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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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挽看著他們把陸岱川和段小樓兩人帶上來,鼻子裏發出一聲輕蔑的笑,她滿臉譏誚地看著諸葛先生,說道,“你就拿他們兩個來威脅我嗎?你不知道我跟陸景吾有著生死大仇,他的後人,我怎麽會救?”

諸葛先生笑了笑,不太在乎地說道,“翟姑娘何必故部迷陣,如今江湖上都在說,陸景吾的孫子成了供你驅策的人,你以為我會信?”

“好啊,你不信可以問問他。”翟挽看向陸岱川,“你問問他,混進你們月旦樓究竟是想幹什麽。”

陸岱川混進月旦樓,原本是想把自己的委屈和冤枉說給月旦樓主人聽,請他給自己出頭。但他先是在翟挽的威脅下在月旦樓裏放了兩把火,接著又被人抓了個正著。說他不是跟翟挽一頭的,恐怕沒人會相信。

他擡起頭來看了一眼翟挽,那個始作俑者完全沒有自覺,一副優哉游哉的樣子,像是真的不把他們的性命放在身上一樣。陸岱川把不準翟挽究竟是個什麽態度,按道理來講,他人是翟挽也這麽久了,她從未真正地傷害過自己,但自己淪落到今天這一步,卻是她一手造成的。陸岱川若是此刻還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那他這麽些天來就白吃那麽多苦了,看著翟挽身後那個白衣人,陸岱川大喊道,“樓主先生,我混進月旦樓實屬無奈,還請見諒。燒你樓中事物,也是因為受人脅迫,不得已為之。還請先生撥冗,聽我講完一件事情,再來處置我混進貴派、和燒毀貴派事物的罪責。”

他話音剛落,便惹來翟挽一聲輕笑,她擡起眼眸看了一眼諸葛先生,“你聽到了,他是受我脅迫。一個受我脅迫的人,你說我怎麽會把他的生死放在心上呢?”她說完,又看向陸岱川,似笑非笑地說道,“你這人倒是見風使舵得快,可惜啊,如今你要求的人在我手上,不如你求我,我倒可以考慮放了他,幫你完成心願。”

段小樓連忙叫道,“別信她的話,她目的還沒達到,怎麽可能就這樣放人?”她說完才覺得有些突兀,翟挽的目光在她身上悠悠一轉,眼中還含著幾分戲謔的笑意。段小樓不知道她想到哪裏去了,臉上一紅,下意識地低下頭來。翟挽卻笑了笑,不再理她,擡頭看向諸葛先生,“怎樣?你如今知道我跟他們確實沒什麽關系吧?”

她說話的時候,一排清風朗月,比正道人士還要正道。諸葛先生被她這一問,堵得說不出話來,看了看旁邊的陸岱川和段小樓,又看了看翟挽,終於拉下來臉來,沈著聲音說道,“翟姑娘,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我想要做什麽,從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她伸手一指旁邊的月旦樓主人,“你們掌門人在我手上,要麽你們打開藏書樓,讓我找到我想要的,要麽你們就把他跟我一起關著,反正我身體康健,沒什麽毛病,關個十年八年也可以。只怕你們掌門人身體吃不消。”她擡了擡下巴,“至於他們兩個,你也看到了,一樣是受我脅迫,若是你們想朝他們問罪,我毫無意見,反正跟我也沒有關系。”

諸葛先生聽她說完,還未來得及說話,翟挽背後突然傳來一聲長嘆。那位月旦樓主人施施然地從地上站起來,看著她說道,“姑娘可知,執念太深,並非好事。”

“不是好事豈不是正好?你們武林正道人人都想殺我,若是我因此自掘墳墓,那不是正合了你們的心意?”聽了她的話,那人輕笑了一聲,答道,“可是姑娘並非這樣的人。”

“是,我不是這樣的人。”翟挽轉過頭看向他,“從來我想辦到的事情沒有哪一件辦不到的,別人盼望著我死,我就偏偏不死,就是要死也要留到最後才死。”她嫣然一笑,“要叫你們失望了。”

月旦樓主人輕輕擡手,諸葛先生像是要說什麽一樣,但在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又將話咽了回去。鎖住翟挽的鐵籠緩緩打開,他們頭頂有光照下來,月旦樓主人一面隱在陰影裏,一面露在光芒中,讓人看不清他的臉。只聽他緩緩說道,“姑娘武功之高,天下之間恐怕難逢敵手,一味僵持下去對我們雙方都不是好事。既然姑娘想進藏書樓查閱卷宗,我倒可以為姑娘開這一個先例。只是麽,”他淡淡一笑,說道,“進藏書樓之前,還請姑娘按照我們月旦樓的規矩來。”

他剛剛說完,翟挽便笑了一聲,頗為不屑,“之前在那籠子中你關著我,我都不怕你,現在你放了我,你認為我還會怕你嗎?”她話音剛落,旁邊就有急躁的弟子大聲喊叫起來,“妖女,你太放肆!”

“放肆?還有更放肆的呢。根本不用那麽麻煩!”翟挽說話間出手快如閃電,朝著月旦樓主人掠去,他身姿一躍,整個人好像驚鴻一般,正要從翟挽身上飛走,她卻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樣,拉住他的腳腕,將他整個人拖了下來。那月旦樓主人屈指一彈,按下墻上機關,跟翟挽一起,重重掉了下去。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直到他們掉下去,大家才反應過來。有弟子要沖上去,結果被諸葛先生叫住了。這裏到處都機關,不知道通往何處,許多是連他們自己人都不知道的。諸葛先生站在那中間,楞楞地出了一會兒神,才猛地一跺腳,不勝煩躁地轉身往外走去。

剛剛走了沒兩步,就有弟子指著陸岱川和段小樓上來請示他,諸葛先生看了他們一眼,想了想說道,“先關起來吧,當下要緊的是把掌門找出來。”言罷,便再也不理他們,轉身離開了。

翟挽和那個月旦樓主人進了陷阱,一直往下面掉去,也不知道有多遠,總感覺好長好長,他們兩個才到了底。他們兩人都有武功傍身,除了幾處擦傷之外,到沒有受太大的傷害。

陷阱的底部,好像是個山洞。月旦樓建在山上,下面到處都是溶洞,處處勾連,處處都是陷阱,讓人防不勝防。他們掉下來的地方,還算幹燥,只是不知道有多久沒人來了,到處都是灰,兩人一來,更是驚起無數灰塵。

他們頭頂有小洞透出光來,隱約可見彼此的容顏,翟挽轉頭看了一眼那個月旦樓主人,“你這又是何必呢?處處想殺我,卻又處處給我牽制住。”之前在上面兩次殺招,都讓翟挽把他抓著一起了,沒傷害到翟挽什麽,卻讓他吃了不少苦。

那人笑了笑,神情有些無奈,翟挽只當他是受命於古訓,不得不這麽做,便自顧自地說道,“我覺得你這個人還挺有意思的,跟外面的那些人不一樣,卻沒想到你是這麽迂腐的人。其實那些東西,給我看了又能怎麽樣呢?”她微微擡頭,尖俏的下巴在光芒中看上去像是被鍍了一層銀光,“跟我有關的人早就已經不在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帶著幾分落寞,好像不勝淒涼的模樣。

那人眼中露出幾分了然來,並不為翟挽這故作的軟弱所惑,一語揭開她的老底,“翟姑娘你心心念念找了這麽久的東西,如果那個結果讓你不滿意,你真的會就此罷手嗎?”翟挽如果這麽好打發,那也不是翟挽了。

她被人揭穿了偽裝,也不感到害臊,居然喜滋滋地對他說道,“看來你還很了解我嘛。現在江湖上了解我的人不多了,這樣看來你還真是個寶貝。要是你肯答應出去之後讓我看一看你們的藏書樓,我就不殺你,你看怎麽樣?”

“多謝姑娘。不過你不殺我,卻並不代表著我不會找你麻煩。”他正大光明地說出來,好像根本不擔心翟挽會突然對他動手。聽他如是說,翟挽扯了扯嘴角,“你不怕我現在殺了你?”

“不怕。”他倒是有恃無恐,“這裏溝壑縱橫,地形覆雜,如果我死了你也出不去。更何況你還打算留著我的性命來要挾諸葛先生呢,怎麽可能就在這裏殺了我?”

翟挽的心思被他看得透透的,瞬間覺得有些沒意思。倒是那個月旦樓主人,又問道,“不過我倒是很好奇,姑娘這麽執著,究竟想找什麽?”

想找什麽?找她曾經丟失的過去,找她不知道的真相。

那一日她被陸景吾舍棄,被那群江湖人帶走,他們講什麽,她也聽不懂,只記得最後陸景吾對她的囑咐,讓她不要動手傷人,要不然就真的挽回不了了。所以她一直牢記,就算是後來那些人把她帶走,她也不曾傷人。後來他們見陸景吾遲遲不來,擔心陸景吾膽小怕事舍棄了她,又問她知不知道魔教寶藏在哪裏,她什麽都不懂,結果那些人就宰下了她一根小指,說是要拿去給陸景吾看看。

她痛得不行,卻沒人來給她止血,那些人還嚇唬她,說她再不說出魔教秘密,就把她的十根手指一一砍下來,讓她一輩子拿不了劍。她到了那個時候才知道,這些江湖正道,打著給焦肯報仇的幌子,原來是另有機心,想從她身上找出當年魔教的秘密。

魔教是什麽,阿挽從來不知道。她只知道,一旦她承認了自己是魔教的人,那今生今世就不能再和陸景吾在一起了。況且那些人問的事情,她的確什麽都不知道,又叫她怎麽回答?就在那些人不耐煩,要砍下她第二根手指的時候,那間小屋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了。她以為是陸景吾來救她了,結果擡頭一看,發現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少年。

那少年一頭棕色的頭發,高高束起,隨風飄揚在風中,張牙舞爪的樣子,帶著不可一世的驕傲。明明是一張俊秀到堪比女子的臉,肩膀上卻扛著一把大刀,像是隨時能沖上來把人撕裂了一樣。那些江湖人看到他,先是楞了一下,還沒有來得及問他究竟是什麽人,他的目光在觸到阿挽的那一刻,突然就停了下來。接著,肩膀上的大刀被他拿了下來,順手就朝著迎上來的江湖人揮了過去。

救她的人,是木小樹。

阿挽被他救走,也是到了那個時候她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

木小樹是拜火教中人,這麽多年,拜火教餘黨一直在尋找當年走失的聖女,她身上承載了拜火教多年來的武功心法。前些年遭到重創,讓好不容易逃出來的拜火教眾人不敢輕易進入中原,也讓這麽多年的尋找沒有結果。要不是這次偶然間聽見有少女身手鬼神莫測,頗似拜火教中武功,加上年紀與當年的聖女相當,他們還找不到阿挽。

木小樹告訴她這些的時候,很平靜。渾然不覺得阿挽聽了會接受不了。在他的概念裏,這些東西就跟打架受傷一樣沒什麽大不了。而且,阿挽在中原受了那麽多欺負,如今終於找到靠山,可以打回去了,應該高興才對。然而他卻不知道,他說出來的這些,像驚濤駭浪一樣,把阿挽的意志打翻得徹底不剩。

她還記得,臨走之前陸景吾跟她說的話,說若是她的魔教身份真的坐實了,那他們就永遠不可能在一起了。

她為了躲避人家的目光和追殺,甚至連還手都不敢,怎麽做了那麽多,她還是魔教妖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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