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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浮萍之命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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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從學校出來之後岑萍水攔了出租坐上去, 有些擔心的握住戚的:“真的沒有傷到?”

……

辦公室裏的時候這個女人發揚了她百分百氣死人的特殊技能,齊先生怒吼得像一頭熊,她自走神內心毫無波動甚至還想來根煙, 左耳進右耳出的模樣——身為家長比她這個“打架”的學生更加叛逆。

齊先生氣個半死, 大吼著要戚道歉,否則開出了一個五位數的醫藥費精神損失費死纏爛打——戚簡直眼睛一亮,心說竟然如此容易,嘴巴都張開半邊了岑萍水煙一點,諷刺一笑,輕輕巧巧一句:“那賠錢給你, 好好治。”

戚:“……”

看重現實的戚總扭頭看她,心說你是小孩子嗎?氣性那麽大?!道個歉上下兩個嘴皮子一張一合的事, 偏不幹, 可是你哪兒來的錢呢?

然而這倆便宜侄女和監護人組合大概性格是反著來的,岑萍水還就是從頭到尾帶著一股子洗不凈的天真,那點任性脆弱而陰魂不散。

……但好歹她不用自己面對那惱人的情況。打架是個意外, 回過神來戚總立刻腳踏實地開始思考怎麽才能把損失減小到最低——但在岑萍水越來越氣人的做派之齊先生已經要撓墻了, 不太可能和她正常交流……她也只得放棄, 破罐子破摔隨岑萍水去了。

不過放棄之後她倒是輕松下來, 雙眼神游, 外套讓她恢覆了感知溫度的知覺。她把它攏緊一點,在岑萍水身後打了個哆嗦……眼神忽然柔軟下來。

……

前面的岑萍水心神一動,瞥她一眼,握住戚的——出乎意料地, 這一次她仍然一僵,卻竟然沒掙紮。

她很疲憊地忽然松下氣,有點沒禮貌地倒在了椅子上,眼睛看著下面神游物外,仍舊的無神麻木——卻忽然變了什麽。

……不再死扛著撐起一種“我要解決完這件麻煩事”的擔責,好像等來了家長的小屁孩,雖然或許回去要挨罵,但可以松口氣了。

她大概沒成想岑萍水真會幫她,來時半點不爽也沒有,甚至惦記著拿一件衣服給她,問她是不是受傷。

……

“我沒事。”戚幹澀地回答一句,又想了很久,終於吸一口氣說:“那個醫藥費……”

“大人的事不用你管。”岑萍水瞥她一眼。

沒想到戚竟然忽然一頓,眼睛往下一看,說:“對不起。”

對不起?

這要是別的孩子,在被莫名其妙指著罵、被誣陷打人、百口莫辯要給人賠錢,早就要麽氣得砸東西要麽委屈得哭了好幾場了……她卻竟然低頭沈聲說一句,對不起。

因為別的孩子有的她沒有,所以她沒資格。

雖然戚沒做錯,雖然是她先受到不公的對待而且之後也只是正當防衛,甚至後來她被惡心的家長委屈成那樣……但她還是要道歉,為了自己帶來客觀上的損失。

她太成熟,過早懂得命運向來沒有情面可講,於是在別的孩子應該痛哭發洩和被安慰的時候艱難咽下酸澀苦水,低下頭來為了不存在的錯誤道歉。

所以岑萍水一愕,重覆:“對不起?”

“給你添麻煩了,都是我的錯。”那個孩子低著頭,眼神渙散,已經習慣了近乎麻木的卑微。

……

岑萍水只能感嘆:“你怎麽傻乎乎的。”

戚動作一頓,剛擡起頭疑惑地看她一眼,已經“咦”一聲被軟軟的、懶洋洋的擁抱抱住了。

戚睜大眼,腦海一白,又是一陣僵硬:“我我我……”

岑萍水在她耳邊說:“你沒有錯,你推他們是因為他們想傷害你,你只是在保護自己。”

戚一楞,肌肉慢慢放松一點。

“並且是他們先對你說不好的話。”岑萍水早從梁老師那裏聽完了事情的所有經過:“你沒做錯,是他們說錯了,你確實不是婊子的女兒——我也確實並不是你的媽媽。”

戚失控的時候,嘶聲喊的是“我不是!”我不是妓女的女兒……“她不是我媽媽!”岑萍水不是我媽媽!

她人生開端的汙點,是骯臟的皮肉生意的撫養人,她沒做錯事,卻不得不背負罵名,岑萍水能理解她希望和自己推開關系的心理。

“就算我不幹凈,寶貝,但你是幹凈的。這一點毋庸置疑。”岑萍水最後淡淡地,確定地告訴她。

想來都是岑萍水造的孽,讓一個無辜的孩子苦了小半輩子,沒吃過半點甜味卻在酸澀裏掙紮到讓人心酸的熟練……

岑萍水心裏忽然想自己確實應該更學會做一個可靠的監護人,物質方面不能缺人家,心理方面也別讓她孤立無援了。

她這麽想著,戚卻渾身一陣,驚異地擡起頭來:“我……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忽然竟然慌張,嘴裏急著解釋什麽——她想說她並不覺得岑萍水欠她,也沒有埋怨的意思……

她早早清楚自己不是岑萍水的親生女兒,岑萍水只是她父親以前的女人而已,自己本就不算什麽,所以也沒資格說她“不應該”……

你不應該當一個站街女,不應該對自己的小孩愛答不理,不應該不給她吃飽穿暖,不應該讓她在學校受委屈……不應該不關心她。

都不存在的。

畢竟從一開始她們本就沒有感情基礎。

……但她卻說不出口!

因為她之所以在那些別人說出口的惡毒詞語終於忍不住爆發……因為她恰恰“怨”了。

她不想當站街女的女兒啊……她不想受委屈,她不想再承受這份酸澀卻死死咽下——她在“怨”岑萍水。

……怨恨你為什麽要是一個妓女?

不,她怨的是:你為什麽不關心我!?

可怎麽說的出口……她又沒資格。

……

“我知道,你心裏厭惡我這個人臟透了?”岑萍水笑笑,摸摸她的頭:“我承認,這是我的錯——但是你要知道,我告訴你‘我錯了’,並不是為自己的私生活和職業道歉,是因為那個方面影響到了你。”

她解釋,理所當然,羞恥心仿佛在她身體裏從不存在:“我是個站街的,我不覺得自己錯了。”

但轉頭,她忽然又愧疚了,原因是戚:“但是很抱歉它成為了別人攻擊我的孩子的武器。”

沒有羞恥心的婊子,和做錯事的新家長,岑萍水在兩者之間轉換,憐愛地摸摸已經呆住的戚的臉頰,輕輕嘆:“我該保護好你的……”

“我該保護好你……我會保護好你的。”

……

就像是有人想傷害你,他就會先吃一脖子的扳、有人想讓你受委屈,他就先被冷冷的諷刺激個漲紅。

因為我會保護好你。

……

戚只覺得一股酸意直沖她的嗓子眼!

她張嘴就是卡住的淚水,仿佛被使了什麽咒語說不出話,越慌越被靜音了似的,她想說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啊!

我沒有嫌棄你的意思,我沒有覺得你臟過!我只是……她忽然眼淚湧出來,仿佛把十年的成熟和擔當都洗盡,從成年人變回孩子:

我只是想要你的愛啊。

……

岑萍水不知戚的意思,只見她表現出傷心,想要輕輕擦幹她的眼淚安慰她別怕,卻見戚忽然間臉色一變,張嘴沒來得及說話,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蜷縮起來,冷汗瞬間下來了!

岑萍水一驚,趕緊扶住她:“怎麽回事?你受傷……”

“不,不是……”戚咬著牙汗涔涔地說:“先回去……我沒事……沒事……”

岑萍水對司說:“去醫院!”然後握住她的湊近她低聲安慰:“沒關系,我在,你別怕。”

“我……我沒事……”只是老毛病而已……

戚只能重覆,卻已經沒什麽力氣,拗不過她,無奈地閉上眼睛和那股疼痛鬥爭去了。

……

“慢性胃炎……挺久的了……忽然劇痛?因為受到刺激了,或許是沒按時吃東西……是的,是的……”

醫生站在病房門口,對著那個面露擔憂的女人交代完了病史,轉頭,又忍不住多嘴了兩句:“她你的孩子嗎?病例上十歲,竟然只有這麽一點?”

岑萍水一楞,點點頭:“是我的孩子……”

“身為家長,連她長期性胃病都不知道?看上去也完全沒有處理過。”醫生沈下臉,又望了一眼病房裏露出一點點黑漆漆後腦勺的小孩:

“營養不良,飲食不規律,精神狀態極差。”

岑萍水露出無措——她哪裏知道已經那麽嚴重?只說是身體不好,她心想戚這麽一個比她還成熟的,怎麽也能把自己料理個八八……

結果孩子畢竟是孩子,生在岑萍水身邊完全被無視,在學習的同時還要考慮自己的生計,於是精力不足饑一頓飽一頓,染上了胃病之後——大概慢性緩解的時候就無視那點脹和難受,急性發作了就把自己一關,痛過了事,接著過便是。

岑萍水心裏一抽,想一個小孩便已經便嘗身體的痛苦和無人關懷的無助,竟然已經到了生病自己扛蜷在一起咬牙冷汗到天亮,昏沈一起來,又是一個明天的程度?

她只得規規矩矩接受了醫生的不滿和指責:“對不起,我……”

“再忙,也關心關心孩子!”醫生見她確實有愧意,冰冷消散一點,教訓一下那個年輕光鮮亮麗、卻一看就不怎麽會帶孩子的新家長。

“另外……”他回憶一下自己看診時不小心發現的情況,斟酌一下詞句:“你的孩子臂還有小腹……似乎有新的淤傷……你要關心一下她……學校的情況……”

岑萍水一楞。

傷口?她不是說沒受傷?

……想來也是,戚若是願意告訴她所有事才奇怪呢。岑萍水嘆口氣,扭頭望她。

……戚瞬間轉回頭切斷和她須臾的對視,仿佛從來沒有暗暗偷看。

————

“我進來給你上藥,行嗎?”

岑萍水站在浴室門外拿著衣服和藥酒低聲問。

吊完鹽水從醫院回來已經快淩晨一點,戚執意洗澡,岑萍水在外面收撿胃藥,然後給她拿了衣服過來。

“不必了,謝謝你。”門裏傳來悶悶的聲音,有點啞,但是聽得出情緒穩定。換句話說,她快要重新平靜下來:“放在門外吧,我洗好了會自己上的。”

但這會子輪到岑萍水作妖了,問完話也不聽人回答,一按把,自顧自便進來,還帶上了門,掛了衣服便走過來。

戚驚地全身一抖,在那“哢嚓”聲迅速從站在花灑下幾乎是跳進了浴缸了,震驚地看著她:“你……你幹嘛呀!”

“幫你上藥。”眼前的女人撩撩頭發,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走過來,搬了根板凳坐在浴缸旁邊去,懶洋洋地放了藥酒,支起腦袋,半瞇起眼睛看著她:“你先洗。”

戚挽著頭發用最能遠離她的方式頭抵著左側的墻磚,雙環在胸前,只是露出的脖頸和肩膀還在,在水光下閃閃,皮包骨頭的,顏色不是很好看。

但纖細的女孩很美好,就算是脆弱的模樣,卻仍然努力生活。

“不必了!”戚臉都快紅了,雙腿想要前縮,又怕岑萍水往裏看,不縮,靠近她又像是電流刺啦竄過,全身不自在:“你能不能出去?”

“哦……”岑萍水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綿長的回應,然後慢悠悠看著她:“……不要。”

“你!……”戚差點一滑:“你不能這樣!”她有點惱羞,扭過頭去:“你說好……”她低下聲音:“說好負擔我到大學,期間會提供給我舒適的環境,不讓我為難……”

“現在我讓你為難嗎?”岑萍水明知故問。

“是的!”戚撇頭皺眉,努力忽視那一股卸下嗆人香水後淡淡的冷潤氣息,低聲說:“你可以出去嗎?”

岑萍水:“不可以。”

戚:“……”

戚都快氣哭了:“你這是幹什麽啊!”

“……因為我發現一個事。”岑萍水幽幽的淡色眼睛裏仿佛語言噴湧。

……

戚一楞,忽然間慌亂,扭過頭,仿佛躲避什麽。

岑萍水嘆息一聲,伸扭過她的下巴,無視了她一絲愕然下的抗拒,拇指緩緩地擦過那道打架之後的痕跡:

“我以為你的成熟和鎮定來自克服了孤單,所以迅速成長,就算是代價巨大,你變成了一個值得平視的心理上的成年人……但它其實是假象。

你並不是孩子身軀下的成年靈魂,你是裝作成人的小孩。”

“而對前者需要尊重,太過延後的補上的關心不僅於事無補,反而讓雙方難堪。所以我和你簽訂口頭的契約——

但你不是。”

她在戚忽然間動搖和開始崩塌的瞳孔微微笑,輕輕接下去:

“……原來你想要愛。”

你只是太過害怕了,所以藏起了渴望,偽裝成克服一切的強大和百毒不侵,用世故和圓滑打磨自己的外殼,咬牙在哭泣的臉上戴起麻木的面具。

可是原來你想要愛。

……

所以你雖然撐著身體麻木到仿佛能夠獨自面對千軍萬馬,卻在得到幫助的瞬間顫抖睫毛流露出脆弱來;

所以你在一次次拒絕牽之後貪戀上了那觸覺有瞬間的遲疑;

所以你一邊拒絕親近,一邊暗地裏用渴望的神采觸碰世界。

……幸虧你露出了馬腳,否則,我真就不管你了。

岑萍水心裏一片酸,揉揉她濕漉漉的小臉,輕掐著她的下巴用冷冷地嘴唇貼一下她的額頭,給這個嚇怕了的家夥一點勇氣,讓她走出自己畫的保護塔來,告訴她外面還有陽光:

“寶貝,我給你。別的小孩有的你都有。想要什麽都可以,我來愛你,好不好?”

……

戚全身劇烈地顫抖一下。

耳邊的聲音緩緩散去,她才仿佛呆呆回過神來,一點一點地仰頭,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我——”

那個可憐的小臉上,終於散去了麻木的冷,露出最裏層的脆弱,水汽忽然填滿了眼眶,哭腔顫抖:

“你真的愛我嗎?”

就算我和你無親無故,就算你十年來看我如同草芥一般無視——最近的那些似有似無的關心是真的還是出於禮貌……

若你不愛我,怎麽能給我期望呢?

她一邊惶惶,一邊屏息,最後聽見一個緩聲的回答。

“我愛你啊。”

陪伴十年的女人倦意散去,煙眉下那麽認真的神采,低澀的聲音篤定輕緩,讓她瞬間模糊的眼裏湧出淚水來!

戚深吸一口氣,淚水在眼眶裏顫顫巍巍:“真的嗎?”

岑萍水微笑歪頭,回答:“真的。”

“……”她再一次輕輕問:“沒有騙我?”

岑萍水便再一次回答:“沒有。”

“……”

“真的?”

“真的。”

……

接下來是倒帶一樣的重覆,一次一次地問,淚水一顆一顆砸在水面——岑萍水這一回倒是出乎意料地溫柔和耐心,每每回答地緩而堅定。

……

終於,戚脫力一般忽然把腦袋擱在墻壁上抵住,伸出,捂住臉頰,不再努力壓著,哭出聲來。

慢慢越來越大聲,最後她甚至張著嘴,聲音都要沙啞——那個老成麻木的戚最終還是變成了孩子,眼眶通紅,聲嘶力竭。

仿佛十年的委屈全加在裏面,一次性爆發。

岑萍水心臟給人捏了一下子,唯有嘆息,湊過身來抱住她。

戚沒有掙紮,哭得正起勁。

————

不知多久,最後孩子精疲力盡地躺在浴缸裏,滿臉的淚痕,眼眶紅腫,偶爾抽泣打嗝,仍舊在說話。

“你一頓飯都沒有給我做過,小學午沒有食堂,我餓著看同學拿出飯盒,就忍不住想哭。”

“對不起。”岑萍水歉意地摸摸她的腦袋。

“還我做給你,你從不說謝謝。”

“我補給你好不好。”她極盡了溫柔:“謝謝你,寶貝女兒,很好吃。”

戚抽噎一下,斷斷續續:“你連我胃疼都不知道……我從初就難受,一難受就回屋裏痛到跪起來……”

“不哭……我會養好你的。”岑萍水憐惜地擦掉她又開始洶湧的眼淚,認認真真反省自己,保證道:“以後我會關心你的。”

“你還給我簽契約……”她接著委屈地指責。

“我那是見你不願意接受……”岑萍水愕然一下,輕輕道:“你不是聽見我說養你,還要懷疑——”

可戚這下子會無理取鬧了,更委屈了:“你要我還你錢!衣櫃裏的衣服好好看……我不敢穿!

很多花銷都好貴……”

岑萍水只有感嘆女人心海底針:“原來你那時候也委屈的嗎……”

戚仍舊哀哀,滿腦袋控訴:“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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