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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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岱川被他的語氣表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捂住胸口,充滿戒備地看著他,“怎麽?”

謝梧桐可能也察覺到自己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然而他太想知道了,於是就在那種充滿緊張的臉上給陸岱川努力擠出一個局促的笑容,“沒什麽,只是覺得眼熟。”想了想,又補充道,“我的一位故人曾經也有一枚類似的玉佩,跟你那個有點兒像,看到了難免……”

他的話,陸岱川也沒有往心裏去,重新將捂住玉佩的手拿開,低頭說道,“這是我娘給我的,不過我娘也是我爹給她的。”他笑了笑,“說起來,算是我們家的家傳玉佩,專門給兒媳婦的。”要不然他當初也不會給周楚佩。

“你爹?”謝梧桐聽見了,覺得有些不敢相信,像是怕弄錯了一樣,伸出手來對陸岱川說道,“能把你的玉佩給我看看嗎?”

陸岱川雖然覺得他臉色難看到了極致,但還是猶豫著將脖子上的玉佩取下來,遞給了謝梧桐。

玉佩溫潤,入手仿佛要化掉一樣。這枚玉佩應該經常被人摩挲,上面的光澤好像是浸潤了時光一樣,讓人安寧而平靜。

這枚玉佩,就是當年木小樹隨身帶著的那枚。

木小樹出身西域,那裏原本就是產玉的,這枚玉佩無論是做工還是雕刻,都堪稱珍品。況且那又是木小樹從小戴在身上的,如果不是他極其重要的人,怎麽可能把玉佩給她?謝梧桐記起來,他是從某次師父離開拜火教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那枚玉佩了。原本他是男人,心思粗,不會註意一個人身上穿了什麽戴了什麽,但這玉佩就像是跟他師父一體共生一樣,想不叫人忽略都難。

他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發現的,既然發現了,就問了。木小樹丟下一句輕描淡寫的“弄丟了”,便再也沒有提過這個話題。那個時候他不懂,現在看到了這玉佩才明白,想要讓一代高手木小樹弄丟他隨身帶在身上的玉佩,這不知道是多困難的事情。

只是,木小樹的玉佩,怎麽回到了陸景吾的兒子那裏?還是說,木小樹給陸景吾戴了個綠帽子?那陸景吾他自己知道嗎?

謝梧桐仿佛明白過來,為什麽到了西北以後,師父總是站在山上遙望南邊,固然是想著有一天要回去,難道那目光當中,就沒有一分對某個女子的眷戀嗎?

他一生未婚,自從翟挽死後,便再也不曾踏足中原一步,那他知道,他還有血脈在世上嗎?

謝梧桐覺得自己可能是老了,要不然怎麽越來越多愁善感呢?他伸手抹掉眼角的淚水,陸岱川在旁邊看著他捧著個玉佩都能哭出來,以為他真的找到了什麽故人遺物,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門大開著,翟挽和陸景吾相攜而來,路過陸岱川屋子的時候,見門開著,便自己走了進來。她到是沒有看見那枚玉佩,而是看到謝梧桐在擦眼淚,不禁有些嫌棄,“你也一大把年紀了,別成天哭哭啼啼的。”

謝梧桐其實早就沒哭了,要知道他在陸岱川這些小輩面前,還頂著一個“西北刀王”的名號呢。倒是陸景吾,看到謝梧桐手上那枚玉佩,嘆了口氣。

翟挽被他這口氣嘆得十分摸不著頭腦,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陸景吾卻不管她,徑自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問謝梧桐,“這是你師父的東西吧?”

陸岱川看看陸景吾,又看看謝梧桐,感覺他那點兒不安,馬上就要成現實了。

謝梧桐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仔細品味了一下陸景吾這番話。他的意思……是他其實清楚了?他清楚了這些日子對陸岱川還那麽好,那就說明其實他不怎麽介意這件事吧?不過沒關系,謝梧桐看了一眼翟挽,她一來,他就感覺自己有底氣多了。就算陸景吾真的介意,他也不怕,反正翟挽一向致力於跟陸景吾對著幹,況且要是她知道了陸岱川這孫子其實是木小樹的孫子,那肯定不會任由陸景吾發作的。

這樣想著,他心裏多了幾分底氣,話也敢說出來了,“你早就知道?”

陸景吾還是笑了笑,“猜到了。”

翟挽的目光移向謝梧桐手中那枚讓她眼熟的玉佩,她終於明白過來,“陸岱川這玉佩,是木小樹的?”

一句話,幾乎已經把陸岱川的身世蓋棺定論了。

“湘湘……一直都恨我,我是知道的。”他苦笑了一下,“我原本以為她恨我是因為她不喜歡江湖上的這些紛紛擾擾,後來看到這枚玉佩我才隱約明白過來。”是他,在不經意間,親手斬斷了敬湘湘和愛人見面的機會。

其實說恨,也不恰當。敬湘湘是名門淑女,連生氣都帶著端莊。她不會像普通女子生氣那樣大喊大叫,她生氣,就是不理人。他們成婚之前就發現,兩個人的各種興趣愛好,志向願望都不對盤,然而那時候沒辦法,他們兩個必須在一起。就這樣,兩個互不喜歡的人,被綁在一起成了世上最親密的人。

沒有哪對夫妻比他們的相處更奇怪了,敬湘湘窩在她的院子裏,每天擺弄著她的那些藥草,如非必要是絕不出院門的。陸景吾則在他自己的院子中,被迫跟那群“武林同道”商量天下大事。

敬湘湘勸過陸景吾幾次,讓他把所有事情擺一起捋順,事情未必就到了要兵戎相見的地步。然而她卻不知道,在陸景吾身後,已經是整個江湖正道,由不得他不做。他不在這個位子上,就會有其他人站在這個位子上,到時候死的人會更多。

他覺得敬湘湘不理解自己,敬湘湘覺得他不可理喻。原本就說不到一塊兒去的人,更是相見生厭,索性後來連面都不見了。

敬湘湘對他,應該有恨吧。當然,她對自己,也有其他的感情。畢竟是陸景吾給了她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江湖中一個安穩的地方,也畢竟是陸景吾,帶她見過了她不曾見到的風景。

恨、感激、敬重、愧疚,這些感情糾結在一起,簡直讓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翟挽仔細打量了一番那枚玉佩,她還是不能把嬌弱卻獨具風格的敬湘湘和同樣嬌弱且獨具風格木小樹聯系起來,他們兩個,好像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怎麽會湊到一起,還給陸景吾戴了個綠帽子呢?

翟挽自問進了拜火教那段時間幾乎是天天跟木小樹在一起的,他就算要找敬湘湘生孩子,那也應該有空啊?而且,為什麽木小樹那廝,從來沒有跟她提過?她甚至不知道,木小樹喜歡的人是她的好姐姐。

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麽一樣,陸景吾閉了一下眼睛,說道,“那個孩子是在你去世之後五個月生下來的,是早產,大夫說剛好八個月。算起來,應該是在你們撤走中原之前。”“那個孩子”不用說,他們都知道,指的是陸岱川的父親。陸景吾頓了頓,“至於他們兩個為什麽會認識,又是怎麽走到一起的,那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恐怕這世間,除了兩個當事人,再沒有其他人知道。

他們撤走中原的前三個月,那時教中已經隱現端倪了,她和木小樹都隱約感覺到,拜火教已經到了盡頭。如果再在這裏待下去,等待他們的會是整個拜火教的滅亡。

所以翟挽和木小樹才商定,由他帶領拜火教眾人撤走中原,而翟挽留下來,以一人之死平息江湖憤怒。

只有這樣,才能讓拜火教百年基業不至於毀於一旦。

雖然看上去好像並沒有什麽用。拜火教現在比以前翟挽當家的時候還要不如。

久遠的記憶中,翟挽記起來,好像是有那麽幾天,木小樹不見了。沒有告訴其他人,單獨出了拜火教。後來她問起,木小樹說是到蜀中去了,但具體到蜀中去做什麽,他不說,翟挽事情一多也就忘了問。

如果,他不是去的蜀中,而是去了醉紅山莊呢?反正也沒人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更不會追究,去蜀中或者到醉紅山莊,有什麽區別呢?

翟挽想,是不是,他已經預感到了那是最後一次和敬湘湘見面,所以甘冒天險,去醉紅山莊見她?那裏有陸景吾,有把他視作仇敵的陸景吾。兩人一旦交手,便是不死不休的結局,而他身上,還肩負著帶領拜火教其他人,撤走中原的使命。

“湘湘生來不足,並不適合有孕。你是知道的吧。”陸景吾擡頭看向翟挽,“但她還是拼了命要把那個孩子生下來。大概是因為母體不足和早產的原因,那個孩子活得非常不容易。當然,更不容易的,是他的母親。”

如果不是對那人愛到極處,敬湘湘不可能冒著生命危險把孩子生下來吧?她那麽弱的身體,後來甚至硬撐著死在了陸景吾的後面。如果不是一腔思念,真的想不到以她弱質之軀,能支撐那麽多年。

是不是,她還抱著想再見那人一面的想法,縱然沈緬病榻,卻依舊不肯撒手呢?

不知道了,這些事情,通通不知道了。敬湘湘和木小樹那段感情,早就跟隨著時光一起被掩埋在黃沙下面。他們這些外人,怎麽會知道呢?

“我曾經問過孩子的父親是誰,她死都不肯說。”他們兩個,原本就沒有夫妻感情,陸景吾更不會有被人戴綠帽的憤怒。敬湘湘不是不知道,如果那人合適,他甚至會將敬湘湘交給人家。然而她到死都不曾說出那人的名字。

如果不是陸景吾痛恨的拜火教,他實在想不到還有誰,可能是孩子的父親。還有誰,能讓敬湘湘如此諱莫如深,連提都不肯在他面前提一句。

“不過,這也是我的猜測。”當事人早已經離開,真相究竟如何,沒人知道。他也是在偶然間看到這枚讓他眼熟的玉佩,又聯合敬湘湘的態度,隱約有了這樣的猜想,始終沒有得到她的證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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