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啊，小遙。”

七瀨遙從水裏冒出來，甩了甩頭發上滴落的水珠，水珠攜著熱氣從亮黑的發上滾下來，滴落到水中濺起一股又一股小水花，水中漂浮的晶藍小海豚被晃的浮浮沈沈，有一下沒一下地冒著頭。本來隱在水下的尾巴轉上來，那塊的藍都有些褪色了。

七瀨遙透過從長長地劉海滴落下的水珠看著它，海豚尾部有些軟化的塑料在水裏若隱若現。

是因為泡太久了嗎。

這麽算來，從小學第一次去游泳俱樂部，真琴把這個海豚讓給他，他每天泡澡就把它放在浴缸裏，至今為止也有十年了吧。

明天就不放水裏了，掛在床頭吧。

他不希望它壞掉。

他伸手撩了撩劉海，似乎又有點長長了，打濕了以後更是服帖的垂下來，軟軟的發梢輕觸著盈著水的眼角。

“小遙？”真琴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七瀨遙轉過頭去，在浴室彌漫開來的濃濃的水汽中，他看到一只大手朝自己伸過來。

手心裏還是熟悉的紋路啊，比自己的手大了這麽多。

“都說了別在我名字前面加小。”

七瀨遙習慣性地回了他一句，發現這個人身上還穿著羽絨服，在熱氣騰騰的浴室裏，菱角分明的臉上被熱的有些發紅，另一只手扯著圍巾，露出裏面有些困擾卻依舊勾著溫暖弧度的嘴角。

看著這個人臉上難得在自己面前露出困擾的神情，七瀨遙突然有一點想笑。

但他臉上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只是故意沒有把手上的水甩幹，還用手心舀了一小汪水，伸出手去直接抓著他的手站起來，手心裏的水沾濕了那人還有些微微冰冷的大手，水滴順著手臂劃進厚厚的羽絨服。

他好像看到裏面淺色毛衣的袖口被水暈的顏色深了幾分。

七瀨遙歪了下頭去看他，瞥見那人嘴角熟悉的弧度一點都沒有變，在對上自己撇過來的視線時，那抹弧度甚至還深了一點。

他暗罵自己怎麽突然惡趣味。

這個人對自己是要好過頭了，怎麽可能會怪自己。

七瀨遙幹脆把頭直接轉過去，擡頭迎上他的視線，看到的是那人茶色的頭發茶色的瞳孔，和比高中時期硬朗了一些的面部線條。

還有自己有點發酸的脖子。

這個人一個寒假過去好像又高了一點。

“吶，真琴。”他隨手把剛剛用來擦幹身體的浴巾扔到一邊，穿著泳褲抓起椅背上的圍裙就往身上套，也沒管身後那人的嘆氣，若無其事地切了幾片青花魚放到鍋裏。

魚和油一起被加熱，發出“滋滋”的聲音。

七瀨遙拿鍋鏟翻了翻魚片，微微轉過頭去看他，“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啊，高了嗎？”那人抓了抓頸後的頭發，“我自己倒是沒什麽感覺，不過如果小遙每天還是只吃青花魚的話是長不高的。”

七瀨遙臉上依舊沒有表情，拿著鍋鏟的手捏緊，重重地朝著鍋裏的青花魚插下去。

橘真琴在他身後笑開，“遙不管怎麽樣都不應該和你的女朋友洩憤啊。”

“女朋友？”

“我說青花魚。”

七瀨遙又是狠狠一鍋鏟，這次力氣大到連鍋都開始了悲鳴。

橘真琴嘴角的笑容更大，他看著七瀨遙的背影，連頭頂打著旋兒的黑發都散發著怨氣。

輕笑了一聲不再逗他，轉過身去撿起地上的浴巾去了浴室，“遙不要把浴巾往地上扔啊，一個月沒見怎麽變成小學生了。”

七瀨遙剛想反駁自己怎麽就是小學生了，突然想起真琴被自己弄濕的毛衣和羽絨服，到嘴邊的話沒說出來，耳後暈出了一抹淡淡的紅色，面上神情不改，筷子夾起被鏟的亂七八糟的青花魚放到盤子裏，一邊走向餐桌，一邊拿起魚片往嘴裏送。

橘真琴從浴室裏出來，就看到七瀨遙坐在餐桌前慢悠悠地切著青花魚，長長的劉海還在不停地往下滴著水，圍裙又是被隨手搭在椅子上，整個人就穿了條泳褲。

他直接轉身沖進浴室又把浴巾拿出來，跑過去蓋在七瀨遙頭上，羽絨服脫下來直接從前面給他披上了，自己穿著到大腿的羽絨服穿在遙身上可以到膝蓋，特別是這個人還坐著，更是整個人都被包在裏面。

橘真琴看著他一臉無辜地縮在大大的藏青色羽絨服裏，腦袋上頂著水藍色的毛巾，筷子上夾著青花魚，腮幫子還一鼓一鼓的，臉上表情依舊平靜的過分，不過實在是怎麽看怎麽好笑。

橘真琴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忍笑忍的真的很辛苦。

不過該說的還是要說，看到遙這幅樣子就知道這樣吃飯肯定不是第一次了，再這麽放任他下去肯定要由生病了。

雖然生病的臉紅彤彤的小遙也挺可愛的，不過總是縮在被窩裏一咳一咳的，他自己看著也心疼。

所以還是該批評。

“小遙你這樣會受涼的啊，屋子裏又沒有很暖和，樓下窗戶都沒關，我不在你自己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啊，你一個月下來不會每天都是這樣吧，你看頭發又長長這麽多，劉海這麽長對眼睛不好。就算不去泳池，泳褲也要記得每天洗，不泡澡的時候就不要穿了。青花魚一定要吃新鮮的，要到我上次跟你說的的那家店去買，那個最新鮮。晚飯一定要記得按時吃，不會每天都吃青花魚吧，蔬菜水果都要多吃啊，隔壁山田奶奶家不是有賣蘋果嗎，我回頭幫你去買點，冬天吃蘋果對身體好，運動員的身體要好好保護啊。小遙你不是老要讓我批評你嘛……”

說是批評，其實真的溫柔的不像話。

七瀨遙聽著身後的人又開始了不停地嘮叨，溫暖的大手在自己頭上輕撫著擦頭發，一只手還小心地抓著自己的劉海不讓它們碰到自己的眼睛，柔柔的聲音在後面響起，寬大的羽絨服裏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真的好熱好熱。

七瀨遙冰藍色的眼睛裏添了抹笑意，嘴角也偷偷勾起來。

“小遙。”橘真琴停下了那一段長長了嘮叨，手無意識地抓起他頭上長的過長的發絲，一下一下地讓它們圍著自己的手指打著卷兒，眼睛看向那人垂下的長長的睫毛，嘆了口氣。

“嗯？”

“以後你要是離開我了可怎麽辦啊……”

橘真琴無意識地一句話在他耳邊炸響，七瀨遙吃青花魚的動作一下子停住了。

這次手裏夾著的的魚片直接從筷子裏掉了出來，“啪嗒”一聲落在木質的餐桌上。

是啊，以後這個人要是離開自己可怎麽辦啊……

他沒有辦法說出“那真琴就永遠待在我身邊啊”這種過分自私的話，雖然他知道就算他說了，橘真琴也還是會微笑地回答他，“我當然會一直陪著小遙啊”。

如果橘真琴走了，意味著沒有人再來叫他上學，沒有人陪他一起回家，沒有人給他做營養均衡的便當，也沒有人會告訴他，巖鳶高中左邊轉角第二家海產店的青花魚，雖然有點貴，但是是最新鮮的。

他不敢繼續想了，再想下去他就要崩潰了。

七瀨遙突然有點埋怨橘真琴對他的過分溫柔，要是這個人對自己差一點就好了，要是他當初沒有讓自己和他一起去游泳俱樂部，要是他沒有把那個小海豚掛墜讓給他。

要不是這個人事事都只想著他，自己的每件事情他都一手包辦……

也不至於到現在自己的生活變的離了他就要過不下去了。

七瀨遙突然想到，如果自己的生命的這十九年裏沒有橘真琴，估計自己會變的更獨立，但卻還是孤身一個人每天飄在海裏無所事事吧。

怎麽可能參加的了國家游泳隊，又怎麽可能考上東京大學的藝術系。

橘真琴看到自己身前的人突然不動了，筷子就那麽拿在手裏，上面還夾著一塊青花魚，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松開來，沒有夾緊的魚片在空氣中顫顫巍巍。

對七瀨遙熟悉至極的他敏感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不對勁。

“遙，怎麽了？”

七瀨遙的思緒被溫柔的問句拉回來，看著掉落在桌子上的青花魚，突然對自己所想的事情有些後怕。

他怕他繼續想下去就真的變成真的了。

心裏突然有一種極其強烈的不安全感，在意識到自己身後的人總有一天會離自己越來越遠，七瀨遙忍不住一把轉過身去抓住他的手腕，手腕處被打濕的米白色毛衣還沒幹，柔軟的毛衣沾了水此時散發著少有的冷意。

七瀨遙擡起頭，盯著橘真琴看向自己的帶著濃濃擔憂的茶色眼睛。

溫暖的茶色裏卻映著冰涼的卻光亮的藍。

那個人眼裏滿滿的都是自己。

“真琴，你跟我是一個大學吧。”

“是啊，我們當初一起填的志願啊，小遙說東大的青花魚料理好吃啊。”

“真琴的主修是不是醫學？”

“嗯，對啊，這樣就不用擔心小遙再感冒了哦。”

“醫學院是不是離藝術系很近？”

“是的啊，就在旁邊，所以我下課了就來找遙啊，還是要一起回家哦。”

橘真琴不知道七瀨遙突然的情緒從何而起，遙抓自己抓的很緊，手腕處傳來陣陣刺痛，但他還是盡可能溫柔地回答這些奇怪的問題。

他知道遙的內心不像外面看上去那麽冷淡，甚至可以說是特別細膩，當時凜離開了日本去了澳大利亞，遙那一段時間的沈寂他記得清清楚楚，直到上了初中重新開始了接力，才微微有些好轉。

現在他可以感受到七瀨遙突如其來的慌亂，冰藍色的眼睛裏少有的緊張，就像一汪平靜的池水突然被頑劣的石子打攪，寧靜的藍色中央漾起一圈圈的波紋。

兩個人對視了許久，橘真琴溫柔的目光讓七瀨遙冷靜了下來。

不管怎麽樣，現在真琴還在自己身邊，就好。

以後的事以後再想。

七瀨遙畢竟也成年了，冷靜下來之後對自己情緒突然的不穩定有點小小的害臊，剛想把手放開，沒想到整個人被一把摟進了懷裏，臉輕輕撞上了精壯寬厚的胸膛，溫熱的大手有節奏地輕拍著自己的後背。

“小遙，我在，沒事了哦。是昨天晚上做噩夢了嗎，要不要我今天過來陪你？我不應該出去那麽久的，下次我保證出去不超過一星期好嗎？是不是有什麽事不順心啊，青花魚不好吃嗎，我從北海道帶回來了菠蘿味的青花魚幹哦，放學以後我帶你去吃哦……”

七瀨遙臉上淡淡的紅暈變的更濃，這個人是真的把自己當小學生看啊，十九歲的人了怎麽還會為做噩夢或者青花魚不好吃這件事生氣啊……

他和家人出去新年旅行自己又怎麽會怪他……

七瀨遙把手伸過去回抱著橘真琴的腰，感受到他背部緊繃的肌肉，感受到他現在抱著自己的動作有多麽的小心翼翼，說出來的話更是溫柔到要滴出水來，哄孩子一般的語氣讓他眼眶潮濕。

臉在他懷裏更埋深了幾分。

真琴，怎麽可以對自己這麽好……

好到自己要溺死在這溫柔中了……

要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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