脾氣’?我脾氣怎麽了?我不好說話?”

嘴張開一半,竟然說不出話來,腦子裏一空,忽然想起:沒錯啊,清聖是何人,她自己都對夫諸說過,她高傲自負死要面子……若她確實對那二人無意的話,為什麽耐著性子周旋呢?

清聖腳步停住了,表情一時怔仲。使者們交換著眼色:

“何況,您不生氣於尋央的輕薄……您甚至還主動牽了夫諸的手。”“如果不是因為喜歡,為什麽做出和自己性格不相似的事?”“可如果是喜歡的話……您又是喜歡哪一個呢?”

少年們表情認真疑惑,一句一句的問題加上來,讓清聖的腳步越加沈重,直視著她行為之中的不合理。 她曾自己說“本尊知道自己心性極差”,但真正自負傲慢的人會這麽拆自己的臺嗎?被囚禁而懶洋洋,被救而滿心無所謂……

她說出那句給自己定性的話,像是個陌生人站在高處俯瞰著“清聖”的軀殼。

她見到尋央時記得自己討厭她,卻只因為一個“師徒”的身份和尋央的一絲“病態”而對她釋放了所有的溫柔寵溺,甚至一度認真打算和她在一起之後的未來……一切理所當然。

那種認真,是一見傾心嗎?

可重逢夫諸,她又能立刻放下之前的所有打算,還帶著尋央給她的傷痕和撕裂的衣襟,立刻能夠像個狩獵的狐貍,模糊概念、轉化習慣,狡猾地把她的至交好友由友情引向更加深入的領域……

在她落入網中時,留下一句:“怎麽會那麽純情呢。”

那種輕佻,像是流連情場的游戲者。

於是她整個人都是矛盾,自負時卻無所謂輕賤;處處溫柔卻根本無情;認真負責,能夠許下一生,卻在遇見別人時來者不拒……一個人做事情總該有目的的,清聖卻找不到自己的目的了。

她打了個寒顫,意識到自己一定是忘記了什麽……她努力思考,卻在觸碰到這些問題的瞬間神經挑動的疼痛起來。

那種痛甚至牽連靈魂一樣,挑逗起她所有的疲憊,莫名的瀕死和虛弱感突如其來地包裹。她是修真者,怎麽會有病重之人的頻死感?

“不對,有什麽不對……為什麽我……為什麽清聖這個人不合邏輯?”她忽然耳鳴起來,眼前漸漸模糊,不由抱住自己的腦袋,喃喃:“我是清聖……我喜歡尋央嗎?還是夫諸?……不!我分明都不喜歡他們……可是……”

但是越說下去,頭痛感越劇烈。

“嗚……我認識你們……你們是我的使者?那恒悠王君又是誰?……”

她漸漸意識模糊了。

……

而兩個使者在她忽然抱頭的時候就嚇了一跳,扶住她慌亂道:“神君?你怎麽了?”

可清聖只是冷汗著自言自語。

他們慌張地大聲喊著她的名字,對視著焦急地晃她,試探她的氣息:

“別昏別昏別昏啊……靠!我非被罵死不可!”

“我就說別急功近利,她這種情況要慢慢來的。”

清聖什麽也聽不到,慢慢滑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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