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裏，徐文祖在床上輾轉反側。

喉嚨幹咳難忍，明明疲憊得連眼睛都睜不開，大腦卻不受控制地高速運轉，混亂的畫面一幀一幀閃過，最後定格在一個蜷縮著的小小背影。

那孩子緩緩轉過身來，眼睛空空洞洞，一眨眼，便流下一道血痕。

哥哥……

徐文祖猛然驚醒，呼吸急促。

黑暗中，墻壁的輪廓逐漸變得扭曲歪斜，似乎隨時都會倒下將他掩埋悶死。

幻覺伴隨著強烈的眩暈。徐文祖平躺著，忽地想起塌鼻子驚懼的眼神。

——別過來，別過來！

是……某種致幻的藥劑嗎？湯裏，或是在飯裏，還是說，他們喝的每一口水都不安全？

徐文祖不知道，他只覺得口渴，胃液反酸燒得人心慌。

墻壁擠壓得愈發厲害，伴隨著周而覆始的潮水聲，無端端令人窒息。徐文祖甚至覺得，他好像早已經死過了一回。

恍惚間，他竟再度想起了另一個人。

——想起一雙瑩潤溫柔，欲語還休的黑眼睛。

如果自己不在了，做游戲時，宗佑大概會喊別人歐巴吧？要是他不肯，旁邊的臭小子會不會欺負他？他總是那麽瘦，也不知道搶不搶得到熱飯……

嘖，兔子一樣軟綿綿的家夥。要是自己不在了，肯定會跟別人走吧？

徐文祖的手指動了動。

——敢這麽做就……就殺了他。

或許是黑暗，又或是藥物的緣故，心中騷動的陰暗面被無限放大，血液突突地激著太陽穴，滿心滿眼皆是嗜血的殺意。

嫉妒。

強烈的嫉妒令他發狂。

明明是他的人，憑什麽要讓給別人？

妒火燒得人心跳加速，愈來愈快，愈來愈快。

咚咚咚，每一下都重重敲擊在鼓膜上。

終於，徐文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睜開眼。

月光靜靜穿透玻璃，天花板是潔凈的白，墻壁沒有倒塌，也沒有扭曲。

海濤聲寧靜溫和，伴隨著孩子們均勻的呼吸。

無事發生。

他躺了一會兒，爬起身，悄無聲息地滑下了床。

他要逃。徐文祖思索了一秒，平靜地做出決定。

——他要離開這裏，要把屬於自己的東西奪回來。

黑暗中，徐文祖扭頭望向窗外，懸崖險峻高聳，不遠處是模糊的海灣，海潮中突出一塊巨大醜陋的怪石。

那是孩子們口口相傳的“自殺巖”。

——曾有無數人從那處山崖一躍而下，結束自己的生命。

漸漸地，就連附近的村民也不願靠近，據說月光明亮的夜晚，還會有鬼魂在附近游蕩哭泣。

一夜過去，石頭上那一道道可怕的血痕，正是鬼神來過的證明。

徐文祖對此向來嗤之以鼻，眼下，心中卻是有了另一個猜測。

他的手很穩，輕輕挑開窗戶，沒有發出一絲聲音。等了一會兒，他緩緩探出半個腦袋，瞇起眼睛打量窗臺下的花園。

不出所料，花叢中隱約可見幾道新鮮的壓痕。

呵，他冷漠地笑了笑，什麽鬼神？不過是有人趁著月色明亮偷偷拋屍罷了。

洶湧的退潮海水會替她洗刷一切罪證。

而今晚，也恰是一個明亮的滿月之夜。

走廊很安靜，巡查的人似乎已經熟睡，或許壓根就不在這棟樓裏。徐文祖趴在門邊聽了聽，擰開把手，踏上了那條長長的走廊。

他的腳步很輕盈，像一只黑色的貓咪，連最陳舊的木板也沒有驚動。

“我親愛的孩子，你想去哪兒？”

徐文祖驀地頓住腳步，半晌，緩緩轉過了身。

是嚴福順。她逆光站在鐵門旁，披著透明的雨衣，手裏提一把切肉用的大砍刀。

刀子沈甸甸的，鋒芒畢露，反射出亮晃晃的銀色月光，一如她雪亮的牙齒。

徐文祖慢吞吞地擡起頭：“廁所。”

“想溜出去可不行哦，”大媽露出了令人惡心的親切笑容，“就算你能開鎖，院子外也養了狼犬。”

“……我只是去廁所，媽媽。”

“乖孩子。”

她哼著小調走進訓導室，關門的瞬間，徐文祖聽見了一聲充滿恐懼和痛苦的呻吟。

那聲音非常熟悉。

年幼的徐文祖站在走廊裏，月光照亮他稚嫩漂亮的臉。他半分表情也沒有，似乎訓導室的恐怖秘密絲毫無法令他動容。

他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宿舍，拉開被子鉆了進去。

第二天清晨下了雨，孩子們低著頭喝湯。

早餐是豪華的土豆排骨湯，香氣四溢的肉燉得爛熟，連骨頭都能輕易咬碎，似乎已經在鍋裏熬了整整一夜。

徐文祖環顧四圈，發現塌鼻子不在，大餅也沒有回來。

很快，周圍的孩子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開始竊竊私語。

徐文祖不動聲色地偏過頭去，只見大媽正端著舀勺站在門邊，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兩人對視幾秒，徐文祖一言不發地舉起碗，喝光了那碗“肉湯”。

他的手很穩，連眉頭也沒有皺一皺。

“真乖，”嚴福順笑得可親極了，“再來一勺嗎，好孩子？”

徐文祖垂眸，捧起碗：“謝謝媽媽。”

從那天起，嚴福順似乎格外欣賞他，喊他“親愛的文祖”，甚至破格升他做了“班長”。

徐文祖乖順地接受了一切，淡定看著夥伴們一個個消失在那扇厚重的鐵門後面。

——猜猜，新來的人最後會剩下幾個？

他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卻絲毫沒有動怒，也沒有驚慌。

“媽媽只要有我就夠了，不是嗎，德鐘？”

“對！”邊德鐘嘻嘻地笑起來：“那、那我們以後就是兄弟了。”

徐文祖也笑，舉起舊書，在他腦袋上親昵地敲了敲。

——新來的垃圾清理幹凈了，而徐文祖是同類，所有人都是這麽想的。

誰也沒料到，一個月後他竟然跑了。

那是一個雷雨的夜晚，大媽喝了點燒酒，睡得很香，在床上被人一刀割斷了脖子。

院子裏，兩條狼狗被開膛剖肚，連狗窩裏的小狗也沒放過，鮮血浸透了濕潤的花叢。

徐文祖憑著野獸般的直覺，翻出鐵門，順著來路狂奔，最後扒上了一輛運貨的煤車，喘著粗氣躺倒在車鬥裏。

“必須趕在今晚，等明天發現屍體就晚了。”他身體疲憊酸痛，思路卻非常清晰。

陣雨停了，夜空晴朗。

明月溫柔地俯瞰人間，似乎對一切埋藏於夜晚的罪惡無知無覺。

頭頂是燦爛星鬥，腳下是汙濁塵世。徐文祖躺在中間，半身浸透了腥臭的血，突然露出了一個很天真的笑。

——他就要去見他了。

晚風輕拂，他的心情很平靜：哪裏不是混口飯吃呢？宗佑吃得那麽少，他輕易就能養活他。

宗佑天生就是屬於他的，只能屬於他。

他要帶他走。

從今往後，再沒有人能把他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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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徐今天終於發力啦，撒花~

註：太宗臺的“自殺巖”是真實存在的景點，孤兒院是編造的——靠騙保勉強維生的大媽應該買不起海景房吧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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