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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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仔38

顧梓楠瞪著他,手攥成拳,半晌才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你什麽意思?”

賈禦垂下眼皮,纖眉微微蹙起:“或許是斯德哥爾摩,或許被顧禹城壓制了太久······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逐漸習慣從你身上找他的影子,細小的眼神、動作······你知道嗎,你調第一杯酒的時候,我簡直欣喜若狂。”

“因為顧禹城第一次教我調酒,就是那款Negroni——甜得泛苦。”

顧梓楠看著他,那眼神就像看一個瘋子。

“我最近感到好像終於從一個夢裏醒過來了。從顧禹城死之後,我就在他織就的夢幻裏飲鳩止渴。”

“可是你應該恨他!”顧梓楠忍不住提高聲音。

賈禦猛地擡起眼睛看著他:“愛和恨沒有那麽純粹。他的確不把我當人看,可我總在想,那天四處都發布了寒潮預警,他卻因為我一個電話義無反顧地開車趕往南水別墅······或許他心裏也曾經有過我的一點位置。”

顧梓楠搖了搖頭,他看著著賈禦,心裏沈澱著濃濃的悲憫。顧禹城純粹只為了拿下一個大單子而不惜喪命,於他而言,那個電話是誰打的都無所謂。

“罷了,都過去了。”賈禦不想再糾結下去,深吸一口氣,從一旁的抽屜裏拿出文件袋,“我一共要給你三樣東西。”

他纖長白皙的手指撚著白線環繞,先從裏面拿出了一個紐扣樣的物體。

“這個我之前就想給你,恰好那時候你在和任洲發短信······”賈禦有點尷尬地一笑,才覺得吃小孩子的醋實在是不可理喻。

那是一枚小小的紐扣攝像機。

顧梓楠捏著它只覺得眼熟,過了幾秒恍然大悟:這不就是他校服口袋上的紐扣嗎!

他不敢置信地擡頭:“你每天都在我校服上放這玩意兒?”怪不得賈禦好幾次讓他把換下來的衣服都放更衣室,他還以為是怕有人看到了舉報。現在想來,不過就是為了能夠每天替換新的攝像頭吧。

賈禦眼神有點躲閃,手指捏著眉心:“我那時候不是怕你出事嗎。”

顧梓楠才不信他這鬼話,當下懶得計較,冷哼一聲:“裏面是什麽?”

賈禦矜貴地翹起腿:“我想交給你來處理。是任婕的賄賂錄像。”

“選擇全權交給你,我沒有備份。”

顧梓楠怔楞地捏著那枚小紐扣,忽然感到它有千斤重。任婕是執法人員,年級裏大家風言風語再怎麽傳也是空口無憑,任洲最後的競賽結果也足夠令那些人閉嘴。可是如果拿出這樣的證據,相信任婕的整個現有世界必然一夕之間崩塌。

鼎鼎有名的正義法官鋃鐺入獄······顧梓楠抿唇想著,任洲會怎麽樣呢?

賈禦也在打量著他的神情,半晌微微一笑,繼續從文件夾裏拿出東西:“這是飛美國的機票和VISA卡。”

顧梓楠接過來,低聲道謝。起飛日期是七月末,就在高考成績出來後沒一天。

“最後一樣東西······”賈禦深呼吸了一口氣,“是你父親留給你的。”

一張薄薄的房地產證明落在了他面前。顧梓楠看著最上角“尚景苑”三個字,忽然感到有點窒息。他冷笑著將紙向賈禦一推:“不必了吧,這種被他用來抵債的東西,我不想要。”

賈禦平靜地註視著他,說:“這的確是你父親留給你的。這條內容就包含在他的遺囑裏。”

顧梓楠看著他無波的眼底,漸漸失了控制:“你在說什麽?他是車禍意外死亡,你很清楚不是嗎——”

“抱歉。內容他早就撰好了,但顧禹城信不過劉蘭語,所以這張遺囑一直被我保存著。”賈禦從文件夾裏緩緩拿出了最後一張紙。那紙已經泛黃,不過可以看出主人將它保存得很好。

顧梓楠手顫抖得不行,顧禹城的字龍飛鳳舞,上半部分許多牽扯不動產的內容他都不懂,一目三行地看到最後。“尚景苑處房產,留給兒子顧梓楠”一行字直直地刺入他雙眼。

顧禹城精明了一輩子,心裏也清楚一旦事情暴露,所有不以個人名義購買的地產都會被收回,因此他留下了最貴、最幹凈的一棟給顧梓楠。他這輩子總想著靠自己不曾擁有的物質幸福補償兒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混蛋,”顧梓楠捏著紙喃喃罵道,“······顧禹城你個王八蛋······”

“當時在任婕監控下,那房子是萬萬動不得。我利落地出售後便帶著你一路逃往A市,不到一個月又買了回來。”

賈禦手指輕輕在桌面上點著,他仰起頭,茶色發絲散在頸後。

這一刻,他們都在想同一個男人。

“房子、證據、機票都留給你,逆風翻盤的機會唾手可得,”賈禦瞇眼輕笑,饒有趣味地勾起唇角,“讓我來看看你的抉擇吧。”

++++++

兩天後成績出來,任洲毫無懸念地達到了S大的分數線,甚至不需要那場競賽也足夠被錄取。這在大家心裏其實理所應當,最激動的是任丞年,掐著電話語無倫次、結結巴巴地接受各路親戚的祝福,臉紅得像喝了兩斤白酒。

任洲自個兒關著門坐在床上給顧梓楠打電話,卻怎麽也不通。

“洲兒,走,咱得和你媽說一聲。”任丞年總算應付完了一輪轟炸式祝福,敲敲門說道。

任洲“嗯”了一聲,把短信編輯完,起身和任丞年出了門。

七月的陽光醇如薄蜜,各處洋溢著一片綠色的生機勃勃。站在醫院樓下,任洲仰頭著看“S市醫院”四個大紅字,心裏忽然有點緊張。

病房的冷氣剛好合適,床頭櫃上一個加濕器噴著裊裊水霧。任婕半倚在床邊,狀態明顯好了許多,只是胳膊處移植的皮膚依然留存恐怖的灼傷痕跡。任洲走進去的時候,她正看著窗外蔥郁的樹木發呆,摻銀絲的頭發散在頸側,顯得格外柔靜。

直到任洲喊了聲“媽”,她才緩緩回過頭來,不施粉黛的臉上竟格外平淡。看到跟在兒子身後的任丞年,她低聲招呼道:“來啦。”

任洲有點不習慣這樣的任婕,坐在床邊給她剝葡萄,過了好一陣子三個人都沒說話。還是任洲先開口:“媽,今天出高考成績呢。”

任婕有點驚訝地問道:“是嗎······躺了太久,我連這都忘了。”她頓了頓才問:“準備報什麽專業?”

任洲愕然,心裏的緊張感忽然增長到閥值。手裏一個剝好的葡萄滑溜溜滾落下去,他卻來不及撿:“您不是說我必須學法嗎?”

“我錯了,”任婕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該有自己的路,我不該逼你。任洲,我很後悔。”

這些天她一無所有、茍延殘喘地躺在床上,忽然意識到這拼命而骯臟的半輩子竟然就這麽過去了。碌碌追求的那些權利與金錢,在生命面前原來不過都是虛無縹緲。任洲又何嘗在她身邊過過一天正常孩子應有的生活?她的焦慮、潔癖和完美主義不僅逼瘋了自己,也險些害死任洲。

那天離開的時候任洲終究沒忍住,轉身問道:“您究竟為什麽縱火?絕不僅僅是為了上大學······到底有什麽隱情逼您那樣做?”

他太了解任婕了,她冷血、無情,甚至可怕,但無論如何不會為了上大學而殺死父親。

任婕驚訝地看著他,又看看任丞年:“你們都知道了。”

她瘦弱又疲倦地依靠在枕頭上,修長博頸微微彎著,半晌低低說:“我父親······他X侵了我······我那時候才上初中,他每晚每晚地折磨我,我流了好多血,班主任以為我是來例假,我怎麽敢說——”

“我怎麽敢說?!”

任婕終於克制不住地爆發出來,把臉埋在被子裏嚎啕大哭。

見慣了母親女強人的形象,任洲心裏一片酸澀,他慢慢走過去,緊緊把任婕攬在懷裏。任丞年也靠近,輕撫著她劇烈顫抖的脊背。

夕陽如血。

沒有人說“都過去了”、“會好起來的”那些屁話。有些事一旦發生了,就永遠不會再好起來。所以陪伴和沈默是最好的安慰,也是上天賞賜給人類的靈魂之禮。

作者有話說:

忘記紐扣事件的可以回去看一下第2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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