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 妖魔繪世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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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展繪世滿臉驚惶地撲倒在她身側,狄柚悶哼著用那只殘肢撐地翻身, 竟還說了一句:“我沒事。”雖然難聽了一點, 她竟然還活著。

展繪世全身都軟了, 只覺得巨大的劫後餘生, 跌坐在地:“啊……”

她看了狄柚一眼, 兩個人都滿臉狼狽。對視之時,狄柚仍舊陰沈著, 卻在眼神裏展現著剝離了所有負面的試探小心。

好像她沒有痛覺,仿佛再問她“這次你是關心我嗎”……展繪世一陣一陣地頭暈,驚恐和慌亂沈海之後餘下空無的茫然,竟然下意識地朝她笑了一下——

然後沒等自己意識到, 身體裏積壓的所有爆發力終於散了, 她的喉頭一甜,咳出一口血, 眼前一黑。

……

王易水本見狄柚重傷放開了展繪世輸了口氣,沒有了顧及, 他以為終於可以放開腳, 卻實在沒想到展繪世竟不管不顧地跑到她那裏去, 竟然還忽然要昏倒了。

他這才想起那道他全然沒有收回壓力的血煞,展繪世為了幫狄柚幾乎完全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

他心裏一緊,飛身而上, 想要把狄柚完全解決掉,把展繪世帶走。

可就在這個時候,狄柚忽然擡頭了。瞳孔又射出那種瘋狂的戾氣, 輕輕把展繪世攬到了自己身後:

“你想幹什麽?”

“……做我該做的。帶走我選的人。”王易水壓下心裏的詫異和違和感倨傲冷道:

“然後送該死的人上黃泉。”我到要看,你一具要死不活的屍體能幹什麽?

“嗤。”帶走我選的人。

這句話刺激了某個瘋子的內心,讓她生出暴虐,纏繞在那張陰沈的臉上。

——變故終成!

……

王易水終於怔住了。

他滿目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場景,意識到自己一定是忽略了什麽重要的細節,才導致了現在的情況——

他分明已經是掌握陰界的王了,竟然被另一個詭異的混沌驚詫得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麽:

仿佛莊嚴和詭沈的樂聲響在耳邊,正對面,那個殘缺的人似傴僂似蜷曲,卻就那麽“浮”起來。

以她為圓心,四周膠質一樣的壓迫人心臟的氣流呈絲縷狀迅速傾軋在她身軀之。

濃郁的死氣和博然的生一齊爆裂,她的骨骼都仿佛不堪其重而扭曲,巨大壓力和痛覺之無質的眼瞳直視,仿佛一束惡意的電,嘶啞幹裂的嗓音顯得陰森:

“不可能。”

她擡頭,重鑄的軀體已經以一種“非人”的姿態重生。

吟聲低微——在王易水耳邊炸出轟鳴!

“陰陽血祭……你入魔道了。”王易水怒極反而語氣冰冷到平靜,暗含著要命的暴怒,每個字都咬得極重:“開始時一閃而過的是你的分身……你敢攪碎陰辰。”

……

展繪世在昏沈看見狄柚的“再生”已是一驚,現在再聽這話,忽然心裏“轟”一聲,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陰陽血祭,活人取命、死者取魂,五千裏的黑血粘稠到流不動的地步才能堪堪打開的煞陣……狄柚用來入魔了?!

她猝然擡起頭,而身前的人看上去確實是入魔為妖的樣子……

但那是萬裏的哀鳴、殘值遍地的地獄吧?這個人說做就做了……她沒有半分愧疚產生的恐懼,絲毫不覺得下不去?

——不,她本就下得去!她是什麽人自己還不知道?不要說下得去……做這些對她就像是吃飯睡覺,那叫毫不在意!

一時間狄柚所有的冷漠和小孩式殘忍席卷記憶而來,展繪世血都涼完了,下意識看向她。

狄柚卻還靜靜地看著王易水,半晌,露出一個笑容。陰慘慘的、病態而瘋狂的笑:

“你知道,展繪世是我的。”

……

我是……你的?

展繪世楞楞想了一遍這話……終於沒來由生出恐懼來,這時候,竟然感覺不到靈體的痛苦,只是忽然打了個寒戰,牙齒忽然咯咯作響——

因為狄柚投向她的目光滿滿是無質玻璃遮擋下就要溢出來的偏執和欲望,告訴她,入魔是為誰。

為你入魔——不,這可不是一句瘋狂的情話,這是恐怖的源頭。

……狄柚若是能因為一顆內丹而對一個無辜的女孩殺人剖腹,她又會為了自己瘋狂想要占有的東西幹什麽呢?

她以為狄柚放她走、願意尊重自己從她那裏收到的傷害,她們之間了結了。

但其實沒有,狄柚根本沒放走她。分身的眼睛在陰暗的角落裏無時無刻不盯著她,一旦她出現要逃離的苗頭,就是魚線收緊的時刻……

她是個小玩具,從頭到尾被拿捏在,只是倏然猛地撞見那雙隱藏在發絲後的巨大瞳孔,才發現自由是錯覺,她伊始動彈不得。

————

展繪世從昏迷醒來已經過了好幾天。可讓她驚恐的是,她靈體似乎凝實了一絲,與之相對的,鬼魂的力量也剝離了一絲。

而正對她的對面,緊緊擁抱她的,是狄柚。她於是想起自己一定是被狄柚帶走了……狄柚入妖道,竟然連王易水都拿她沒辦法。

“你醒了?”狄柚感知到之後瞬間睜開了眼睛,從安靜睡著到清醒簡直不需要一秒過度,讓展繪世一個哆嗦。

展繪世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麽。一方面她誤會狄柚差點殺了她讓自己很愧疚,另一方面現在完全修妖道的狄柚讓她懼怕和想要逃離。

“我是不是暈倒了……”她腦仁抽疼:“王易水……”

狄柚聞言搖頭:“不是王易水,他是鬼王。”

展繪世一楞:“我是說,他在人間的身……”

“他不再是人類了。”狄柚坐起身來,緊緊地靠著她。

狄柚說的是對的。狄柚在遇見他們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怕會被認出來,立刻使黏在展繪世身邊的分身帶著內丹引誘所有的魂體,而她留在這裏並非搏命,而是拖延。

鬼王之後也明白過來,為什麽遭遇戰她表現的像是一個心智不全的神經病,可瘋子又不是傻子,她為什麽要在明知自己不敵的情況下屢次挑釁?因為她在拖延,為自己的重生爭取時間。

世上可不止他需要到處遍及耳目,狄柚是個妖道,狡兔窟,她為何不能擁有分身?她早在遭遇自己的瞬間就想出這個破釜沈舟的退路:

血祭陰陽,入魔道。

分身帶著純陰命格的內丹一路幾乎吸引了全城所有的鬼魂,而狄柚把它們聚集在一起,可不是為了和那些東西平分力量啊……她在吞噬鬼魂。

東面的某個地方,妖道的分身正大開殺戒……為本體的絕地反擊。

彼時王易水再顧不得什麽,只得收回了千分身,冥界之主回歸,“王易水”的假面潰散如煙,自此神是完全的神,再沒有愛恨喜怒,只身為“意志”。

可以這麽說……狄柚把“隱居”的冥主逼回去工作了。

如此便有一個顯而易見的好處,沒有感情的鬼王不會因為憤怒不管一切,再怎麽也要弄死她再說——純陰命格又出、城市邊緣魂體被吞

噬、世界平衡獨陽瘋長……夠他忙上好一陣子了。

然而缺點是在逼走鬼王之後,“狄柚”這個人覺得是上黑名單,上的還是收回□□的“冥主”而非“王易水”的黑名單。

看樣子妖邪之路要一條道走到黑……否則命都沒了。

……

展繪世聽完解釋,楞了好久,忽然想起什麽:“對了!你的傷……”

狄柚一怔,眸子雀躍地扭過頭來,平靜道:“我沒事。”

沒事?展繪世不由瞟了她一眼。

狄柚坐在她身邊,只披著柔棉的羽織廣袖,皮膚再沒有人類的溫度,胸口上的傷口甚至還在,卻被裏面森然的白骨樹枝一樣遮蔽,裏面起伏著血肉正在修覆傷口。還有從肘而斷的右,如今竟然已然長出骨骼,肌肉薄薄的延展。

分像人,分似鬼。

這就是妖邪的生命力。

果然沒事……倒顯得她擔心得沒。展繪世沈默一會,低頭道:“對不起,我媽媽那件事,我誤會你了,害你受傷,差點沒命了。”卻絕口不提她入妖道。

“我該怎麽才能補償你?”她蜷曲一下指,堅持著問出這句話。

卻沒想到她話音剛落,狄柚立刻道;“我原諒你。”

展繪世一楞:“原諒我?可我差點殺了你。”這麽輕易地原諒?

“你說過,我感受不到你們的傷心。”狄柚怕她不信,接道:“我並不畏死,亦不懼痛,只是小事而已。”

於她殺人如飲酒,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展繪世五味雜陳:“這樣啊。”你又不在乎了……你不在乎殺人不在乎人殺己,原諒我了,卻又把我留下來,是想要我怎麽樣呢?

她提不起力氣問,卻沒想到狄柚先說了:“小世,你的身體最近不能用靈力,它在慢慢從靈體裏脫離出來。”

“嗯?”展繪世皺眉:“不能用靈力?”她確實醒來便體會到身體的一切能力都極速下降,可什麽叫“在從靈體脫離”?

“你也受傷了啊。”狄柚安撫地牽拉一下嘴角:“我會幫你改造好身體的。”

改造——從尚有一絲靈力的身體改造成再無反抗之力的廢物?展繪世愕然,全然沒有擡的力氣,擡頭看她……卻只見一張坦然的臉。

算了……狄柚畢竟救了她的命,人不能這麽貪心的。

至於狄柚不管她她會不會死、狄柚管她又是不是因為想要抓住這個會完全地捏牢自己……老實說,若是給什麽人當玩具,她真的願意死掉算了。

狄柚救她,是為了改造她……改造成沒有力氣逃跑的玩具?

這並非救命了吧?這是預謀已久。

她終於無力,暗淡了眼神:“謝謝。”

狄柚看出她興致不高,小心地碰了碰她的指:“你若是有什麽不開心,就告訴我吧。”

竟然如討好主人的小小狗狗一樣的語氣……展繪世覺得太多事壓著她,“有什麽不開心”若真要說出來,那得多少。

而現在最重的一點是:入妖的血祭死多少人,有多少霎時的血液噴濺,平靜打破家庭破碎——是因為什麽。

她喃喃:“你是為了我修妖道?”為了救我——或者為了完全囚禁我。

狄柚看著她睜了睜眼睛,沒有肯定,卻說:“放心吧,我會保護你。”

展繪世還是楞楞的,扭過頭來。

狄柚嘗試著碰她的,展繪世只是僵了一下,沒有躲。

她放下心,終於握住了她的,篤定道:“我會保護你。”當然是為了她……從殺死鬼王的分身開始

,一切都是為了她。

等展繪世明白這點的時候,終於有些繃不住,心裏嘆了一聲,感受到血債沈重地搭在自己肩上。

……

不怪展繪世心裏難過,畢竟界定律“黑化強倍”。以前的死妖道就已經很牛逼,現在又是一個黑化直逼ss,再沒有孱弱身體的束縛,和如今嬌軟林妹妹女鬼完全不能比,湊過去,仿佛就能感受到一團能量體。

她把展繪世留在這座堡壘一樣的地方,一邊給她改造身體,一邊在籌備更讓人心驚的殺戮——她的力量增長就是血液堆積起來的。

雖然似乎有是一場囚禁,狄柚並未剝奪她的信息。她在新聞上找到了一則天災,本省最大的發電站連續爆炸牽連了住宅區,已確認的涉及死亡人員已上百,失蹤若幹,無受傷人數,搜救工作仍在繼續。

“天災”。

展繪世只覺得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而“天災”的制造人大概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甚至她再一次不覺得自己把展繪世“囚禁”起來了。

展繪世被安置在城區,狄柚每天離開之時會給她畫符布陣。頭一次弄完,狄柚竟還轉身很認真地問了她一句:“小世,你可以待在陣裏的區域嗎?”

展繪世張張嘴沒來得及說什麽。就在這個時候一只厲鬼從外而來撞在區域範圍,雷鳴轟然之下它被瞬間擊殺——由此可見若是她碰上回事什麽結果。

電光猶存,照亮兩個人的眼睛,狄柚竟好意思仍舊維持著那副詢問的模樣。

她只好點頭,維持彼此間最後的表面平靜。

————

女鬼姑娘又一次開始了她的幽囚生活,身體越發凝實之之後她再沒有往日的能力,現在已經漸漸需要進食和休息,越發接近一個普通人。

但對她來說這種降格其實還挺不錯的,畢竟她從不想當厲鬼。

雖然是變相軟禁,展繪世確實相當能自我安慰,沒事就發呆,無所事事地玩兒著。到正因為這無所事事,她倒是包攬下了飯菜,自己吃也罷,盯著盤子想了半晌,還是嘆口氣,溜到狄柚房門口敲門去。

狄柚就會出來解決掉另一份食物。

今天的早餐簡單,展繪世熱了一杯牛奶,煎了一個雞蛋和一片面包,看上去倒是金黃酥脆。

狄柚喜歡喝水不愛吃東西,喝出了一圈奶胡子,然後靜幽幽地盯著她的那份,也不說話。給展繪世看了個雞皮疙瘩一浪一浪,只好咬一口土司片默默推上自己的杯子。

狄柚於是滿足地享用了第二杯奶。

可等她慢慢仰起頭的時候,展繪世忽然看見點什麽,不由得伸去碰了碰她的脖子:“你又受傷了?”

狄柚嘴裏正包著奶,脖子一時被碰到,一個激靈之下“噗”地一聲噴出少許,滴在桌子上,兩只眼睛烏溜溜地看著她。

展繪世看得趕緊回神,尷尬地收回,覺得鼻尖有些癢癢……

狄柚卻亮晶晶著眸子,因為這舉動心裏忽然升起欣喜來,湊到她身邊去雀躍地問:“嗯,你要幫我擦藥嗎?”

一身斷了都能長出新骨頭來的身體,還需要擦藥?展繪世心裏嘀咕著。但在她的眼神下遲疑地點點頭。

狄柚立刻笑出一顆尖牙,拿了藥水給她,即刻拉下衣領乖巧地坐在面前去……而展繪世終於知道她為什麽提這個要求了。

因為銳器的劃痕從頸側到肩,她一拉衣服一覽無餘,以下骨皮皆白皙細膩,線條終於柔和,竟然有一絲軟茹感了。

遭了……她不會以為自己關心她……展繪世有些啞口,不甘不願地觸到皮膚之後,忽然

又見她胸口的傷——貫穿傷猙獰地停留在上面。

她當下不是滋味,埋著頭認真一點,還是沒忍住,輕輕說:“誤會你的事情真的對不起……”

但狄柚根本沒反應。展繪世低著頭氣息全噴在她裸露的皮膚上,這人正心猿意馬,聽完這句話反應了半天,才眨眨眼說:“不是你的錯,是我先去找阿姨了。”

展繪世懨懨。

狄柚覺得好笑。看來於展繪世,相較傷害別人,自己受傷都好受很多。她約摸已經忘了自己是怎麽死的……狄柚猶豫一會,附身抱了她一下。

展繪世發呆之被圈入一個懷抱之驚了一下,本心裏想要忍住,眼神卻還是流出一絲排斥來。

狄柚見此,即刻一觸即離,認真道:“你能原諒我那麽多,我也能原諒你。”

展繪世一怔,擡頭看她。仇人見面現在到平靜,她們殺來殺去早不知道誰是受害者誰是加害者了。

雖然狄柚心思不正,但也就害過她一次,後面也算對她不錯……什麽血和痛的,大家都差不多,偏要拿起理說倒顯得不識好歹,人生哪有非黑即白。

她忽然有些感慨:“嗯……我們兩不虧欠了。”

狄柚聽完,認真搖頭:“不,我欠你比較多。”

是她帶起的一切,現在對展繪世的好不過是給人一刀在塞顆糖果,被報覆也是應當的,不管如何,這種事總先撩者賤。

“我會慢慢還給你。”她拉上衣服系起來,一邊說:“我先出去了。等我回來,好嗎?”

展繪世下意識點點頭,看打開門出去的瞬間符咒的光芒吞沒她,這才懵懵懂懂地想——她又出去不了,什麽好不好的。

她傻傻地沖符說:“那不好呢?”

符沒回答。

符當然不會回答。她說完自己也一楞,呻吟一下一巴掌捂到臉上。

叫你發白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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