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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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挽的臉就在他面前,曾經那張單純稚氣的臉,如今全是詭譎。陸景吾看這張臉,又想到她殺了自己父親和師兄弟的事情,心中的無名火就很大。一面是曾經父兄的仇恨,一面又是曾經的愛戀,陸景吾只覺得心中好像被兩方拉力著一樣,晃悠悠到了空中,簡直沒個著落。

他看翟挽心煩,索性閉上眼睛,淡淡說道,“不想那麽快死,自己就安分點兒。”他的話,得到翟挽的一聲輕嗤,就如同她說的一樣,陸景吾對她下不了手,他的威脅,在翟挽聽來,簡直就跟笑話一樣。

陸景吾將她放開,翟挽施施然地站起身來,正在在他身邊繼續搞來搞去,那人卻突然睜開眼睛看向她,淡淡問道,“你說你要查當年的事情,你究竟想查什麽?”

陸景吾不是沒有懷疑過翟挽當初是被逼的,畢竟是他將翟挽帶下山來,雖然她身上有那麽多的疑點,但他更相信他的眼睛。跟翟挽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她就真的跟她表現出來的一樣,單純且不谙世事。說翟挽無緣無故殺了那麽多人,他是怎麽都不信的。

然而,如果說他以前還不相信翟挽會無緣無故地殺人,但當他看到翟挽成了拜火教教主之後,他就不得不信了。為了給拜火教報仇,也為了立威,翟挽跟木小樹聯手,兩月之間殺了十幾個當時有名的高手,其中就包括峨眉派落英師太的師父。

如果說之前陸景吾還認為翟挽殺人是被逼的話,那她之後的所作所為,卻成功地將陸景吾的氣憤激了起來。他找上門,想要跟翟挽要個說法,可是理他的人是木小樹。那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青年告訴他,翟挽是拜火教的聖女,不會跟他一起回去的。他們找翟挽找了許久,眼下終於找到她,又怎麽會那麽輕易地放人呢?後來另外一個中年男人甚至上來告訴他,翟挽早已經變心,正是因為他沒有去救人,所以翟挽恨他恨得要死,已經琵琶別抱,轉投了木小樹的懷抱。

他們兩個人都不知道,他們中間那些各懷鬼胎的人,就這樣讓兩個原本就聯系不甚緊密的人,關系越來越疏遠,直到最後,拔劍相向,成了生死仇敵。

以前年輕氣盛,陸景吾總覺得翟挽負他良多。不僅那麽快就喜歡上了別人,還瞞著他殺了那麽多人,加上他們兩個立場不同,後來也就越走越遠。然而等到真正殺了翟挽之後,他卻又開始後悔起來。好像人生那麽長,最後的一點兒惦念都被他割舍了,從此之後,縱然河山大好,於他而言也是滿眼寂寥。

可能是因為當初彼此都太年輕,思考問題不周,他們又被眼前的迷霧遮住了眼睛。也可能是因為經歷的事情太少,所以就這麽被有心人利用了,也是在翟挽去世之後,陸景吾才慢慢察覺出來,好像翟挽身上,藏著很多秘密一樣。比如,誰把她放在小寒峰的,誰將她領進武學的大門,又是誰,讓翟挽那麽忌憚。

到了後期,翟挽雖然已經殺人,但她殺的人沒有哪一個不是犯了錯。雖然這其中是有人罪不至死的,然而以翟挽的性格,哪裏還會去考慮那麽多?她的樣子,不像是有所忌憚。翟挽武功之高,沒見她忌憚過誰。行事做事,甚至比之前還多了幾分莫測的瀟灑。既然如此,那又是為什麽,讓她跟之前的行為大相徑庭呢?

他想知道,總覺得這後面隱藏著一個很大的秘密。然而那個時候翟挽已死,木小樹帶領拜火教餘孽退回西北,這個秘密只能永遠的掩藏在下面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感情的作用,他總認為翟挽殺人事出有因。然而當年故人雕零,沒人能解他疑惑,這個問題就像一道執念一樣,慢慢浸入他的骨血,讓他寢食難安,最後就連死了都放不下。

當年跟翟挽一戰,陸景吾已經受傷了。後來沒養好,等到敬湘湘發現的時候,已經藥石無靈了。就連敬湘湘開給他續命的藥,也是想起來才吃,想不起來就放那兒了。感覺,好像翟挽離開之後,他的整個人生都枯萎了一樣。雖然以前兩人經常見面就打,但有仇恨總比毫無牽掛的好。

生命中最後那幾年,他總是夢見當初在小寒峰上初見翟挽的樣子。她梳著兩條油亮的大辮子,穿著一身碧色的粗布衣裙,頭上戴了一個用小白花做成的花環,雖然衣著樸素,卻難掩國色。他看見,翟挽坐在那塊他們經常練劍的石頭上,晃蕩著腿對他笑。笑意清甜,仿佛這些年來從未走遠。而他轉頭再來看自己,明明才四十來歲,卻早已經兩鬢斑白,跟她站在一起,好像父女一般。

他記得,在那個夢裏,他好像忘記了他們之間的仇恨一樣,走過去對她笑著說道,“你看你還這麽年輕,我卻已經老了。”話未說完,已經是泣不成聲。

陸景吾擡眼看了一眼面前的人,曾經心心念念的就在他眼前,他卻依然覺得好像隔了很遠一樣。明明隔得那麽近,卻不能伸出手來抱她一下,就在時光裏,他們兩人已經隔了無盡的山長水遠。

翟挽死後,因為當時她身邊的人已經走光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他那個時候大仇得報,卻並沒有覺得輕松,反而一片茫然。就連翟挽的屍首,都還在敬湘湘給她收斂的。等到陸景吾察覺出不對來,已經過去好多年了。

那陣子他時常去看翟挽的棺槨,也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麽,時常在她棺前一坐就是一天。因為她之前結下無數仇敵,敬湘湘連個墳墓都不敢給她修,只能將她的棺槨暫時放在自己院子裏的地下室裏。

說起來,生前也是一代英豪,哪知死後連個墓都沒有。江湖子弟江湖老,說起來是輕松酣暢,然而又有幾人有那樣的豪氣?

思念的滋味兒好像螞蟻噬心一樣,讓他痛苦難耐。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打開了翟挽的棺槨。他知道,棺槨中的絕代紅顏早已經隨著時間一起化成了一堆白骨,曾經鮮亮的容顏早已經不見了蹤影,雖然他知道,但是他就是忍不住啊。哪怕那下面是一具白骨,他也想抱住她的顱骨,跟她講一講這些年來他的愛恨思念。好像只有那堆白骨,才能讓此刻已經垂垂老矣的他,心平氣和地站在她面前,不用因為要面對容光絕世的她而心生羞慚。曾經的仇恨也都不重要了,他一生受困於武林正道,如果能在死前放縱一回,他也心甘情願。

墮落吧,就這樣墮落吧。哪怕翟挽泉下有知,會罵他會很他,他也無所謂。他只想抱抱她,將曾經欠她的懷抱還給她。陸景吾甚至經常在想,倘若當年不是他選擇了敬湘湘,木小樹就不能找到翟挽,那她就還是在自己羽翼下下小心躲藏的少女,哪用經歷後來那麽多的風霜,他們兩個更不用到了最後那般境地。

然而,就在他打開棺槨的時候,他卻呆住了。棺槨中的女子,一身紅衣獵獵,依稀還有幾十年前在摩崖嶺上的風姿。她的頭發充滿了油量的光澤,皮膚吹彈可破,身姿也是一如既往的輕靈。他以為的枯骨白發統統不見了,躺在裏面的少女,美好得像個夢一樣。

他以為他真的是在做夢,翟挽的時光被他那一劍斬斷,她站在時間之外,看著他們這群人在歲月中慢慢老去,而自己卻年輕如昔。但很快,在他碰到那張冰冷的面頰時,他的夢就醒了。

容顏雖然未老,但皮膚冰冷,身體僵硬,早已經沒有了呼吸,翟挽屍身不腐,也許是因為她拜火教有什麽聖物的原因,但斷不可能沒死。當初他一劍當胸,是他親手殺的人,他武功在江湖上一度登頂,怎麽可能有錯?

但明明知道人已經死了,他看著那張容顏卻依然心生無限眷戀。想來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他知道翟挽愛美,看中自己的容顏,臨死之前將她的屍身搬到了自己墓室的旁邊,並沒有燒毀。又因為顧忌著她跟自己的大仇,不願意當個不孝子弟,就算再喜歡她,也不肯和她死同穴,將她搬到了耳室中。比鄰而居卻永不相見,那是他給自己的懲罰,也是他在這無所牽掛的世間,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點兒溫暖。

當初,若是他一個想不開,沒有收斂翟挽的屍身,或者將她一把火燒掉,怕是已經永遠見不到她了。

陸景吾想起來就覺得有些後怕,擡眼看向翟挽,她想是被他問得楞住了一樣,頓了頓,才說道,“我?我自然是要找當年是誰到江湖上傳揚是我殺了人的。”

陸景吾聽得下意識地皺了眉頭,“你殺人?你殺人是從焦肯開始暴露的,那個時候江湖上的人才把你跟拜火教對起來,需要誰的傳揚?”

“當然有人了。”翟挽轉過臉來看向他,“當初我殺焦肯被發現,那些人將我擄走,他們在我面前說什麽‘魔教寶物’。人人都知道當年拜火教沒剩下幾個人,寶物的事情這些人又怎麽會知道?況且,你不覺得太巧了嗎?你爹都沒有看出來我用的武功,他們個個都看出來了?”翟挽抿了抿唇,“固然這些都能講通,還有一件事情,是萬萬說不過去的。”

“都知道我殺了當時的少林方丈,但沒人提過,少林方丈的屍體究竟是在哪裏發現的,人證物證一個都沒有,我也沒用拜火教的武功,誰能一眼就看出來少林寺的那個老禿驢是我殺的呢?又是誰,到江湖上去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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