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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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鹹陽身子一震,史函舒看了他一眼,見周鹹陽眼風掃來,他一腳踢在陸岱川的膝蓋彎上面,罵道,“師父養你已經是大恩大德了,你小子亂說什麽呢。”

陸岱川輕笑一聲,滿臉的不屑,“你這幅偽君子模樣,還真是跟周鹹陽如出一轍呢。”他直呼他師父的名字,曾經那個受他尊敬的老者已經不見了,如今在他面前的是這個虛偽做作的偽君子。

周鹹陽轉過頭來對陸岱川笑了笑,居然點頭承認,“對啊,我這麽對你,的確是因為你那個爹。”他將陸岱川的臉擡起來,低聲說道,“你不知道吧,你爹……雖然身體不好,但好歹都還是陸景吾的兒子。雖然當時陸景吾已經死了好多年了,但是當年受他恩惠的人很多啊,那麽多人看在他的面子上,對他的獨子當然禮遇有加了。我一個無名小卒,跟在他身邊,像條狗一樣。嘴上說他跟我是好朋友好兄弟,但真正等到要他幫忙的時候,你這個爹,可是什麽都不願意做呢?他明明知道我向往武林至尊的位子,想要萬人之上,將以前欺負過我的人統統踩在腳下,他卻硬是不幫我。還說什麽,武林至尊,只是說著好聽,並沒有看上去那麽風光。哈,他一個病秧子,連刀都拿不起來,懂什麽?如果真的像他說的那樣,那為什麽當年陸家會出了兩代武林盟主?一代做不夠,還要做下一代。要不是你爹先天不足,不能練武,你以為他會像他說的那樣嗎?”

陸岱川看著周鹹陽已經微微癲狂的面容,覺得有些冷。人心不足和險惡,此刻方見。這世上有些人,就是喜歡把別人的善意當成惡意。

只聽周鹹陽冷笑了兩聲,續道,“他自己不能習武,便要讓別人也跟他一樣。這樣險惡的用心,算什麽兄弟?更何況,如果他真的把我當成兄弟,那為什麽他守著那麽高明的陸家劍法,自己不用都不教給我呢?”

陸家劍法原本就是陸家私有,就算陸岱川的父親不能習武,也沒道理要把劍法教給一個外人。更何況,當年陸景吾有明確的要求,說陸家子弟不能再入江湖,他死前也沒有要把陸家劍法傳下來的意思,更不會明知道自己兒子不能習武還給他留個什麽劍譜。這不是擺明了讓人對他不利嗎?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留個劍法也是枉然。只是,這些東西,說出來周鹹陽也不會相信的。

“他這種看不得別人好的人,就是長命不了。他一死,家裏就剩下個孤兒寡母,我也知道,這江湖上肯定還有不少人看在你爺爺曾經的面子上,要對你家禮讓三分。你爹死了,家中沒有主事的人,說不定就有那些愛管閑事的,看你跟你母親兩人可憐,把你帶走好好教養。我身為你父親的兄弟,怎麽能讓別人專美於前呢?當然是趁著他們還沒有下手,就先提出來把你待會青門宗了。”周鹹陽臉上露出一抹自得的微笑,卻讓陸岱川看得毛骨悚然。他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麽這麽多年,周鹹陽一直不怎麽願意教他武功,盡讓他做一些打雜的事情。原來他是要把曾經在父親那麽受到的“折辱”加諸他身上,讓父親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可笑啊可笑,可笑他曾經在自作多情,以為那麽多年周鹹陽對他不聞不問是怕他鞭長莫及,對自己另眼相看了會惹來史函舒更多的嫉妒和更瘋狂的報覆,以為他不怎麽願意教自己武功,是因為礙於陸家家訓。

這麽多年,陸岱川在青門宗活得跟條狗一樣,不,應該說哪怕是條狗都能欺負他。史函舒處處為難他,難道不是周鹹陽有意放縱的結果嗎?甚至自己受盡屈辱,還正中他下懷。想想啊,曾經的武林世家,曾經好兄弟的兒子,就那樣被他養成了一個只會打雜的廢人,從此一生都要蠅營狗茍仰人鼻息,低微如同地上的塵埃,他的師父,曾經他視若神明一般的師父,還指不定在心裏怎麽高興呢。

他不能從自己父親那裏得到的優越感和滿足感,在自己身上可以一次性討回來,滿足他的陰暗,滿足他的自私。外面不明真相的人還要認為他周鹹陽重情重義,是個有良心的人。誰會想到,這樣的善意之下包藏的是讓人齒冷的禍心呢?而陸岱川自己還一直蒙在鼓裏,把他當做自己父親一樣來對待,夜深人靜時,周鹹陽想起來都會笑醒吧?

他這樣的人,但凡跟他的想法有不一樣的地方,他都不會相信。狹隘,陰險,自私,狠毒、虛偽,人性中的醜惡在周鹹陽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想到這些年來一直在這樣的人手下生活,他曾經還把周鹹陽當成父親一樣來看待,陸岱川就覺得自己天真又可笑。

這些年來的冷遇,加上周鹹陽的欺瞞,讓陸岱川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像是沸騰了一樣,好像立刻都要沖破血管,沖到頭頂,將眼前的這兩個仇人燒得幹幹凈凈。見他面露憤恨,周鹹陽放開握住他臉的手,轉過身來冷笑道,“你不用擺出那副樣子。你現在,就跟砧板上的魚沒什麽兩樣。”他伸手拿起那本小冊子,對陸岱川說道,“在付文濤他們把你弄走之前,我已經在你喝的藥裏面下了軟骨散,你後來又被帶到山洞中,之後被我救出來,又繼續給你下了藥。這一路上,你應該沒有機會和能力把藥逼出來,軟骨散雖然短時間之內不致命,但時間長了卻對內力大有損傷。你跑是跑不掉了,我勸你識相點兒,幹脆把你知道的陸家劍法畫出來,到時候我還可以看在你我師徒一場的份上,留你一具全屍。”

他連什麽讓陸岱川活命的話都不願意再說了,說明連這樣的偽裝和誘騙都不肯了。陸岱川冷笑了兩聲,說道,“你簡直癡心妄想。別說你不打算留我一命,就是想留我,我也不會給你的。況且,你也看到了,翟挽當初教給我的東西就這麽多,再多我也沒有了。”

“哦?是嗎?”周鹹陽轉過臉來朝陸岱川看到,“你不說翟挽我還忘了。如今江湖上人人皆知你投靠了她,這段時間我也看見了她對你頗為看重。你說,要是我把你交給少林寺,借此引翟挽出來,趁機把她抓來,怎麽樣?”

陸岱川腦子從來沒有轉得像現在這樣快,他知道周鹹陽說的是真的,也知道周鹹陽這個計劃的可行性。看來原本周鹹陽把他放在小木屋是想從他身上下手,如今看到他沒有了利用的價值,就想逼翟挽就範。一個區區的青門宗和周鹹陽,她自然是不會放在眼中的,但如果是幾大門派聯合在一起,翟挽一個人,還真可能應付不來呢。

陸岱川尚且還沒想到應答的話,段小樓已經忍不住沖周鹹陽喊道,“姓周的你別癡心妄想了。翟前輩雖然是你們口中的妖女魔頭,但為人不知道比你們這群偽君子正大光明了多少。你也別想著要把陸岱川交給少林這樣的大門派,且不說翟前輩會不會因為他就範,你們能不能抓到她,就是到時候你把陸岱川交出去了,恐怕以當今少林方丈的強勢,就算抓到了翟前輩,人也不會交給你處置的。”

段小樓講話飛快,但他口齒清晰,就算語速快,在場的眾人也能聽得分明。周鹹陽聽到她的話,轉身過來看向他,他的目光好像毒蛇一樣慢慢纏繞上段小樓,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段小樓正要說話,周鹹陽就突然一笑,像是自然自語般地說道,“倒忘了這裏還有一個呢。”

“陸岱川還要拿來引翟挽出來,你又拿來做什麽呢?沒用的人留下來也是浪費糧食,要不然還是現在殺了好。”說著他的手就掐住了段小樓的脖子,再一用力,段小樓立刻就一命嗚呼了。

眼看著周鹹陽的手就要收緊了,陸岱川連忙出言阻止道,“他是月旦樓的人,你不怕殺了他,引來月旦樓嗎?”

“哈。”周鹹陽不屑地一笑,“說你傻你還是真是傻啊。他如果真的是月旦樓的人,那為什麽出來這麽久不見他跟月旦樓打個招呼呢?這小子明明就是個成天招搖撞騙的小混混,大概是不會武功,不能冒充其他門派的人,所以幹脆冒充月旦樓好了。”

經過周鹹陽一提醒,陸岱川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好像這麽久以來,凡是跟月旦樓有關的事情,段小樓都說不上來。他忙於逃命,一邊要在翟挽的高壓下學習新的劍法,一邊掛念著在其他地方的師妹,還真的沒有發現段小樓身上的疑點。

段小樓被周鹹陽叫破了身份,顧不上脖子上還有只手,立刻哇哇大叫起來,“周鹹陽你個偽君子,什麽叫小爺我是個混混?我雖然現在不是月旦樓的人,但不代表將來永遠不是。”這已經算是承認了這麽久以來他的確在身份上隱瞞了其他人。

周鹹陽冷笑一聲,“放心吧,你沒有將來了。”說著就收緊手,要將他掐死當場。

段小樓自然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的,見周鹹陽目露兇光,他連忙扯出翟挽這個大旗,“你不怕翟前輩嗎?”周鹹陽一楞,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提到翟挽,段小樓趁著這個空檔,連忙說道,“這段時間你也看到翟前輩對我們如何了,她這個人最是護短,你殺了我不怕她將來找你嗎?”

周鹹陽渾不在意地笑了笑,“你當你的翟前輩還是曾經的翟挽呢。”段小樓楞住,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說。看見他那副模樣,周鹹陽心情瞬間好了許多,居然也不介意,煞有介事地跟他解釋道,“你的翟前輩,武功多半出了問題。要不然當初也不可能在拜火教停留了那麽久。”

眼見著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緊,段小樓顧不上去理清楚周鹹陽話裏的意思,連忙說道,“好,就算你不怕翟前輩,難道你也不怕我師父嗎?”段小樓跟他們在一起這麽久,從未聽說過他有師父,周鹹陽看他,就跟看秋後的螞蚱沒什麽兩樣,總覺得臉上已經寫滿了“死”字。既然是一個將死之人,他倒難得生出幾分耐心來,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看他那張嘴能說出個什麽名堂來。

段小樓見他又松了松手,說道,“你們走後,謝梧桐讓我拜了他為師,說是要讓我給他養老送終。我們師門,一代只有一個弟子,我師父收了我之後不會再收其他人,你們若是殺了我,也就是斷了他的養老路。你可以認為翟前輩的武功出了問題,但我師父的武功總不可能出問題吧?你確定,你這半吊子水平,能打得過我那號稱‘西北刀王’的師父?”

周鹹陽不屑地哼了一聲,“小子,別把你在外面學會的那套坑蒙拐騙的伎倆拿來騙我,我在那裏那麽多天怎麽不見謝梧桐要讓你做他徒弟呢?我一走你就是了。這謊說得也太沒水平了吧。你放心,我殺了你之後不久就把你的好兄弟送下來給你作伴,免得讓你一個人在地底下還孤苦伶仃。”

說著他又要收緊手,沒想到這次還是有人叫住了他。

“岳父且慢。”這次出聲的是史函舒,周鹹陽不耐煩地轉過臉去看他,“你又想說什麽?”

史函舒抿了抿唇,在周鹹陽的註視下,慢吞吞地說道,“我覺得這小子說的不一定是假的。”他看了一眼段小樓,“我雖然沒有見過謝梧桐,但也知道他這個人行蹤飄忽不定,傳說他性格特立獨行,加上這些魔教妖人行事做事往往出人意表,也許是真的呢……”

史函舒的話,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撥動了周鹹陽的心弦。他果然緩緩放開掐住段小樓脖子的手,看著他和陸岱川,冷笑道,“好吧,那我就再留你們一段時間。到時候送你們兩個一起上路。”

陸岱川和段小樓被周鹹陽關到了劉青英以前住的屋子裏。青門宗裏沒有地牢,劉青英死後他的地方就沒人來了,陸岱川和段小樓都被灌了藥動彈不得,把他們關在這裏,非但不引人註意,反而還不容易引人起疑。周鹹陽謹小慎微,把他們關進來的第二天早上就讓弟子把四周的窗戶和門全都用鋼板圍起來了,只留了一個小口放放飯菜進去。

什麽理由陸岱川是不知道了,不過就憑他這個師父的手段,關一兩個人還不讓人起疑,他覺得周鹹陽還是做得到的。

到了現在,他對周鹹陽已經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了。恨嗎?那是必然的。他恨周鹹陽耽擱了他這麽多年,隱瞞了他這麽多年。惡心嗎?惡心。周鹹陽小人做派,偏偏往常還要擺出一副君子端方的模樣,簡直讓人作嘔。甚至陸岱川覺得,當年如果不是周鹹陽把他帶回了青門宗,他的人生際遇還不知道怎麽樣呢。

但如果僅僅只是恨和惡心,陸岱川覺得也不夠。到底是自己孺慕了多年的人,他對周鹹陽的那種敬佩還沒有完全消下去,幾種感情疊加在一起,仿佛五味陳雜,到讓陸岱川不知道他對周鹹陽究竟是個什麽感情了。

段小樓剛剛撿回來一條命,現在可沒那麽多精力去管陸岱川的心情。他揉了揉手臂,還在為剛才自己的靈機一動沾沾自喜,“沒想到啊,原來謝前輩的名頭,比翟挽前輩還要好用。”

陸岱川被他拉回神志,聽到段小樓的話,輕輕一笑,說道,“你當他是真的怕謝梧桐找他麻煩呢。”

段小樓聽到他的話,轉過頭來,有些驚訝地問道,“難道不是嗎?”

“是什麽呀。”陸岱川解釋道,“且不說你說的一聽就是假的,就是你說的是真的,他殺了你,到時候如果謝前輩真的問起來,只需要往我身上一推就行了,幾句話就把他自己摘得幹幹凈凈。”

段小樓聽了他的話,微微一楞,隨即笑了笑,“沒想到你經過一次打擊,腦子變得靈光了不少嘛。”

陸岱川對他的打趣照單全收,他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只是苦笑了一下,算是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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