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與青碑忍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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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落下一場秋雨,空氣中屬於溫暖濕潤的質感就會被削薄一部分。

在最後一場大雨落下的時候,已經能夠沁入骨髓的寒涼仿佛隨時都會在人們的眉間發間凝結成細碎的冰晶。

傅卿毫不吝惜的把腳上雪白的小羊皮鞋踩在了被雨水攪和的一片泥濘的山路上。

持續了好多天的陰沈天氣終於在雨水的洗刷下透出點沈沈的鐵灰藍,陽光依舊纖薄,在雲的遮掩下只能從縫隙裏隱出些淺淺的流金。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羊脂白玉材質的花朵在她漆黑的鬢邊猶自溫潤。

她這一身打扮實在太過正式也太過素凈,無論誰看到都會認為她是要去給人送葬。

傅卿這一路走的並不順,有好幾次都因為腳滑險些摔下山坡。所以當她終於看到那座破落的小墳時……她只能強忍著不去看自己衣襟上亂七八糟的泥痕刮痕以免影響她掃墓的心情。

像往年一樣,她先用手帕把那塊又汙糟的不像話的墓碑給擦拭了一遍,以便墓主人的名字能顯現出來。

這個墓主人倒是有一個很嬌俏的名字,喚作“潺潺”,讀起來的時候軟軟糯糯的會纏繞在舌尖,卻不知道為什麽名字前面沒有刻上姓氏。

“看來那個男人還是沒有承認你啊……”傅卿把一直攥在手裏的從白馬探那裏順來的一小瓶洋酒全數給潑灑在了潺潺的墓前。

潺潺原本姓盧,是她的昆曲師父,和名字一樣是個非常嬌俏的女人。

傅卿對於潺潺的最大的印象就是她總能把昆曲唱的清峭絕俗,一詞一句裏的那個脆弱通透的風情完全有別於自己。

這也是個受盡了男人寵愛的美人,最鼎盛時期的風光並不亞於後來的傅卿……如果沒有遇到那個人,很難說潺潺現在是不是已經錦衣玉食而而不是孤零零的躺在這座荒山上。

和大部分富家公子與風塵女的故事一樣,潺潺沈溺在求而不得的愛情裏,最後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她在最後給傅卿的信裏要求墓碑上不刻她的姓氏,而是由她愛的那個男人親手刻上他的姓氏。

這個用生命賭愛情的女人最後還是輸的一敗塗地,那個男人始終都沒有來看過她……哪怕一眼。

“我以前覺得你真的是個傻女人,當然你現在也是。”傅卿自說自話,眸光落在那個開始褪色的名字上,“但我啊……終於能理解你一點了。”

“你說過每個名伶都會有命裏註定的一個富家公子,我也遇到了……”傅卿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石碑,難以遏制的傷感充斥在她的胸腔,“可好在上天垂憐,他最愛的最怕失去的最後選擇的……都是我……”

她的聲音輕的有如夢囈:“而我……也一樣。”

傅卿的話很快被吹散,山上只能聽見寒風空洞的回響。

她看著又開始陰沈的天色,最後對著小墳緩緩揚起一個輕快的笑容。

“師父,不會再見了。”

棲川幸聽著白馬探打在孔衣笙鼻子上的那一拳發出的爆響,忍不住伸手護住了自己的鼻子。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十聲,棲川幸覺得自己一陣眩暈好像被揍其實是他一樣,忍不住偏過頭去看了一眼孔衣笙。

然後他就立刻把頭偏回去了,火樹銀花滿堂彩……姹紫嫣紅似春來……千樹萬樹桃花開……棲川幸用自己半吊子的中文功底努力的編造著能夠形容孔衣笙現在狀態的“詩句”。

在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棲川幸默默的咬著手指發現已經聽不見孔衣笙的慘叫聲了,於是清了清嗓子開始唱白臉:

“阿探你看你把他打死了我把他關回牢房也不好交代,而且現在這畢竟是在碼頭人來人往大庭廣眾你這麽打也不是什麽好看的事情,你看……”

棲川幸不小心對上白馬探似笑非笑的眼神後立刻消音開始嘿嘿傻笑。

白馬探看了一眼地上已經不省人事的孔衣笙非常坦然的理了理大衣上的褶皺,撣了撣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把頭上的鴨舌帽壓的更低了一些。

“他給阿卿下藥的時候倒是沒註意到自己做的是不好看的事情。”白馬探摸出一支煙給自己點上,語氣愈發的幽深,“現在什麽阿貓阿狗都想吃天鵝肉了……嗯?”

棲川心說我可不覺得你家那只是什麽白天鵝……無非就是你稀罕她把她當成寶。

“對了你家小美人怎麽現在還不來,再過五分鐘就要登船了。”棲川幸突然一拍大腿突然想起來到現在他也沒見到傅卿。

白馬探看了一眼手上的腕表,把煙一掐就拎起了手邊兩個行李箱,向著登客艙緩步走去。

急的棲川幸開始跳腳:“不是……我說我弟妹怎麽還不來……她變卦了嗎!?”

白馬探停下腳步回頭瞥了他一眼,倒是不見得如何急切,心情還蠻不錯的悠悠蕩蕩的開口:

“棲川,你在這裏可得好好地活著,還有……是嫂子,不是弟妹。”

眼看他就這麽走上登客的階梯,棲川急的眼淚差點沒出來。

他嗚嗚咽咽的向他擺著手,準備了一肚子感人至深的告別詞還沒說出口,他就被一個飛奔的白色身影撞得直接撲了地。

啃了一嘴灰的棲川幸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擡頭就看見了閃瞎眼的一幕。

已經登上船的白馬探把手伸向還在客船下的傅卿,傅卿一撩裙裾跳起來就捉住了他的手。

棲川從來不知道她能跳的那樣高簡直像被安了彈簧,長發在半空中劃出飄逸的散漫的弧度。

棲川也從來不知道白馬探的力氣那樣大,一手就把傅卿提了上去直接把她淩空抱在了懷裏。

傅卿在高大的他的懷裏嬌小的不像話,她笑的那樣開心歪著頭直接在他的頸子上印下一吻。

此時雲霧盡散,陽光達到極盛,那兩個人的周身都像是被鑲上了金邊,那樣般配仿佛璧人。

棲川覺得溫熱的液體湧出了眼眶,他拼命的向他們擺著手:

“你們這對狗男女……可一定要他媽的回來看我啊!”

渡輪很快消失在遠處的海天一線裏,棲川幸終於忍不住慟哭失聲。

他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可能再也不會相見了啊……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了懷裏,嘴裏還嘟嘟囔囔的嫌棄他:

“你一個大男人不嫌丟人啊?”

但拍著他肩背的手還是那麽溫柔。

棲川幸擡頭看到是羽田結衣之後哭的更厲害了,然後毫無疑問的他的頭上又挨了一個爆栗子。

“你他媽的還打我!”

棲川幸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不願意回想起這件事情,因為那天的他實在哭的太狼狽導致他被洋鬼子登入了報紙還榮升了各大頭條熱點話題。

但他得知這個消息的一瞬間第一反應居然是白馬探他們在國外能不能看到這個消息……

還未離別,就已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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