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04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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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整個福利院最出色的“貨品”,尹宗佑受到了保育主任的特別關照,不僅穿上了難得一見的新衣服,還被摁在冷水裏搓洗了脖子和耳朵。

“‘黃鳥歌’記下了嗎?”她難得和顏悅色地說,“待會兒輪到你表演背詩,可千萬不要出岔子。”

尹宗佑低著頭沒說話。

保育員權當他默認了:“行了,快去準備吧,叫下一個進來。”

“……是。”

徐文祖就坐在盥洗室外的臺階上等他,見他出來,伸手牽過他:“來。”

嘩——

冰冷腥臭的泥水澆在身上,尹宗佑閉著眼睛,猛打了個哆嗦。

身體凍得直發抖,他的心卻是安寧的。

尤其是當五分鐘後,看見那對衣著華麗的夫婦露出了嫌棄的神色,他暗暗松了口氣,明白自己這是安全了。

嬌生慣養的貴夫人被熏得花容失色,眼見這臟兮兮的泥孩子似乎還想靠近她的定制套裙,忙踩著小高跟鉆回轎車裏。

“老公~”她搖下車窗,嬌滴滴地說,“我們還是去下一家吧?”

丈夫自然沒有異議,扭頭瞪了尹宗佑一眼。

原本他還想數落兩句,誰知,還未開口就被嚇了回去。

——鐵門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陰沈的瘦高男孩。那孩子的目光就像毒蛇,烏沈沈地盯著他,仿佛能生生從人身上剮下二兩肉。

男人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操,真他媽邪門。”

他啐了一口,匆忙坐上轎車開走了。

這場迎接儀式結束得前所未有的快,保育主任手裏還舉著歡迎的花束,呆呆站在原地,被揚長而去的小車噴了一臉尾氣。

下一秒,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將花束狠狠砸爛在泥地裏。

“尹宗佑——”

尹宗佑被揪著耳朵推進了禁閉室,主任取下粗硬的皮帶,抽得他滿地打滾。

無論再怎麽蜷縮躲避,金屬搭扣總能準確地咬上他的皮肉,留下一片青紫。

尹宗佑最初是強忍著不哭,到後來,則是徹底沒了哭泣的力氣。

好疼。

好疼啊。

媽媽……

“……在這裏,喊媽媽是沒有用的。”

是,哥哥說的沒錯。尹宗佑昏昏沈沈地想。無論再怎麽喊,她也不會來救他。

沒有人會救他。

於是他抱著腦袋,緩緩躬起身體,像只小小的受傷的刺猬,徒勞地護住了柔軟的腹部。

衣服上的泥水幹了,又冷又硬地貼在身上,保育員當然沒有給他換衣服的心情,抽累了,丟下皮帶鎖上了門。

“三天。”她冷冷道,“不許給那小子一滴水。”

尹宗佑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喉嚨裏火燒似的幹渴將他喚醒,他挪了挪脖子,只能看到高而小的窗戶,那裏透進一方柔軟的、慘白的月光。

還記得剛來保育院的時候,他總是哭,現在卻不哭了。清醒的時候,他甚至很少想起父母。

為什麽呢?他半睜著腫脹的眼睛想,或許是因為總能頭一個吃上熱飯熱菜,又或者是因為雙份的點心——某個人不愛吃甜食。

起碼比姨媽家裏好,尹宗佑很樂觀地想,到孤兒院後,除了開始的那幾天,他反而沒有挨過一頓餓。

盡管,接下來的三天恐怕會很難熬……

黑暗裏,突然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輕響。

尹宗佑楞了楞,隨即強撐起上半身,往聲源處望去。那裏空無一物,聲音卻越來越明顯。

他有些害怕起來,該不會是老鼠吧?

吱呀——

門開了一條窄縫,一個人影閃身,如野貓般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

尹宗佑猛地瞪大了眼,剛要開口,卻被緊緊捂住了嘴。

“噓。”徐文祖低聲道。

尹宗佑用力掰開他的手指,急道:“……你瘋了?敢撬鎖!”

“沒事的。”

徐文祖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露出一把閃著微光的黃銅鑰匙。

“身上很疼吧?”

“……還好。”尹宗佑說的是實話。他現在只感覺到極端的饑渴,外加刺骨的冷,傷口處反而麻木了。

徐文祖低下頭,緩緩解開懷裏的報紙包,借著昏暗的光亮,只見裏面竟然裹著小半只炸雞。

尹宗佑整個人都僵硬起來——他已經快餓瘋了,肉類獨特的誘人香氣簡直不要命地往他鼻子裏鉆。

他狠狠咽了口口水,借著僅存的理智開口道:“哪、哪兒來的?”

“警衛買來下酒的,我偷鑰匙的時候順手撕了一點。”

“你不要命了?!”

“別怕,”徐文祖又露出了他慣有的柔和笑容,“他喝得爛醉,大概在夢裏被人殺了都不知道。”

尹宗佑的意志力也就到此為止了。他胡亂地點點頭,一把搶過那塊半冷的肉,狼吞虎咽地撕咬起來。

“慢一點,不要急。”徐文祖擰開水壺,餵到他嘴邊。

尹宗佑猛灌了一口,才發現裏面滿當當的,全是珍貴的白糖水。他被嗆得咳嗽起來,咳著咳著,鼻腔突然有些發酸。

徐文祖輕柔地拍打他的脊背,自上而下地撫摸著,像是安慰,也像是道歉。

“……你是真不要命了。”宗佑捧著水壺悶悶道。

徐文祖仍是微笑,眼神柔軟得像窗外清澈的月光。

“所以,你喜歡嗎?”

尹宗佑沈默地與他對視了一會兒,突然張開手臂,猛地撲進了對方懷裏。

他吊在徐文祖的脖子上,臉深埋在肩頸,一開始只是輕聲抽泣,漸漸地,抽泣變成了放肆的大哭,整個人都無法控制地發著抖。

“……我好疼,”他抽噎著,聲音含含糊糊,“也好餓。我,我不想待在這裏……哥哥,我好疼……”

他翻來覆去說著同樣的話。而徐文祖只是摟著他,撫摸他的脊背,輕聲哄道:“我知道。”

或許,就連尹宗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會突然湧出這麽多、這麽多的淚,就好像要把他短短一生裏的所有苦難,全都哭給面前的人聽。

“……我知道。”徐文祖擡起下巴,擱在他柔軟的發頂,溫柔地說,“睡吧。”

————

恭喜老徐終於抱得小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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