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5章 妖魔繪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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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繪世咬著牙憋著淚意, 沒來得及推, 那內丹認主一樣瘋了似的竄向了她的胸口, 而狄柚也向後倒去,生機一縷一縷向她離開, 又全數鉆進展繪世體內。

展繪世的身體迅速凝實並完全凈化,純凈的陰歷容器加上半妖體內蘊養的內丹讓她脫離厲鬼的陰寒反呈現出完全的生機,充滿柔和的生命力。

與之相對,狄柚臉色迅速灰敗,再不覆妖異的強大, 像是將死者從地下伸出的一節手臂近乎枯骨。

展繪世呼吸著全身重新活躍起來的生氣, 舉手便能凝聚令人不可忽視的力量,從此可以掌控自己的命運, 玩物之說再沒可能重提, 本該激動人心。

但她不開心。

————

自此, 世間格局再變。

鬼王重現, 冥界之主回歸、半妖崛起控制邊緣靈異, 但迅速被削弱、人界新星誕生了自控的純陰命, 並且因為體質她幾乎以後註定平步青雲扶搖直上。

可以說人間如今三分天下,人鬼妖皆找到共主。鬼王不說, 狄柚有金手指在身, 他們的崛起無可厚非。但展繪世作為一個普通人瞬間成長為共主之一,可想見世身為女主一旦有機會的待遇。

……她算是兩世為人,半年前是個普通女孩,幾天前是歷經苦難的鬼魂, 一朝變大佬金衣加身,再沒有什麽能束縛她,她卻急得想熱鍋上的螞蟻。

都還不能表現出來。

……

“小世,來搭把手。”展媽媽在廚房叫了一聲。

展繪世脫離鬼魂體終於能自己回家,趕上了時間,於展媽媽便只覺得女兒集訓放假,於她簡直恍如隔世。但她沒時間傷春悲秋。

她忙到根本沒有時間聽清她說了些什麽,回來給媽媽打了個照面讓她放心又立刻往外面竄:“啊媽媽你說什麽?我出去一下。”

“又出門?”展媽媽提高聲音想蓋過炒菜聲:“怎麽回家幾天天天出門啊?”

回答模模糊糊傳過來:“嗯嗯嗯我知道了……”

“嗯?”展媽媽哭笑不得:“我還沒說到‘註意安全’……這孩子忽然怎麽回事……”展繪世平時太安靜,和誰出去玩她到是樂見其成。

展媽媽心情不錯,撒了鹽翻炒小菜……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一頓,又有點疑心。

“這丫頭……不會是早戀了吧?”

……

而“早戀的丫頭”現在正沮喪地坐在冷飲店外趴在桌子上,唉聲嘆氣地覺得不應該……不應該呀,她的神識少說覆蓋了附近五六座城市,竟然一點狄柚的影子都沒有找到。

……狄柚走了。

當時她吸收了內丹狄柚便有想走的跡象,鬼王冷眼旁觀到這時候當然不會放過這自斷生路的混蛋,殺機醞釀沖著她想要偷襲,展繪世驚慌之下只好嘗試著阻攔。

剛獲得的力量不好掌握,她和鬼王纏鬥起來,狄柚便輕松離開了。

她臉上的微笑破敗,起唇說:

“你是自由的。”

最後幾個字還沒有落下,人就已經不見了,留下一攤血。

……

自由……她追求的時候不來,都接受了一切來了。好比奪位失敗的王爺心灰意冷,好容易從山水中體會到平安喜樂了,正要閑散,忽然哢一聲又給臣子們推上皇位,完了原來的皇帝還重傷躲起來了……就不驚喜,就一臉懵逼好嗎。

她把腦袋擱在桌子上,吸了一口檸檬茶,其實心裏挺明白為什麽。狄柚本命法陣無天無地之所就是空間系,她要是想藏,誰找得到她。

可狄柚竟然躲她!她為什麽躲她?因為自己不信任她?

她那天說,“我不會傷害你,你相信我”……可展繪世完全就沒想過狄柚會傷害她!就因為自己說的那句氣話?

“不然等你再殺我一次?”

展繪世哀愁地想,狄柚其實是想岔了,這句話只是自嘲自己的毫無反抗並非不信任她。那只是個誤會。

就因為這個小事,她藏起來了,藏得自己找不著。她現在只是找了兩三天,不知道往後會不會找兩三年——

又或許狄柚恢覆精力之後再不想見她,於是幹脆直接住在陰陽邊緣妖魔域。半妖打定主意要躲開的人,或許真的這輩子都不見。

一輩子也不長,幾十年,很快就沒有了,之後她們塵土落定,再無瓜葛。

再無瓜葛……展繪世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在腦海裏模擬完那一生,想象著兩個已經走到手臂只剩下一絲風通過的距離,卻只好因為一句沒到的解釋而偏離……

她忽然覺得這四個字讓人遍體生寒,寒戰過後只餘下太息的遺憾……很沈重。

為了一個誤會,她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她們兩個竟然再也不能見面?!

狄柚若現在就在她面前,她真恨不得拿根繩子把這家夥捆起來關到小黑屋裏去,她鬧讓她鬧,發脾氣暴躁也好,至少有機會好好解釋——

她悶氣這麽想著,卻忽然狠狠一楞。

……難不成,狄柚以前對自己也是這種“展繪世心裏為什麽老是糾結這些小問題”的心態?

因為一方的性格相對極端而導致對對方心理的誤判,就像她認為狄柚沒必要躲她,狄柚一定也認為自己不會有被掌控的感受……

所以她從頭到尾沒有掌控自己的意思,但因為等級的降維打擊,她所表現出來的“平常”已經讓自己窒息。

只是單純因為兩個人的等級不同。

————

展媽媽見自己女兒急急忙忙出去,回來的時候卻臉色不好,問她去哪兒了。

展繪世一楞,回過神來趕緊說和狄柚一起約著喝冷飲去了,剛想要敷衍過去,展媽媽卻“哦”一聲笑了,說:“你從小內向,終於有了個朋友媽媽也真心替你高興。

人家狄柚確實是很不容易一個孩子,家裏挺覆雜,連支個房子算命這種招都想了——”

展繪世問:“支房子算命?”

“是啊,你不知道?她沒家長,親戚能接濟多少?小孩子家,竟然只能靠這種不入流的手段……”

展櫻回憶著說了一會,感嘆:“就這樣每次來還不忘帶點水果,我都讓她別這麽客氣了。”

展繪世聽得一楞,心說什麽叫“每次來”?狄柚不就見過媽媽兩面嗎?一次被自己誤會傷了,還有一次帶她來報平安……

她莫名有些不安:“她來過很多次?”

“來過幾次,聽說是兼職的地方順路。”展媽媽沒想太多。

但展繪世愕住了,轟然間腦子一木——狄柚若是在之後都來見過她媽媽……來幹什麽?

她買水果,裝作自己的朋友,有禮貌地拜訪朋友家的阿姨……她和媽媽聊天,以小輩的姿態閑話家常,不經意間提起展繪世如何如何,幫她圓謊……為了讓媽媽不要擔心。

為了她不要擔心。

而她傷過狄柚,原因就是以為狄柚要殺她媽媽……但萬一恰恰相反怎麽辦?狄柚她是含著善意來的——

但得到的回饋是被完全曲解和痛擊。

……

這和偶然遇見的情況完全不一樣,沒有什麽比你帶著善意毫無防備而對方卻完全是下意識的忌憚更傷人。

狄柚要真是帶著善意去的,全然放松,甚至說不定帶著一點討好的心態覺得自己知道了會對她改觀——卻被忽然刺穿心臟,轉頭看見自己驚恐和兇狠的表情,於是明白被誤解和舍棄……會是什麽感受?

她會不會很委屈地想,為什麽呢?

原來你是這麽看我的。我以為你會開心,但你只會在我靠近你親人的時候覺得我要殺她,然後毫不猶豫地殺死我。

她會不會震驚,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委屈,會不會忽然全身疲憊。

展繪世現在簡直不敢想象狄柚是懷著怎樣的心態在自己想要殺她之後,壓著這所有的一切解釋說“我沒有……你到我這裏來”。

……然後得到一個更加警惕的眼神和一步退後。

展繪世忽然喉嚨發幹——她當時是不是嫌狄柚傷得不夠狠,所以才那麽幹,想要再給她一刀?

……

而這些情緒因為沒人過問都被壓在最底層的心裏,最後濃縮成一句“我原諒你”,一切都只能在心裏翻江倒海,被死死壓住,舉重若輕……然後繼續笑著為捅穿她胸口的人安撫她的家長。

展繪世道過謙,內疚過,因為行為的魯莽為對方帶來的傷害,卻不因為她受的委屈。

她就沒在意過這些。

……

她忽然站起來,眼睛有點疼,聲音幹澀:“那個地方在哪?”

————

什麽房子……分明只是一間小屋。半朽的木門裏面一張莖須淩亂的藍布,一張桌子,缺了只腳用布頭墊起來,四壁是亂糟糟的符紙和紅墨,真難想象她一天洗八次澡的人怎麽在這裏呆得下。

展繪世亂七八糟想著,竟然越發收不住淚意,不由得自己走到椅子上坐下,倒在桌上哽咽:

“狄柚……”對不起……

你究竟去哪兒了!

她懷著一腔愧疚而來,卻怎麽那麽想要是現在這個人在她面前,她要咬她!對準脖子、對準血管……哪裏痛咬哪裏……好像那些委屈都是她受的。

……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遲疑地問:“你哭什麽?”

慢吞吞的語氣和澀啞的音腔結合成一種讓人不舒服的聲音,這聲音可真熟悉……展繪世瞬間擡起淚眼婆娑的臉。

……

視野裏玄袍的道士正單薄地站在木桌對面,同樣沈著眉眼,微微偏頭,讓人覺得她詭異的聽話。

那一瞬間,展繪世楞楞地笑了一下。

這賭氣打定主意要咬死人一了百了的哭包仿佛被雷劈中一樣禁止了好幾秒——

然後忽然手忙腳亂地踉蹌著改坐為跪施力把自己撐起來翻過桌子差點摔倒,然後極其快速地把整個身子撲過去緊緊抱住這個人。

這個擁抱帶著勢能來得太迅速,以至於狄柚微微向後揚了揚,才微微睜大眼睛怔了一下。

她的手臂緊張地舉在外面,手指蜷了蜷,最終輕輕放上展繪世的背,小心翼翼地撫了撫:

“你哭什……”她沒有來得及說完。

展繪世扶著她的後頸眼裏嗆著淚吻過來,不僅貼合,緊接著吮吸磨咬,舌尖伸出來扣她的唇縫,然後根本不等直接擠進去,舔舐她的牙齦和舌頭……毫無章法地亂七八糟十八般武藝恨不得全試一遍。

狄柚驚異地呆站,本想到什麽不敢動彈,卻見展繪世閉上眼睛最後一股淚湧出來……嘴角嘗到鹹澀的味道。

她腦袋空了一下,終於回應和沈浸於這個帶著淚水的吻裏。  ……

很久後她們松開手,狄柚和展繪世同時說話。

“你為什麽哭?”“你為什麽躲我?”

狄柚怔了一下:“你找我?”

展繪世一楞,奇怪於她的不敢置信:“你覺得我不會找你?”

狄柚遲疑著點頭,聽懂畫外音之後眼睛一亮:“你在找我……?”她喃喃完,忽然綻開笑,卻忽然想到什麽又頓了一下,快速說:

“我沒有躲你,我只是比較虛弱,需要躲起來,妖怪虛弱若是被找到會不安全,所以用了封閉氣息的符咒。我不知道你會來找我。真的。否則我會換一種……”

她有些急,越說越亂,偏偏自己沒有意識到,認真地絞盡腦汁,甚至說著語氣裏表現出懊惱……早知道展繪世要找她,她為什麽走呢?

展繪世也聽得一楞一楞的,輕輕說:“你不是傷心走的?”不是她說錯話,讓狄柚誤會了嗎?

狄柚頓住了,疑惑道:“我有什麽傷心的資格?”

資格?什麽意思?

展繪世聽得一怔,倏然直視她——卻發現這人真的坦蕩而認真地認為自己不配。因為這個“不配”,經受了一切她甚至都沒理由委屈,只好一次一次地解釋,想起來真是可憐。

還有不配傷心這個說法……展繪世想著想著,忽然楞了一下,覺得這個說法有些熟悉。

……

“別說不,你明明沒有資格說不。”

“這世上單單只有你……沒資格。”

“你並不明白那些經歷帶給我什麽傷害,你道歉也並非因為愧疚。”

“明明是你先殺我。”

……

展繪世怔住了,心想原來這些話都是自己說的。

她原來記住了……記得清清楚楚,她記得展繪世說她欠的不是痛而是痛苦。所以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償還,到煞費苦心的地步。

所以面對委屈和誤解可憐到只能解釋不能憤怒。

……

“不想笑就不要笑……你好像要哭了一樣。”狄柚皺眉道。

“嗯……”展繪世從鼻腔裏哼一聲勉強回答:“我說錯話了。”她伸手過去:“你可以跟我走嗎?”

狄柚眨眨眼,乖乖地放過去,倒是驚喜壞了:“我以為你想我走。”

展繪世壓低聲音:“是你自己跑掉的……我為什麽會想你走。”

“因為殺人是原罪。”狄柚滿足地拉著她的手:“之後我還強迫你。”

展繪世趕緊反駁:“你沒有。”

“客觀強迫。”狄柚認真道:“你不是接受我,只是沒地方去了。”

只有有力氣的人才能選擇,無力的人除了接受別無他法——力量上的懸殊註定了她們的感情開始就不平等。

展繪世只能退步。

“但是現在沒事了。我還給你了。”狄柚掰著指頭:“內丹經過半妖身體的蘊養能被你吸收為你所用,能和鬼王達到共同級別。只要和我相比你是優勢方,就沒那麽容易被我脅迫。”

她輕描淡寫:“這樣若我讓你不舒服,你可以殺得了我了。”用我心臟蘊育出的刀給你殺我的力量,這是我給你最好的愛。

她知道自己沒有普通人的同理心,她只對展繪世愧疚。就算那樣,都愧疚的是她的傷心,而非自己的罪行。

她這個人的喜歡被等同於占有欲和偏執沒什麽不對,別人也可以理所當然地恐懼她——甚至就算是展繪世接受她,也從不相信她。

但她畢竟接受了,按理說狄柚可以得過且過了。

可她竟然不希望展繪世傷心,迫切希望換取她百分百的信任——那就只好野獸自己拔掉爪牙斷掉尾巴,再給人類送上一支獵槍。

風險總要有人承擔。既然她不願意展繪世提心吊膽,只好給自己一槍,讓自己虛弱。

就像現在她手上沒有傷人的力量。

……

展繪世手指忽然收攏。

【攻略成功】

【任務完成】

【正在錄入……】

【錄入成功!】

……

展繪世輕聲說:“你混蛋。”

“嗯?”狄柚迷蒙地擡頭。

“你什麽都想清了,但不告訴我。讓我以為我有斯德哥爾摩癥。”

展繪世實在說得太小聲。狄柚皺眉:“什麽癥?”

展繪世別了她一眼:“你知道你打不過我了嗎?”

“嗯。”

展繪世吸吸鼻子,故意悶悶說:“我想囚禁你,殺了你身邊的所有人,把你關在我身邊,每天除了我懷裏哪兒也不許去,敢逃跑就打斷你的左腿……你怎麽說?”

狄柚點點頭表示知道,猶豫好一會,有點欲言又止。

展繪世皺皺鼻子:“你想說什麽?”

狄柚於是追問:“為什麽是左腿。”

“……”展繪世服氣地喃喃:“我就知道。”你只會關心這個。

“你喜歡那條腿就那條腿。”狄柚倒是不深思了,愉悅地接道:“我不會跑的……我會待到你想我走為止。”

展繪世心念一動。

她猶豫一下:“我想你走你就走嗎?”

狄柚認真點頭:“嗯。”說好不讓展繪世傷心,她會做任何事,若有一天展繪世不想看見她,她當然不該出現。

就像她以為展繪世對她的一切是妥協時她會離開,就像靠近時她終於首先要小心翼翼地試探。因為骨子裏的掠奪天性她需要更加謹慎。

對她來說屬實不易。

……

可展繪世眼眶酸了沒一會,狄柚糾結著擰起眉毛補充:“但我一定會後悔。”然後小聲說:“其實我更想打斷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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