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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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年下半段隨著一日勝似一日的寒意落了幕。

分班考試結果公布後,整個年級的人把公告欄圍了個水洩不通。

任洲不想擠在人群裏推推搡搡,但也不願意耽誤了時間去顧梓楠那。他立在人群外圍,就像一只找不到窩的茫然兔子,猶豫著還要不要看。

“同學,你叫什麽?我幫你看看吧。”

任洲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個聲音是在和他說話,他別過頭,遲鈍地看去:是一個白胖的男生,正抓著旁邊高個的胳膊,張著嘴有點驚訝地看著他。那個高個的人這才慢慢把放在小胖身上的眼神轉向自己,一副沒什麽興趣的樣子。

“你叫什麽?我幫你看看。”小胖重覆道。他眨巴眨巴眼,笑盈盈的,神情幹凈得不摻雜一絲雜質。

他身旁的高個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頭。

任洲不會和陌生人打交道,微微弓著背,只搖頭,轉身就走。

他能感受到那兩個人的眼神還投在他背上,仿佛芒刺般,讓他別扭得都不知道該怎麽走路才好。

彼時顧梓楠正在二樓做大掃除,他騎在窗框上,一條長腿邁在窗戶外面,手裏捏著塊抹布,把樓下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包括任洲走出好遠之後又回頭看的樣子。

切,什麽東西,還戀戀不舍的,看著任洲那副塌肩弓背的樣子就來氣。顧梓楠狠狠地擦了兩下玻璃,摩出吱呀呀的聲響。

下午離校的時候,顧梓楠斜背著包往校門外走,任洲緊趕慢趕地推著車子趕上。五點多,薄涼的冬陽掛在西邊,把兩個人影子拉得長長的。

兩個人一起沈默地走了一段,顧梓楠忽然說:“別跟著我。”

任洲正出著神,車輪轉動發出輕輕碾過地面的聲音,他楞著,“啊”了一聲,一臉迷惑。

顧梓楠幹脆停下步子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冷聲道:“聽不懂?你是沒家還是怎麽的?”

任洲嚇了一跳,微擡著頭,牙齒咬住下唇,泛起一片蒼白。

“小少爺,你玩夠了吧?”顧梓楠勾起唇角,睨了一眼尾隨在身後的車,“臨駕貧民窟的游戲,也該結束了。”

他煩了和任洲這樣不清不白地黏在一起。即使知道任婕送錢的事固然怪不得任洲,顧梓楠還是覺得那陣陣腐爛般的金銀銅臭從任洲身上的每個細胞裏散發出來,招搖過市,仿佛炫耀般在他鼻尖纏繞。

仿佛在掀起陳舊的傷疤提醒他,他有多可笑。

“再見。”顧梓楠臉上提起個疏離的微笑,撂下話就走。

任洲發現自己是真的遲鈍。就算是顧梓楠這些天來說了各種理由不讓他去家裏,最後甚至連借口都懶得編,他也竟然沒有絲毫意識到——自己又引得對方煩了。他呆若木雞般扶著車把,看著顧梓楠毫不留情地離開。

多少次了,任洲悶悶地想。

顧梓楠總把再見說得太輕巧,他只能努力地咬住嘴唇,才能讓微弱的請求不從齒縫中跑出分毫,再絕望地落回心底。

自從放假,雖然整日在任婕的高壓下,作息仍舊保持著上學的慣例,夢卻是一個都沒斷過。

除夕那天,任洲掐著手機,躲在被窩裏小心翼翼地給顧梓楠發短信。雖然去吃顧奶奶包的香菇肉大水餃是沒可能了,他還是忍不住心存幻想。

本來編輯了好長一段,任洲猶豫了很久,還是慢慢刪除了。

最終到顧梓楠那裏的,只有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新年順遂”。

顧梓楠當時正忙著收店回去吃餃子,把能賣的好酒瓶子往包裏塞。反正賈禦也不稀罕,他賣了還能賺個幾大千。聽到聲響,他倒騰著手拿出手機看了看,不動聲色地又放回了衣兜。

任洲捧著手機迷迷糊糊等到下半夜,窗戶外面結了薄霜,也沒收到任何回覆。

這一年就算這樣過去了。

任洲和顧梓楠都沒看分班情況,開學那天才知道分到了一個班去。

一個坐在班級前幾排的正中間,另一個卻被分到最後一排貼著垃圾桶的位置,兩個人中間好像橫跨了一條銀河,毫無關聯。

競賽名單在五月份公布,任洲的名字堂堂地擠在三人中間。他上學期考了第四,排在林韶後面。雖然疑惑這個名單,但是任婕和他說過,林韶的物理單科沒有超過他,任洲也就理所當然地接受了。

倒是顧梓楠,看了名單後冷笑一聲,微微搖了頭走開。

雖然是下課,四周亂得很,任洲還是敏感又精準地捕捉到了那聲沒有善意的笑。

笑什麽呢?任洲迷茫地望著空了的班門,已經恨他到了這個地步麽?連他一點點的好都忍不了嗎?

六月最後一天,任洲作為被強行委任的學習委員,穿梭在過道上收文理科的統計表。他擰著肩,沈默著,從那些仍然辨不出臉的同學手裏拿走白色的紙條。沒有人和他交流,任洲在班裏就像一個孤獨自轉的星球,和任何人的軌道都不相交。

最後幾排離垃圾桶很近,是顧梓楠那群“不學無術”的男生平時坐的位置。正值體育課課間,那裏現在一個人也沒有。

任洲咬著牙,還是踩著小步走了過去。

桌面上空空蕩蕩的。

明明班主任說過這個課間就要上交了,任洲輕輕嘆了口氣。

沒想到走回位置上的時候,他同位指了指筆袋下壓著的幾張紙:“剛剛顧梓楠拿過來的。”

任洲將那幾張紙捋好放在手心,把顧梓楠的放在最上。

文科。

龍飛鳳舞兩個字,簡單的,仿佛就此別過。

那些選科的紙條被任洲在手裏攥了許久,都生了溫度。

他第一次深刻地認識到顧梓楠和他的人生根本就是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任他怎樣努力地湊,終究也不在一個面上。

顧梓楠有他自己選擇要走的路,而那條路上,窄得沒有他的位置。

他忍著心裏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強制自己邁開腿,木然向前走去。本來清晰無比的講臺、黑板、門都變成了朦朧的一團,被淚膜氤氳成了別的顏色。

手剛碰到冰涼的門把,那門就被從外狠狠撞開,一下子打在任洲肩膀。任洲本來就瘦弱,一下子吃力摔倒在地,手裏的紙條也脫離了控制,白花花地散在身邊。

一群男生立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任洲的狼狽。

任洲的眼鏡摔移了位置,卻能感覺到地上無數的臟灰都在往身上粘,那些肉眼不見的細菌都擺動細長的尾巴從每個毛孔鉆進鉆出,他一時間連呼吸都屏住了,只覺得快要昏過去。

但是不行。顧梓楠還在面前,他不想這樣毫無尊嚴。

“什麽毛病啊?沒長眼睛嗎?”抱球的男生不耐煩地看著他。又不是什麽身嬌體弱的林黛玉,給門撞一下,還能爬不起來?

任洲知道顧梓楠也站在面前。他能敏感地嗅到那股淡淡的皂角味,讓他劇烈的心跳慢慢減速。

他撐著地,努力地爬起來,開始撿那些四散開來的紙條。

那群平時就不受管的男生已經等得不耐煩了起來,伸腿就踏過來,一個一個的球鞋腳印直接都在白紙面上。

最後那雙鞋,在他面前停了一陣,終究還是跨過了那些紙,拂過一陣淺香。

任洲垂著眼睛,感覺自己的心也被那風拂得微微酸痛起來。

“顧梓楠你回來撿!”中氣十足的聲音橫穿整個教室,把一群大汗淋漓的男生定在原地。

顧梓楠扭頭看去,在記憶裏很快捕捉到他就是上學期期末那個主動和任洲說話的小胖子。

他心裏沒來由的不快,嗤笑一聲,“肥豬,你再說一遍?”

一場鬧劇眼看著要拉開序幕,班裏的人紛紛扭過頭來看熱鬧。黃咚咚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偏還要拉著氣勢和顧梓楠他們說:“撞了人起碼要道歉吧······”

顧梓楠的眼睛裏好像卷著黑色的風暴,暗沈沈的,讓人發怵。

“算了。”一直很安靜的任洲突然伸出手來拽住了黃咚咚,低聲說道。

黃咚咚能感受到那只拽著他袖子的纖瘦的手在劇烈地顫抖,他看著那用力到發白的指尖,忽然覺得心裏很難過。

任洲,好像孤立無援到願意以沈默遁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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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客人不是很多,’深淺‘難得顯得有些空空蕩蕩。顧梓楠手撐著下頷站在吧臺後面,想著早點回去,路過藥店還可以給爺奶弄點艾草泡泡腳。

時針剛指向十一點,門被叮叮當當地推響了。

賈禦穿薄薄的暗花綢衫,嘴角抿著甜笑,和一個男人一起進了店。兩人一直走到吧臺邊上,顧梓楠才看出賈禦喝酒了。

薄衫的前幾個扣子全散開著,白花花額胸膛一大片裸|露在外,而且眼角眉梢都染著淺淺的桃紅色。賈禦完全像風流場裏的浪子,渾身散發著慵懶又媚人的氣息。眼下,他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軟趴趴挨在那男人身上,對顧梓楠說:“給劉總來杯Martini,苦些,清清嘴。”

顧梓楠默不作聲瞥了那男人一眼,保養得倒是不錯,可怎麽看也像四十歲左右的人。

他用手抽起長柄銀勺,流暢地調酒。賈禦對自己的性向毫不掩飾,雖說顧梓楠沒興趣關註,也知道他身邊從來沒斷了人。明明已經快三十了,還秉承著玩一個丟一個的政策,和個孤魂一樣游游蕩蕩。

淺色酒液被緩緩註入三角杯中,幾顆新鮮的橄欖也被投入調味,顧梓楠把酒杯往前一推,很有眼色地下班了。

“這調酒師看著挺年輕,做得還真不錯。”被稱作劉總的男人抿了口酒,說道。

賈禦看著男人用手指夾著那三角杯的粗俗樣子,心裏微微起了膩煩,卻垂下眼睫不動聲色地說:“我手把手帶起來的孩子。”他眼裏起了細碎的光,卻又轉瞬被妥帖地隱藏起來。

酒喝了,該做的還是不能搪塞。

深夜,在男人粗喘著動作時,賈禦輕輕咬唇,纖細的手一路撫過男人肩頸,膩聲道:“您答應我的事兒,可別忘了。”下|身隨著輕輕一擰。

男人正興奮,冷不丁被狠狠一夾,舒服得悶哼,扯住賈禦頭發低聲道:“放心,跑不了你的好。”

賈禦一笑,徹底攤開了任男人隨意擺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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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梓楠從藥店提著一大袋艾草出來的時候,任洲正和攤了一桌的物理題做鬥爭。

全都是歷年競賽的精華,做一個題目就要以小時起步。任婕擺了個倒計時沙漏在面前,輕輕的走動聲入耳,讓任洲神經質地摳著筆上的紋路。

“好了麽?已經十五分鐘了,還沒看出點東西?”任婕終於是沈不住氣了,冷聲刺破了沈默。

任洲緊咬著唇,他連頭都不擡,微顫著說:“等一下,我會做出來的。我會做出來的······”

我會做出來的。所有的難題,它們還能讓我逃離開那些紛亂的思緒,權作慰藉。

夜,還漫長得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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