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閣主與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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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窗戶沒關嚴實,清晨的風從縫隙吹到林木一臉上, 睡夢她覺得有些癢癢, 便睜開眼睛,醒來了。

如今她臉上纏著紗布裹了半邊, 軀體上開刀的地方自己都記不清,疼都不清楚是哪兒。

她覺得口渴,卻沒動。

因為安月行就坐在旁邊,以陪伴病人的姿勢按著她的, 心裏的熱氣傳遞,她卻就那麽睡著了, 一派溫潤,嘴角微翹的睡顏, 頭發卻沒紮起來,順著肩膀滑落。

她又難受起來, 心裏的火焰燒得她坐立難安。

……

安月行睜開眼睛時便見林木一楞楞地看著自己發呆,彎起眼睛站起來,也沒說什麽,拍拍她的發頂出門了。

這幾天沒事她晚上就過來,白天再回去, 把這裏當成宿舍,盯著林木一不知道想什麽,兩個人都不說話, 看得巡查醫生一陣一陣尷尬, 她們卻自然得很。

幾分鐘後護工帶著早飯過來, 拆掉紗布艱難地吃完一些流質食品,安月行卻又回來了。

林木一臉上有傷口不方便說話,就眼睛盯著她看,意思是說“您怎麽回來了”。安月行道:“帶你去個地方,車在樓下。”

巡查醫生當即露出不讚同的神色,剛要說不行這才術多久,本來病人就不配合吸氧了,還亂出門跑怎麽行……林木一已經點頭坐上了輪椅被安月行推走了。

醫生:“……”

算了,反正他打不贏首領。

————

這一次是安月行自己開車,林木一坐在後邊,眼睛直往架子上的酒瞟,犯癢癢,心裏貓抓似的。

可惜盯著前邊開車的安月行涼涼開口表示:“你敢動,爪子給你砍掉。”她才艱難地轉回目光。

安月行笑瞇瞇地安撫:“傷好了慢慢喝,乖。”

林木一心想她以往受傷不能去任務就是一場大醉的好時,怎麽變成傷好了才能喝……當然她還是把遺憾壓在心裏,乖巧點頭,只能無聊地盯著車外的場景看——越看越覺得不對,最後咯噔一下。

直通一個首飾店,老街裏很深的地方,人跡稀少。

她覺得要遭,沈默了。

果然,車停在了兩年前她完成任務之後那個出口,從那裏她買回來一個鐲子,帶著妄想和回憶,碎在風裏,晚秋蕭瑟,相對的眼眸清亮如雪。

林木一別開目光,安月行倒不在意,讓她待在車裏,自己去取她定制好的東西。

等她回來關上車門坐在後座來,林木一扭著腦袋死盯車壁,全身都在拒絕。

“……”安月行看得好笑,叫她:“木一。”

“嗯。”不動。

“木一,你在看什麽呢?”

“唔。”死死盯著窗外路邊的花……嗯,花真好看……草也特別有意思……

“為什麽不轉頭?”

“……看風景。”她半邊臉纏著紗布不方便說話,還是悶悶回答一句。

“……”安月行道:“轉過來。”

林木一這才不情不願地轉頭,又開始盯著自己的鞋子瞧。

安月行卻沒理她,自顧自打開了盒子,把東西放在她眼前:“看一眼。”

林木一只好直楞楞地盯著鐲子看。

上一世的那個,兩年前的那個,今天的這個。

它是一個載體,本來說回憶美好,現在變得目的味十足且廉價——當然,不影響林木一心裏泛酸。有的人天生名字就叫做“克星”,多明顯的陷阱由這個人做出來都讓她控制不了地往裏面跳。

安月行拿起鐲子套在她上,看了一會,笑著說:“還不錯。”

林木一心裏難受的像是被警察銬上銬的犯罪分子……

她放下,還不忘歪著頭看似溫和其實相當強橫地添一句:“你要是敢弄掉……知道後果。”

不想要的時候別人雙奉上小心翼翼卻棄之如敝履,想要的時候隨拈來強迫別人接受……要知道兩年前是她親捏碎的玉!現在竟然威脅她“不準弄丟”?

安月行是個混蛋暴君……

林木一含糊地應一聲,覺得忽然間存在感極強的右有一千斤重,或者套著她的鐲子是火圈……

她現在相當沮喪。

不影響安月行笑得像只餮足的狐貍。

於她補償或者逆轉就是這麽簡單,並不是說方法多高妙……因為她有心強塞給別人別人也只能接受。至於那個人會不會難受……不關她安月行的事。

等回了病房安月行離開,林木一做的第一件事是扒下那個燙的玩意放得老遠……當然,為防天王老子來查,她還得好好保管,e了自己也不會e了祖宗的鐲……

那是她前半生的慰藉和後半生的烙鐵,看見心裏就堵得慌。

————

過了小一月,林木一覺得好得差不多,本是要直接去安月行住所上崗生活助理,可首領最近有點忙,就給她放了兩天假回去休息。

她是執行局的,以往接任務就走,住得離總部遠,在一處僻靜郊區的覆式別墅。

現在安月行正拿鑰匙開了門往裏走,她提前半天完成工作了,午夜也睡不了,便直接往這裏來了。

打開門她還饒有興地看了一會,本以為林木一的住所必定是一板一眼幹幹凈凈……卻發現偌大的房間淩亂得非常有藝術感……

倒是看不出來林木一私下放松得如此懶散。

她走過沙發上甩著衣服的客廳,走廊上還亂蹬著鞋子,最右邊的廚房倒是幹幹凈凈從未有人煙踏足……她上樓,慢慢聞到一股酒香味,然後越來越濃烈……她推開某扇門,腳步頓住。

與其說這裏是臥室,不如說是酒窖,西邊的墻壁架子上擺滿了各色各樣的酒品,很長的實木桌子上放著杯子,地上是滾倒和豎起來滿滿當當的空瓶,數不勝數甚至差一點就快要沒有落腳的地方……

而林木一坐在地上倚著床,面對著巨大的落地窗,外邊是郊外的黑沈沈的天空。

她舉起把酒瓶裏的液體送進嘴裏,迷迷糊糊地半數都順著脖子留下來打濕衣服,腿邊是數十個空瓶。

安月行記得上一次顧禦來的時候說過讓她少喝一點紅色包裝的艾比斯……還一副“你懂的”的表情,說那一款“酒精”在國內被禁售是有點理由的……

現在安月行有點信了。

因為林木一甚至沒有意識到有人來了,自顧自地在地上找沒開的新酒。

她本來已經很會喝酒了,在車上一杯接一杯,神色冷淡,好似喝涼白開,不似如今全然放松軟得像是一灘爛泥。

這陽奉陰違的混蛋,放她回來一天,她大概就醉了一天。

安月行咳嗽一聲。

林木一迷瞪瞪地轉頭,迷離的眼睛聚焦好久,才看清楚人似的,半啞著聲音喊了一聲“殿下”,然後嘴巴一閉,看上去只有那麽乖巧聽話了。

安月行走到房間角落裏的椅子邊一坐,緩聲哄道:“過來。”

卻沒想到這回林木一硬氣了,一聽這話,皺著眉仔細思考一下,竟然張嘴:“不要。”然後又埋下頭雙抱著酒瓶子美美地嘬了一口。

安月行完全沒從她的嘴裏到過“不”字,一時也有一絲驚訝:“不要?”

“不要。”林木一瞇起眼睛,撐著床鋪起身,踉踉蹌蹌還後退幾步,不忘抱著她的寶貝酒——她起身安月行才看見,這人一邊抱著酒不撒,右邊還攥著她前幾天給的鐲子,捏得用力,指節都白慘慘。

安月行無心和醉鬼計較,山不就我我就山,便起身向她走,一邊笑盈盈道一句:“木一,不怕我啦?”

她低頭沒說話。

安月行這時已經走到她身邊,把這個醉鬼扶到床上去靠著半躺,呼吸噴在她臉上輕得像羽毛:“別喝了,我有話說,聽著。”

林木一從安月行碰到她就開始一抖,掙紮著不願意她碰自己,卻又收到一個眼神不敢造次,被拉上床竟然忽然間眼淚汪汪。

不是哭,就是把眼淚憋在眼睛裏,打著轉就是不讓它落下來,咬著牙齒,鐲子放在腿上,嗚咽一聲扭頭再喝了一口酒。

“在哭?”安月行楞了一下子。

這麽多年殺人沒哭過快要被殺沒哭過,死的時候都沒哭過,今天醉了,她竟然要哭了。

“那我不哭。”她咬緊牙關,一句話可憐兮兮的。

“為什麽?”安月行愕然,伸想要幫她把眼角的淚水擦掉,她卻絕望地像是看見了什麽恐怖的事情,裏邊的淚水忽然間湧出來,兩行淚就這麽滑下來,閉上眼睛,不願看,喉嚨裏呻喑一般:“不……”

她頓住。

林木一艱澀又一次提議道:“殿下,殺了我吧。”

“不行。”安月行道。

“……那我會聽話。”她這麽說,好似“聽話”是不能被殺之後很無奈的選擇,安月行聽完正當想要加一句“你現在可不夠聽話”,林木一竟然睜開眼睛祈求一般低聲說:“所以……殿下……可不可以別碰我……別親近我……”

她一邊說一邊努力蜷縮躲起來,忽然幹澀的眼睛看著她,很艱難地說了句:“殿下,我喜歡你。”

安月行眨眨眼,歪頭。

“所以求您了……我受不了了……”她卻接著說,木著臉,眼睛死寂,一眨不眨,眼淚卻關不住地流出來,呻喑一般:“我會很聽話,殺也可以,侍從也可以,會管住自己的心思,不會給您添麻煩,要是‘喜歡’這個東西再露出來您就殺了我……您不要再對我好了……”

“別碰我,別拉我的,別對我太溫柔地笑,我知道是假的……可是我忍不住……很難受……”

安月行是個笑瞇瞇的大陷阱,在敵人放心於她人畜無害的溫暖笑意用劍給他心臟刺個對穿,對下沒個正型再在他們把情感交出來的時候非常失望地遺棄那僭越的廢物。

“我可以不和您一起吃飯嗎?您能不能不要和我說笑……這讓我覺得我們是差不多的人了……”她眼淚一邊流下來,一邊張嘴:“別故意對我好……一點都不要……我忍不住要跳進陷阱了。”

但她真的跳進去,安月行又會生氣吧?她想要的是冷靜的下和假的親近愛戀,自己帶著笑容外暖內冰、收放自如,她卻要在皮囊的溫暖裏淪陷。

安月行這才知道這多少天她越對這家夥溫柔,她大概心裏越苦澀。

“……真沒用。”她心裏想著,搖頭想看來顧禦說的溫柔進攻的計策大概不符合國情……便直接還是按自己的來,掐著她的肩膀強橫地吻過來,拿起酒瓶子往外邊一扔。

林木一驚駭地想要反抗,被輕松鎮壓,喉嚨裏吐出破碎的“不”字,又被纏繞在深深的吻裏。

過了很久安月行才放開她,林木一睜著眼睛雙頰酡紅,應著久病的蒼白,淚痕還在臉上,呆呆地如同已經被判死刑的犯人。

“怎麽樣?”安月行笑。

林木一嗓音帶著哭腔輕聲回答:“求您殺了我……殺了我……”

“忍不住了,是不是?”

“嗯。”林木一說。

“那麽別忍了。”她張開抱住她。

林木一被緊緊的溫暖包裹,咬著牙,心想遭了……這下子會被丟掉了……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在有毒的溫暖裏迷失了。

————

林木一捂著頭呻喑一會,坐起身,皺著鼻子嗅嗅酒香,忽然一頓。

身旁是熟睡的安月行,嘴角上翹,安然可愛。

她依稀記得首領說是今天下午才回總部……為什麽人在她床上……

她腦袋一木,忽然昨天的記憶紛至沓來……她昨天喝的酒量大到能放到一頭大象……很不幸,把她也放到了……然後首領還過來了……

她瞬間驚恐萬分,摸著臉發現上邊是幹了的淚痕……她做了什麽……撒嬌?哭了?什麽都說了?

……還是自殺吧?!

她的匕首呢?

……

安月行醒來,看見的是自己的死侍坐在床上發呆,眼裏寫的全是“完了完了完了”或者“要死要死要死”……

“嗨。”她笑瞇瞇打聲招呼。

林木一一抖,僵著腦袋看向她,眼裏是兔子見了狼的驚恐。

“過來。”安月行絲毫不憐香惜玉,一張,命令。

林木一艱澀地咽一口口水縮過去,被安月行摟住。

“傷口沒好全,誰準你喝這麽多酒?”安月行笑瞇瞇地拋出死亡之問。

“……”林木一慫了,眼觀鼻鼻觀心,正不知道怎麽搪塞,安月行又說:“你之前都不敢表現出喜歡我?”

林木一一聽這話,雷轟一樣死死閉上了眼睛,恨不得穿越回去咬死那個胡喝酒的混蛋:“嗯……沒……”還是沒膽子睜眼說瞎話說個“沒有”來。

“我不是叫你別怕?”安月行笑盈盈地再一次吻了吻她的唇角:“我可沒空再‘試’你。”

“別忍著了,試一試吧?”她鼓勵:“膽子怎麽變這麽小。”

“……”林木一目光越過她的眼睛,捂住臉。

……因為什麽你自己心裏沒點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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