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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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經是春分時節,不知不覺間已經在月旦樓中帶了小半年的時間。太湖周圍早已經是繁花盛開,縱然此行意義重大,也損傷不了翟挽游山玩水的心情。

陸景吾也不避諱她,帶著陸岱川段小樓一起與她同行。謝梧桐早已經收到翟挽的信息,在太湖之前與他們匯合了。

武林大會是武林中的大事,地點選在太湖這件事,早已經傳遍了整個江湖。原本風光秀麗的地方,這段時間更是因為來往人數太多,比往常多了幾分繁華來。

跟著陸景吾,千不好萬不好,也有一點兒好,那就是吃的穿的住的不用愁。他們選在了城中最好的一家客棧,那裏的老板便是月旦樓的弟子,自己的掌門人來了,當然要盡心盡力地接待。

洗過澡之後,翟挽換上了一身紅衣,裙邊用金線繡了山河風光,被光一照,她整個人好像被籠罩在一層佛光下面。這人佛口蛇心,外表越是光輝燦爛,裏面就越是狠毒。只是有一件事情讓陸景吾頗為不解,這一路行來,並未看到翟挽帶什麽行李,她才來帶到這城中不過半日光景,更沒有看到她出門去,怎麽憑空就多了一套衣服?

他將自己的疑問問出了口,陸岱川和段小樓早已經知道這東西是怎麽來的,當下便不言語。翟挽卻渾然不覺有什麽問題,抖著那身新衣服到陸景吾面前,“啊,少林寺送的。”她把賬記在人家頭上,卻算成是別人送的,這種臉皮,實在是旁人難以企及的。

縱然不知道這中間究竟有什麽問題,但看到陸岱川和段小樓臉色有異,又聯系起翟挽平常的行為,陸景吾也能猜個七七八八。他看著翟挽,挑了挑眉,半晌才說道,“我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麽你後來沒有殺人,也有那麽多人想殺你了。”

太可恨了。

翟挽輕輕哼了一身,轉過身去再也不理他。他們坐的地方是正是臨窗處,翟挽一手托腮,百無聊賴地看著下面來來往往的人群,突然間轉過臉來拍了陸岱川一下,“你看!”

他早就看到了。

不遠處,史函舒帶著幾個青門宗弟子從街那邊走來,他身邊就是周楚佩,然而不知道為什麽,居然沒有看到周鹹陽。

他對周楚佩那麽熟悉,老早就註意到了。只是當著這麽多人,不方便而已。看到周楚佩,陸岱川眼中不由自主地暗了一下,旁邊的段小樓看見他不高興,面色也涼了涼。

翟挽睜著大眼睛在他們兩個人身上轉了一圈兒,不知道又想到什麽鬼主意,突然沖陸岱川笑道,“你不下去打個招呼嗎?好歹人家跟你青梅竹馬,是你小師妹呢。”陸岱川渾然未覺翟挽這話裏唯恐天下不亂的意思,居然真的猶豫了起來。

陸景吾看著他就這麽輕易地被翟挽套進去了,只覺得一陣無力。原來不是別人太聰明,而是陸岱川太傻啊。他伸手拍了一下翟挽的肩膀,示意她別亂來,哪知陸岱川已經打定了主意,當下站起身來,丟下一句“我去去就來”,便匆匆離開了。

翟挽看著悶不做聲的段小樓,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哎,這裏有些人啊,就是沒心沒肝,絲毫不顧及別人的想法。”

陸景吾聽得眼角直抽抽,他無奈地看了一眼翟挽,對段小樓說道,“你別聽她亂說,那到底是陸岱川的師妹,他掛心人家也是正常。”頓了頓,又說道,“你有什麽事情,大可以跟他說出來,一味悶在心裏,非但起不了作用,還白白地讓自己難受。”

段小樓輕輕“唔”了一聲,低下頭來小口小口地啜著手上的茶,眼睛卻時不時地往底下瞄。

陸岱川已經截住周楚佩他們了,他站在下面,正在跟他們夫妻兩個說什麽。也不知道說了什麽,就看到周楚佩越來越小心翼翼,旁邊的史函舒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竟然陰陽怪氣地撞開陸岱川,帶著他的人上樓來了。

翟挽並未掩藏行跡,大搖大擺地坐在窗邊,史函舒一上來就看到她了。見到她,史函舒臉上露出一絲輕蔑來,沖著這裏的人大聲喊道,“我說為什麽陸岱川那小賊有膽子下來攔人呢,原來是背後靠山在這裏。”他看著翟挽冷笑一聲,“這武林大會就是為了殺你辦的,沒想到你居然還有膽子來。”

翟挽聽他說話,慢悠悠地嘆了一聲,轉過頭來對陸岱川說道,“我就說現在的小輩們不成氣候吧?如此言行無狀,居然還沒個長輩出來教訓。算了,就讓我辛苦一下,教教你怎麽做人吧。”

一個“吧”字音節未完,一個耳光就在史函舒臉上響了起來。甚至沒人看到她是怎麽出手的,那女子明明還坐在窗邊,甚至連衣袖都不曾動一下。

史函舒之所以敢當著翟挽的面這麽說話,一方面是因為剛才在下面看到了陸岱川心情不好,頭腦發熱。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之前周鹹陽告訴他的,翟挽武功有問題,早已經不是曾經的翟挽了。

他雖然沒有看到過人,但見陸岱川被他們關了那麽多天,翟挽一直不曾動手,漸漸地也相信了周鹹陽的話。哪知道他膽子是大起來了,本事卻不大,依然是人家出手,他連看都沒看見。好歹身後還跟了這麽多個師兄弟,史函舒被人當場掌摑,臉色陰沈得好像能滴下水來。偏偏他不能奈何翟挽,只能忍下。

陸景吾在旁邊一直防著翟挽,生怕她一個不高興,對史函舒下了殺手,將來想要洗清陸岱川身上的嫌疑就沒了人證。哪知道她只是打了一巴掌之後,就自己坐了下來,再也沒有要動手的意思。直到史函舒走了,她也只是自顧自地喝茶,並沒有其他動作。

陸景吾此刻方才確信她是真的不會殺人,起碼是暫時不殺,放下心來的同時也微感詫異,翟挽不是那麽仁慈的人,被人罵了居然不動手,還真不像她的風格。

知道他在想什麽,翟挽擡起頭來朝他一笑,“史函舒的命,留給陸岱川去解決,殺他那樣的貨色,我怕臟了自己的手。”

好吧,陸景吾默默地想,放人一馬什麽的,果然不是翟挽的風格。

說話間,陸岱川已經從樓下上來了,他的臉色並不怎麽好看,看到他不開心,翟挽一下就很開心了,一面給自己續上茶,一面歡快地說道,“怎麽?被你大師兄罵了?還是看到你師妹過得不好,心疼啦?”

陸岱川擡眼看了她一眼,問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會是這樣的情況?”

“知道啊。”翟挽毫無愧色地點頭,“那個史函舒,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師父更不是好貨色,你師妹夾在他們兩個中間,日子不會好過的。”

聽到翟挽這麽一說,陸岱川登時感到胸中一滯。眼看著質問就要脫口而出,然而話到了嘴邊,卻又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沒有了說的欲望。說什麽呢?問她為什麽不去點醒周楚佩?問她為什麽不幫她?翟挽跟周楚佩無親無故,她憑什麽要幫她?況且,周楚佩也不是兩三句話能說動的人啊。

陸景吾見他難受,出言勸道,“各人有各人的命途,你也不必自責,就算當初你勸她,或是不讓她嫁給你那師兄,也未必有效。”

陸岱川默然無語。他知道陸景吾說的都是真的,周楚佩不只是識人不清,她背後還有一個偽君子父親,生在這樣的環境下,想要不悲劇都難免。

但即使是這樣,陸岱川心裏還是很難受。段小樓見了,連忙轉移話題,“好神奇,這次青門宗來武林大會,怎麽沒看到周鹹陽?他是一派之長,難道還要跟自己女兒女婿分開走嗎?”

“他已經死了。”陸岱川聲音悶悶的,“剛才我下去問了,師妹說……現在的掌門人是史函舒。”周楚佩告訴他,周鹹陽是因為練功走火入魔,導致經脈逆行,最終暴斃。然而陸岱川早就知道周鹹陽和史函舒兩人不和,周鹹陽的死,很難說不是史函舒搞的鬼。眼看著史函舒當著那麽多弟子的面都能對周楚佩呼來喝去,他心裏當真難受極了。

段小樓倒是感覺很驚訝,都說“好人命不長,禍害遺千年”,周鹹陽那種偽君子,往常肯定沒少做虧心事,她還等著陸岱川在天下人面前揭穿他的虛偽面具呢,沒想到人已經不在了。

周鹹陽處心積慮,一心想著成為人上人,不知道有沒有想到,將來有一天,他居然死於練功走火入魔。

用了晚膳,陸岱川將陸景吾教給他的一套劍法練了幾遍,始終覺得不得要領。他心煩氣躁,掛心著周楚佩,索性收了劍,上了樓。原本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沒想到不知不覺間人已經到了青門宗住的院子外面。

這家客棧地方大,又裝修豪華,許多江湖門派都在這裏投宿。想來是為了這次的武林大會,掌櫃的還頗有頭腦地將原本就大的客棧擴建成了一個個小院子,專門將這些江湖客按照門派放在一起,免得他們打架滋事,影響自己生意。

這大半年中,陸岱川在陸景吾的指導下,武功比之前已經有了很大的長進。雖然趕不上那兩個老妖精,但想到他們一個年級算起來可以當他奶奶,一個死前已經是四十多歲了,陸岱川就覺得,他差的這點兒也沒什麽。

大概是武功提高,他的聽力也比以前靈敏不少,走到門口才回過神來的陸岱川發現他這樣不好,會給周楚佩惹麻煩,正要轉身離開,誰知道史函舒夫妻倆吵架的話卻不斷地往他耳朵裏鉆。

那個男人在裏面咆哮道,“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去找他嗎?可惜你的六師兄早就被逐出師門了不說,還成了那個魔女的走狗。什麽走狗,說不定就是面首,你也心心念念地放不下?”

周楚佩一邊哭一邊對他喊道,“你亂講史函舒,你當初在我爹面前是怎麽承諾的?你現在又是怎麽對我的?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爹不在了你就這樣對我?”

陸岱川想要進去,然而腳步剛踏出去,就被人拉住了。他回頭一看,是段小樓。翟挽送了她一對白玉耳環,戴在她的耳垂上,頭頂明月照下來,她的耳朵上像是有了兩彎淺淺的月牙一般。她搖了搖頭,對陸岱川說道,“我知道你想進去幫她,但是你現在進去了,是越幫越忙。”

“史函舒心胸狹隘,原本周姑娘跟你清清白白,你這下進去了,他就認定了你跟周姑娘有什麽首尾。”如果不是有什麽茍且,為什麽這麽大晚上會出現在人家院子門口?他們住的地方,可完全不順路啊。說是偶然,史函舒不會相信的。

“況且,”段小樓抿了抿唇,“周姑娘已經嫁做人婦,那是她的丈夫,你能幫她這一次,難道以後也一直幫她嗎?”段小樓說話的時候,耳朵上的墜子一上一下地動著,相當好看。陸岱川不由得出了一下神,但馬上他就回過神來,對段小樓說道,“那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吧。”

段小樓正要說話,院子裏面,史函舒他們住的那間房突然被打開了,周楚佩一面捂著臉跑出來,一面大聲哭泣。史函舒拿著劍在後面追她,看到門口的陸岱川,他立時大喝一聲,先聲奪人,“jian婦,你還有臉說你是清白的!”

周楚佩擡眼一看,正好看到站在門口的陸岱川,不知道為什麽,看到他的那一刻,好像心裏瞬間有了底氣一樣。她在陸岱川身前站定,對沖上來的史函舒大聲吼道,“你別血口噴人!”

剛才史函舒那一嗓子,將原本住在這客棧中人吸引出來了大半,甚至有好事者還打開了窗戶,探出半個身子來看熱鬧。陸岱川他們幾人被圍在中間,還沒有說話,就已經成了別人的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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