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浴火夏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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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炫深呼吸一口氣, 站在門口, 最終輕輕敲響了房門。聲音很輕,在夜色裏合著蟬鳴, 節拍完美地融入。她自己都快要聽不見了。

聲音太小了吧?而他們都應該睡了。她甚至有點期待。其實真希望沒人開門, 她好轉身去找個其他的地方將就一晚。

但是就著胡亂思考的兩秒鐘裏, 門就這樣被打開了——溫暖的橘黃色燈光從裏邊照出來, 開門的女人臉上帶著還未褪盡的笑意, 歪著頭沖著門內的方向說著話, 轉頭來是女人臉上淡淡的溫馨感:“您好——”

她一下子看清了徐炫的臉, 嘴裏的話瞬間就卡殼在喉嚨裏,立刻露出一絲沒來得及掩藏好的尷尬:“是,小炫啊……快進來快進來!今天要回家啊。”

她確實不常回來,隔差五找理由夜不歸宿。所以這句話聽上去真是像極了女主人對待客人“今天要回家啊”,“快進來快進來”。

所以煩死了……徐炫不自在地地吸吸鼻子,在門前的風裏撓撓有些癢癢地眉毛。“阿姨。”她扯開嘴角僵硬地應一聲。

“小炫, 今天沒有補課嗎?”父親在沙發邊探出腦袋, 自己其實也不知說什麽, 就挑出這一句她之前不回家的理由幹幹巴巴得重覆一次……甚至顯得有點拘謹。

我這種人, 有沒有可能去補課你不知道嗎?補課?……你拿著這個令箭倒是樂得清閑。徐炫聽這個語氣, 心裏的那股壓抑更深,有種想要爆發, 又只能死死忍住的感覺:“……今天沒有。”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我有點累, 阿姨爸爸也早睡。”然後“哢擦”一聲, 把門鎖上了。

她的阿姨, 或者說後母,於是看看她的房間,又看看沙發邊的徐父,尷尬著接一句:“這孩子高……壓力大。”

“是啊,是啊。”徐父也點點頭。

然後氣氛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就仿佛平常那間房屋……它的主人回來之後,好像帶來了太大的黑洞一樣不可忽視的存在感,吸滅了前一秒闔家歡樂的小確幸。

就仿佛它本該的職責便是……空著。

“太可憐了……”這時候正坐在央的女孩誇張地一個哆嗦:“天哪,徐炫姐都這樣了,我一點不敢想下一年去高怎麽辦!”

“你?就你的成績,你還是想想怎麽應付你的開學考試吧!”徐夫人一聽,邊忍不住地開口埋怨自己的女兒:“不讀書,去學個舞蹈有個什麽用?”

“那也是藝術生!”徐靜靜高高地仰起頭,小嘴一撅:“藝術怎麽能用分數衡量?藝術家的事情……”

“你還藝術家?你就是個泥潭子小皮猴!”徐父也忍不住小聲打擊她。

“爸你!”徐靜靜露出震驚的小臉,又礙於徐炫已經進門休息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嘴型無聲地抗議:“你們兩個!合起火來欺負我?!”

“好了好了……”徐父也忍不住笑,然後搖搖頭:“我們今天還是早點睡吧。明天上課呢啊,乖點。”

“切……”徐靜靜撇撇嘴,嘟囔:“我還有好多事沒告訴你們……徐炫還挺會挑時間打擾我的……睡覺就睡覺……”她爬起來朝自己的臥室走:“明天見。”

“去吧去吧。”徐夫人笑著摸摸她的頭,也和徐父說一句:“我也過去了。”

客廳的燈於是哢一聲熄了,連帶著談笑聲也消失了。

徐炫這才靠著門,慢慢滑坐下來。放下死死捂著耳朵的雙。

她仰著臉,深深呼吸。

她一直是知道自己多餘的。父母離異,她跟著父親還有新的阿姨和同父異母的妹妹……就算同是親骨肉,這時候男人心裏偏向那邊也該是清楚。

可她真是受夠了徐夫人禮貌和強行親近的微笑,徐靜靜任性小孩一樣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還有徐父……盡職盡責地告訴她的那句“小炫,沒關系的。就算媽媽爸爸離婚,我也是你爸爸,我有責任照顧你的。你有什麽事情,都告訴我,爸爸會用心解決。”

確實照顧……從小來她的零花錢就比徐靜靜多。她多看一眼的東西爸爸都給她買,就算當時家裏條件不好也咬著牙買。徐靜靜從沒有這個待遇。徐父會告訴她“你乖一點體貼一下家裏”,小時候徐靜靜可吃過徐炫不少醋。

但她的新衣服……是徐靜靜被要求“體貼家裏”的時候買的。就像是工作上的列行公事上稅,所以只好女兒的東西等一等。

她不是“女兒”,她是那個“公事”!……該死的讓人挑不出錯來哭一場的周到!

心臟像是麻麻的螞蟻在啃食。好難受。徐炫想著,哭一場吧,哭一場心裏壓著的東西會不會輕一點?她張著嘴,覺得已經要窒息,卻沒有淚水。好像她已經幹掉了。

因為她沒有哭的理由和權利。

她忽然揪住自己的頭發。

……迫切地想弄點什麽來填補被酸水腐蝕到只剩下空殼的身體。

————

可等她忽得站起來……門卻響了。

“怎麽?”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顫抖的聲線,好似帶著倦意。

“小炫,睡了嗎?”門外是徐父小心的聲音:“我可以進來嗎?”

“……”徐炫使勁揉揉臉,開開門:“稍等一下。”

“有什麽事兒?明天再說唄?”她靠著門邊,早已經收好了自己所有表情,揉著頭發一臉不耐煩,好似一個叛逆的女兒。

“沒什麽,也就想跟你聊聊。”徐父笑笑,已經習慣了她的態度,放緩聲音,聽上去倒是確實像來關心一下女兒的父親:“你升上高壓力大,我——我們也明白你的煩惱。

有什麽事情,都應該告訴我們。我們是你的家裏人,我們都有責任——”

“責任”。

責任,責任責任責任!

又是該死的責任!

誰要你的責任!

我要的是……你的愛啊……

徐炫的頭腦好像忽然被針紮過了!

沒想到什麽刺激了徐炫,她忽然直起身嘩啦一下子把旁邊書臺上的東西全掃下來:“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以為你是誰?”

她深深地吸一口氣,像是一頭發怒的小獅子,聲音尖銳帶著憤怒:“少給我假惺惺的!……出去,出去!!”

徐父一時也是驚嚇一下,然後立刻安撫她:“小炫,小炫……別任性,別生氣,你怎麽了,你告訴爸爸,我……”

徐炫這時候慢慢擡起頭,死死皺著的眉擰成淩厲的弧度,眼睛裏是虛弱的怒氣:“我說——不關,你的,事。”她一字一句地指著門外:“出,去。”

“小炫,小炫你怎麽了?”她的動靜太大了,徐夫人這時候也聞聲趕來,驚慌地看著她的丈夫和繼女忽然矛盾,趕緊輕輕晃動丈夫的胳膊:“你,你跟小炫說什麽了?小炫這麽久沒回家,你讓孩子睡個好覺行不行!”

“小炫,別生氣,來,和阿姨說……”她說著拉拉徐炫的,卻被她一巴掌打開!

“小炫!你這是幹什麽!”徐父終於忍不住嚴肅起來:“你阿姨擔心你,你這是什麽態度!趕緊給阿姨道歉!”

徐夫人尷尬地笑笑說:“沒事沒事,小孩子……”

“道歉?我叫她碰我了嗎?”徐炫真慶幸自己是個壞學生和壞孩子,至少能夠讓她“無理取鬧”一會:

“少自說自話了!我果然就不該回來!”

“徐炫你幹什麽動我媽媽?”這時候徐靜靜竟然也聽見聲音過來了,生氣地站在她們間,伸狠狠想要推她,卻被徐夫人給擋住了:“靜靜,那是你姐姐!你怎麽說話的!”

“我!”徐靜靜簡直被氣得眼睛都紅了,伸指向徐炫:“她!她打你!你還幫她?要是我這麽對你,你早就鋪天蓋地給我罵起來了!你就慣著徐炫!!”

徐夫人露出尷尬的神色,皺著眉拉拉不甘不願的徐靜靜——繼女和親生女兒,能一樣對待嗎?一不小心就會落個後媽和虐待小孩的名聲……

“還有你!”徐靜靜呼哧呼哧地狠狠瞪著徐炫:“你自己回來得晚經常夜不歸宿,爸媽是擔心你才找你說話,你這是什麽意思啊?!你就仗著親媽不在這兒裝可憐嘛!你看看你穿的用的哪兒不是爸先滿足你!你怎麽好意思吼著他們?!”

你不就……仗著親媽不在裝可憐嘛……

徐炫呆呆看著她,聲音在耳邊嗡嗡打轉。她心裏咯噔一下,好像窒息。她冷笑著退後一步,看著個人站在她對面,一股怨恨支配著她:“他們是他們,你是你。我怎麽樣對他們,又關你什麽事?”

“爸爸媽媽不僅是你一個人的!他們也是我的爸爸媽媽!你有沒有良心!”徐靜靜氣得大叫起來:“他們對你這麽好,你就知道打架逃課,他們都沒有責罵過你!”

是啊……他們從不罵我,我做什麽他們都放縱我。要是徐靜靜……晚一個小時回家就得挨罵受罰,而她只會得到一句“你大了有主意,但要小心安全……”但在父母眼裏,真正的女兒是從來都不會長大的。

……她?她是什麽?

“他們說你學習重,要等你回來給你看看那天欠你的禮物!結果你就這樣!”徐靜靜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覺得自己在世上最討厭的討厭鬼就是徐炫,使勁伸出袖子抹一把眼淚,沖出客廳就翻翻找找什麽轟然摔向徐炫:“你拿著你的東西滾!我一眼也不想看見你!

你再動我媽媽一下,我一定打死你!”

徐炫沒有躲,被遲到地生日禮物砸了個滿懷。

包裝撞開,嘩啦散開的是一件新出的單品t恤,徐炫常買的那家。猜得到,她的禮物向來是這種東西。

像她的禮物。需要錢財打發的東西。但不需要花太多心思。

“好。”她捏著t恤,不知道是什麽控制自己回話。

她吸吸鼻子,忽然發力把站在前邊一點的徐父推出去,猛然關上門!

“怎……”門後的徐父和徐夫人驚慌地敲門:“小炫!小炫你幹什麽?!你開門!”

徐夫人焦急地一邊敲門一邊狠狠點一下徐靜靜的額頭:“你這混蛋!你發什麽瘋!”

但聲音已經很小,徐炫全身發涼,也聽不清,只是跌跌撞撞地走向窗戶打開,然後撬開防盜欄桿的門,整個人的身子向下,跳出窗外去。

跳下去就是黑暗的小路。這條路她很熟了。

那個該死的巷子。

她不想管了……她要離開,無論去什麽地方,這個地方她待不下去了!

可是下墜的一瞬間,腳腕便傳來一股刺痛,然後她整個人就這麽跌倒。

劇痛和冷汗席卷之下,她就這麽無力地跌坐在角落。

這樣不行啊……他們聽見翻窗聲立刻就會從正門出來,她要是不早點逃走,一定會被發現!到時候那個女人和她的爸爸一起站在她面前,她卻剛剛和他們吵架翻窗跌倒冷汗淋淋……想想都是血液發涼的恐懼!

她沒法再面對這些人……她已經在臨界點……脆弱地輕輕一碰就會炸掉!

————

可就在這個時候,一件風衣蒙住她的頭,她的世界忽然陷入黑暗——緊接著是一個緊緊的擁抱,很用力,毫不留情,好似要把她融為一體!

突如其來,安撫了她全部的顫抖和不趕……

“哈啊——”她驚異地擡起頭努力從衣服裏鉆出來,還沒來得及看看來的人是誰,一只已經用力掰過她的腦袋,把她的臉埋進自己的肩窩。

“是我。”於火生輕輕說,緩和的語調帶著生怕嚇到她的溫和:“沒關系,我看見他們了,他們從門口出來很著急地跑去右邊的路,沒看見你。”

她仍然很用力按著徐炫的腦袋,是那種想要汲取一切讓你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人在你身邊的強烈的安心感……你遍體鱗傷舉頭四顧之下都是冰冷,卻有一個人,比你高大和有力,能夠完完全全地擁抱你。

完全的,一點風都透不進去的溫暖。

“你怎麽忽——”她說了半句,顫抖和哭腔的聲線卻把後邊半句卡住了。

“這不重要。”於火生道,另一只捂住她的耳朵,溫熱的感覺慢慢回歸在她身上,她整個人好像都被包裹在讓人安心的懷抱之。

於火生撫摸她的頭發:

“我知道你難受,哭一場就好了。”

“我……”徐炫張張嘴。

“哭吧。”於火生重覆,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

她忍了這麽久,孤單和嫉妒的魔咒都咬著牙沒有流下淚,卻在這莫名其妙的一個擁抱的溫暖下潰敗。

臨界點的酸楚和難受忽然間爆發了!

“嗚——!!”徐炫整個人都在她懷裏,臉緊緊埋在帶著香皂味的女生的肩窩,顫抖著大聲哭泣起來,哭得聲嘶力竭,溫熱的淚水糊在臉上和發絲上,同時打濕於火生的衣服:“嗚……”

於火生緊緊抱著她,輕輕拍拍她的後背,下巴放在她的發頂,給予她自己的體溫,那女孩被捂在自己懷裏上氣不接下氣的悶悶的哭聲嘶啞又徹底。

帶著經年累月的委屈,無處可去的仿徨,被拋棄的酸楚,四周黑暗的懼怕,還有最後終於不敢相信的懷抱……

她多怕這簡單的懷抱也會離開和消失就像夏盛……所以於火生只能用力,更加用力,緊緊貼近她,給她安全感。

“我不走的……我不走……”

還是那條昏暗的小巷,蟬鳴,還有冷風,石子路,一個住房後邊的角落。

半跪的女孩用臉輕輕蹭著跌坐的另一個女孩的頭頂,風衣緊緊蓋著她同時那個女孩完全的在這個角落抱住她,她只露出一點點頭發,嗚咽聲一陣陣,還有輕輕的誘哄:

“不怕……哭吧,哭出來就好了……我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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