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9章 | (3)

關燈


簡知府能當上三關知府,家世自然不會低微。不似一般鄉紳人家出身,即便少年得意,不借助旁人勢力,也只得在地方苦熬,若運氣好,年過五六十,才能在京中堪堪有立足之地。

簡知府父輩以上三代,皆為三品大員,祖上也是書香門第,若是追溯到前朝,家中也出過大官,總得來看算得上是一門書香門第榮耀及今。

這三關雖在邊關,也屬苦寒,然而自從三關通了商路,卻也算是肥差了。

因此為了能得這個差使,簡家也沒少往吏部裏使力,如今三關裏出事,簡知府就是不顧及自己,也要顧及自己家中那幾百族人。

秦泰與他所言之事,他哪不知道事情的嚴重,然而人生在世,總有取舍。

秦泰是商戶,他的取舍,與自己這個讀書人的取舍自然不一樣。

就之前此事他已寫信回族告知家中長輩,然而此時他身為三關知府,受到牽連已經是必然。既然如此,簡知府的眼底也帶了算計。

“來人,去將秦老板請來。”簡知府道。

下人應聲而去,卻又極快的回了來,“啟稟大人,聽秦泰府的人說秦老板並不在府上,小的又去了米鋪裏問,也不曾打聽到秦老板的蹤跡。”

秦泰這是逃了,想把一切推給別人。

簡知府想起跟秦家嫡支面和心不合的秦泰,此人又無妻兒之憂,能躲得一命,日後說不得如何逍遙。

可他逍遙了,自己就合該去死?

人在河邊走,焉能不濕鞋,他當了三關的知府,也不可能說渾身清白,但如今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他也未必不能補救一二。

想起將軍府中的事情,簡知府知曉自己是管不了的,然而卻也能與城外的太孫通個信兒。

念及此,簡知府召了身邊的師爺,來將此事說了。

作為簡知府身邊倚重的人,要說沒收過商戶們的賄賂,那決計是不可能,如今聽到三關商戶竟是參與進了私開鐵礦此等大事裏面,只覺得心神俱裂,半晌回不過神來。

這般模樣,裏頭會有怎樣的糾葛,簡知府又哪不明白,只嘆了口氣,道:“你乃我的師爺,跟著我也許久,我自問沒有對不起師爺你的地方。就是我盼著你好,可如今事關重大,也不是誰都能逃脫的,約莫也只能認命了。”

被嚇得回不了神的師爺眼中流下兩行淚水,“老爺就讓我留下一子罷!”

他跟著簡知府的時日不短,兒女也算是成群,就是小妾,屋子裏也有兩房,生了三子三女,如今最小的那一個兒子不過兩歲,為妾侍所出。

人一輩子求個風光,一為光耀祖宗,二為延續子嗣。

此時他們俱已逃不脫,唯有能做的,似乎也不過是與自己留一條血脈下去,許有哪一日,自己的牌位又能被人供奉,不至於到了地下窮困潦倒,還無顏面對先人。

簡知府嘆道:“許也未到那地步,只是你還是去準備準備罷。有備無患,也是好的。”

師爺對著簡知府拱了拱手,回去安排小兒出府之事,簡知府想著跟著自己在邊關裏的妻妾兒女,在京城裏的兄弟姐妹族人,也是滿臉淚痕。

他的兒女早已年長,最小的都已十二,除了在京城裏的長子,其餘俱在三關裏,這又哪是如師爺那般好送走的,如今也只得與他一道受苦了。

現在再說後悔的話已遲,就是為了自己那一家子,自己能做的也只有棄暗投明這一條,許還能個恩賜,能不牽連家人族人。

簡知府著心腹在城中註意著那些商戶,與安置好了小兒的師爺一道前往了城外。

迎接太孫是要有規矩的,然而刑部侍郎石奎來邊關卻是來查案,他們卻可以先接觸一番,至少這個投名狀,要給得及時、鄭重,而不是等著人到了再說,到那時也就全沒用了。

師爺咬著微微抖著的牙,小聲道:“老爺,這樣可行?我們是真的冤枉啊!”

要知道是走私兵鐵,就是給師爺十個腦袋他也不敢幹,他有家有業,跟著個待自己不錯的官老爺,兒子長大未必不能科舉有成,一展宏圖,和那些只要錢不要命的狂徒又哪會一樣。

他是收過商戶們的銀子,然而這也都是商戶與官員之間的約定成俗,並不知道就此會引來大禍。

簡知府卻是比師爺想得明白得多,“在我等收他們銀子那一刻,就與他們站在一條船上了,他們好,我們自然就好,他們不好,若是小事,他們如何都不能撼動我們一二,然而但凡大事,牽連無辜不知凡幾,況我等並不無辜的?”

從城中到城外,簡知府坐了馬車,在馬車搖搖中,與師爺道:“縱然是逃不了,我們也得去試一試,若能護住妻兒自然是好事,要護不住,能有一二功績,也能將功折罪,不至於丟了闔族性命。”

師爺道:“可我們手中的東西……老爺,到底是不夠啊!”

誅九族的罪,跟商戶走私兵鐵外其他物的證據相比,一如宏山,一如鵝毛,輕重一眼就知,只怕是毫無用處。

簡知府當然知曉自己手裏捏著的商戶們的把柄跟私開鐵礦、走私兵鐵算起來都如塵埃一般不值一提,然而人到絕路,總是要試一試才會死心。

馬車搖搖晃晃走到城門口,簡知府搭著師爺的手下了馬車。

官道雖平,然也並無京城那般巨石鋪面,道上的塵埃泛起,不時就將簡知府幹凈的鞋子沾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然而此時誰也顧忌不得此事,只朝著太孫儀仗的方向而去。

本在布置外面的縣令得知知府大人來了,忙上前迎接,“一切還未布置妥當,大人要有什麽吩咐的,只管使人來說就是,何必親臨?”

按理知府大人此時該在城中召集當地的一應官員、鄉紳大族商議如何迎接太孫之事,雖之前有太孫儀仗迎接過一回,然而此回也要更為鄭重的。

知府大人此時,怎的都不該在這個地方來。

簡知府只是點了點頭,道:“我聽聞與太孫一道前來的還有奉命查案的石大人,我與石大人在京中也有過交情,因此特來拜見一番。”

說是兩人有交情,縣令頓時心裏就松了點氣,將簡知府往石奎那引,“原來大人竟認識石大人,幸事、幸事。”

要能說動人情,他們也好逃過這一劫,就是被發配回老家種田,也好過全家級自己性命不保啊!

只不過簡知府所言的,與石大人之間的交情,在石奎這裏,就是想了半晌,發現往日簡知府也在京中任職過,兩人雖不在同一部,然也有共同相識的朋友,在一起喝過幾杯酒,應酬過而已。

這要說交情,石奎石大人跟滿朝廷的官員都有交情了,誰讓刑部主管的事兒多,京中哪家都少不得會惹事的族人,總免不得要跟刑部的官員打個交道。不說送金銀這些俗物,至少請喝一頓酒,聽一回曲兒的事兒卻是少不了。

因此得知簡知府自稱故人相來求見,石奎就已經知道是怎的回事了。

能知曉來求見,並非是關著城門謀算別的事兒,也算是腦子清楚的,石奎覺得見一見也無妨。

等著那簡大人一進馬車,對著石奎一拱手,隨後便跪在了馬車裏,臉上頓時熱淚滿盈,“求石兄救命!”

這一來敘舊,就是往自己膝蓋上抹眼淚,石奎就是再好的脾氣也得變脾氣了,何況他還是個脾氣沒那麽好的。

“簡兄這是?還是快快請起,莫要折煞了石某!”石奎冷眼道,也不伸手去扶。

這一伸手就是給臉了,然他卻不想給簡知府的臉。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要石奎說,這都是自己招惹的禍事,也別怨天尤人了。

簡知府也知道自己這麽跪著不像樣,又見石奎並未表示出善意來,也知道這事兒不好處了,也就起了身,坐在了一邊,抹了眼淚道:“之前聽聞石兄來邊關之事,本心中喜悅,當能與石兄再聚一回。想當年與石兄一別,已有六載,也不知靜寧兄今年好否。”

簡知府嘴裏的靜寧乃是石奎好友,靜寧本姓薛,也是出身大家,與石奎不同的是,為人爽利,交友遍天下。

石奎看了簡知府一眼,這人拿兩人共同的好友靜寧說話,他免不得也要柔和一二,也不說靜寧如何,只是嘆道:“多年未見,不曾再見是此時,簡兄你糊塗啊!”

簡知府一路高升,雖不見得多快,然而也比許多人快了些,也算是祖上積德,遺澤後輩,然而誰又想得到,簡家幾代清名,就要敗在了簡知府的手中。

石奎此話一出,簡知府免不得又要流一通淚,自覺對不起祖上赫赫光輝。

然而簡知府也有冤屈要講,“不瞞石兄,家中長輩能與我謀得此位,也算耗盡心血。我雖不才,然也沒傻到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地步。實在是,小弟卻也是到如今才知曉秦家那一家子商會膽大包天之事!”

“我三年前調來風吼城,自然是想幹得漂亮一些,也好調入京中,能得更進一步。只是石兄也知曉,這風吼城中,不只有知府衙門,也還有將軍府在。當初南陽侯在此,論起出身,論起於國有功,簡家是萬萬不能與蕭家相比。而這三關裏的商會,領頭的乃是三關的林夫人,她乃南陽侯愛妾,為南陽侯生得獨子,在六關魏侯出了事後,邊關裏轉正的說法一直不絕於耳。我也慚愧,未能守住讀書人的氣節,為了能坐穩這知府的位置,便與人有了牽連。”

簡知府泣道:“可我又哪知曉這裏面會有兵戈之事來?三關商會成立十餘年,小弟不過初來三載,要說把這一切怪罪在小弟身上,小弟也是冤啊!”

這知府也算一方大吏了,換了別的地方,自然是說一不二的存在,然而在三六九關裏,三座將軍府一壓著,幾萬精兵圍著,又哪來與人爭鋒的底氣呢,少不得也還是與人交好,只求個平安順遂,好借機得個幾年的優,能點入京中,也算是混出了頭來了。

這能硬著骨頭跟幾個關口裏的將軍府橫著來,不怕死不怕丟官的正直人就大慶朝也沒幾個。簡知府不得不承認,自己是慫了些。

“我本想將那秦泰捉住,好抓來讓石兄處置,看當如何是好。不曾想那人素來狡詐,竟是完全沒了蹤影!”簡知府連連搖頭,臉色怒然,一副未想到的模樣,隨後又擡頭與石奎道:“但便是如此,我已著人盯著了城中各處,他若是出現在城中,必然會露出蹤跡來!這風吼城,他休想逃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